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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盈门燕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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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三百两
燕绫的债,还到最后剩一笔:族中三叔手里的地契,三百两。
这笔债她算了十一年。
从十三岁背起药箱那天算起——诊金三七开,七成还债,一年还二十五两上下,遇上灾年病荒,倒贴。
十一年,还了九百多两。
剩下这三百两,是最后一座山。
——
这十一年,她记着一本账。
账在她随身的布包里,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都磨破了。
册子上不写收入。只写支出。
“某月某日,寄家,银一两二钱。”
“某月某日,寄家,银八钱。”
“某月某日,药钱两百文,余银三钱,寄家。”
十一年,写了四百多行。
每一行都是同一种字迹——又瘦又硬,笔画收得极紧,像是每写完一笔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
她省钱省到什么地步?
住店只住通铺,通铺里挑最里头那个位子——那个位子离门远,不漏风。
吃饭一日两顿。早饭一碗粥,晚饭一卷咸菜,就着饼。
药箱里永远备着一罐姜末。赶路时含一点,压饿。
——这些年在路上,她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有一样:
给人看病时用的针。
她的针是银针,用旧了换,换了十几年,一共换过七套。每一套都花了二两以上。
“针不好,扎进去病人多疼一分。”她说,“这一分,我不能省。”
——
有人问过她,十三岁那年背着药箱出门,怕不怕。
“怕。”
“那怎么走下来的。”
“一步一步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谁。
十三岁那年冬天,她爹走后的第十九天,族里的长辈上了门,说要“代管”。
那天夜里,她把爹留下的一本《伤寒论》、一本《药性赋》,还有七十二味药的别名,逐字抄了一遍——抄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两件事:把书还给药铺抵了家里的药钱,把药箱背上了肩。
她想得很简单:书还回去,人家就少一分话;药箱背走,自己就多一分活路。
这一背,就是十一年。
——
秋天,徽州来了信。
三叔病重,托人带话:地契可以赎了,价钱好商量——“毕竟燕家丫头有出息了”。
燕绫把信看完。
在灯下坐了半宿。
——
第二日一早,她揣着那封信来了“晚霞”。
不是来找顾盈盈——她知道这事一跟顾盈盈说,顾盈盈必说“我出”。
她来“晚霞”,是来买一味药引子的。
走进门才想起来,自己这趟,其实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铺子里刚开门,沈檀在擦柜台。谢云筝在里间。
燕绫把信放在柜台上。
“谢掌柜,帮我看个东西。”
谢云筝出来,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信折起来,又展开,看着那行“价钱好商量”。
“这信,是谁写的。”
“我三叔。他病重。”
“字是他的?”
“不是。”燕绫说,“是他家长子代笔。”
“那你就别去了。”
燕绫一愣。
“这话怎么讲。”
“病重的人,写不出这么齐的字。”
谢云筝把信纸往桌上一放。
“信里说‘价钱好商量’——燕大夫,你要是做买卖的,你就该知道:这世上最不好商量的,就是这四个字。”
“真正想卖的,会给你一个价。”
“说好商量的,是在等你先开口。”
燕绫站在柜台前,脸色沉了下来。
“我三叔那人,我认得。他是想把地契扣住。”
“扣住地契,扣不住屋。”
谢云筝说。
“你这笔债,是族里析产时候落下的。你爹走了,你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族里要‘代管’——”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谢云筝说。
她说得很轻。
然后看了一眼柜台后头那个人。
沈檀正低着头擦一只瓷盒。
她擦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听。
“我见过一个人。”
谢云筝说。
“她十五岁那年,爹娘一起走了。第二月,族里的长辈就上了门,说‘孤女未婚嫁,族中代管嫁妆’。”
“她一个丫头,对着二十几家铺子打官司。”
“她赢在哪儿?”
“赢在册子上。”
谢云筝说。
“她抱着三本旧账上公堂,一页一页地对——哪一笔是她爹亲手写的,哪一笔是族里后来添的,字迹、印色、纸的年头,一样一样都摆出来。”
“她当堂把那三个长辈驳得哑口无言。”
燕绫转头,看向柜台后那个擦瓷盒的人。
沈檀把盒子放下了。
“那三本账,”她慢慢说,“后来一直在我家柜子最底下。”
“所以,燕大夫。”
谢云筝把信推回到她面前。
“你要回徽州,我不拦你。可你带的东西得换一换——不要带三百两现银去谈价钱,你要先去县衙抄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鱼鳞册。或者你族里当年析产的存籍。”
谢云筝说。
“你家的地,从来不是你三叔的。地契在谁手里都不算数,县衙册上写谁的名字才算数。”
“你把这本册子抄回来,再上他家门——”
“他‘价钱好商量’这四个字,就不用商量了。”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燕绫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青布衣裳,手上刚研过脂,指尖还带着一点红。可她说这一席话的样子,让她想起祠堂外头拦桐油桶的那一日,想起她拿着律条,一句一句把里正堵得没话的那一日。
“谢掌柜。”
“嗯。”
“你不是江南人。”
谢云筝垂着眼。
“我嫁过来的。”
“你说过。”燕绫说,“你上回也这么答里正。”
“那你上回也没再问。”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铺子里,沈檀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俩,”她说,“站在我家柜台前跟打架似的。”
“燕大夫,你信她的话,去抄册子;不信,就带去三百两。”
“她这人不害人,就是说话像审案。”
燕绫看了她一眼。
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说话像审案,一个说话像算账。凑在一间铺子里,难怪这条巷子没人敢来吵架。
她拿起那封信,收进袖子里。
“抄册子要多久。”
“三天。”
“那我去缴个诊金。”
燕绫掏钱。
“算话钱的诊金。”
“不用。”沈檀说,“她这个人,好为人师。你不给她钱,她还愿意说。”
“那不行。”
燕绫把铜钱拍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谢云筝。
“行医的人不开白方子。谢掌柜,我这一笔,算是诊脉。”
“我诊出来你什么了?”谢云筝问。
“诊出来你身上没病。”
燕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这人不欠。”
——
她走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里,她去了三趟县衙。
第一趟,县衙的册子房说“要查旧档得报知事”;第二趟,她带了徽州府行会的一封信——信是老掌柜写的,说她父亲燕守真当年捐药救疫,府志上有名;第三趟,册子房的人把书搬出来了。
鱼鳞册一共七本,她翻了六天。
册子房在县衙西边一间偏屋,冬天不生火。
她连着坐了六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按在脖子后头暖一暖,再接着抄。
册子房的老书吏看她抄得慢,给她搬来一只小炭炉,又搁下半块饼。
“姑娘,你抄这个做什么。”
“讨一笔账。”
“什么账值得抄六天。”
“我爹的三间屋,七亩二分地。”
老书吏没再往下问,只把炭炉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他在册子房里坐了三十年,见过的都是来查别人家产的,头一回见着一个姑娘来查自己家的。
第七日,她抄到了那一页。
“燕守真,徽州府黟县西乡,田七亩二分,屋基三间。”
判词栏里一行小字:“此产原系燕守真自置,与本族析产无涉。”
——她站在册子房里,把那一页读了五遍。
读到第五遍,眼泪掉在册子上,她赶紧用袖子按掉——怕把墨洇了。
然后她去了三叔家。
三叔病在床上,是真的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她,先是躲,躲不过了才说:
“绫儿啊,那地契……”
“三叔。”
她把抄来的册子摊在他床头。
“地不是您的。册上写的是我爹。”
“我今日来不是跟您算账。我来问您一句:您病着,家里用药要钱,我给您看。”
“看完了病,我再跟您说地契的事。”
她替三叔诊了脉。
“您这病,是气上来的,不是老了。”她说,“药我开,先把气顺下去。”
三叔看着她,没说话。
“您放心,我不是来讨价的。”
她研墨,写了张方子,压在床头的小几上。
写到一半,床上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绫儿。”
“嗯。”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给我看病的。”
燕绫的笔顿了一下。
“他自己病着,还来看我。”三叔说,“我说‘守真,你先顾你自己’,他说‘我行’。”
“他那个人,一辈子就爱说‘我行’。”
屋里静了很久。
“地契……”三叔说。
“地契的事,我不逼您。”燕绫说,“先吃药。”
她把方子吹干,搁在几上。
三叔看着她,看着很久。
后来他把脸转到墙那边去,肩膀抖了起来。
——
那一次,地契没有拿回来。
三叔不肯。他说“再想想”。燕绫没有逼他,替他开了方子,留了药,走了。
她心里那本账上,加了一行:
“徽州一行,路费八两,药钱三两。地契未回。”
第二年开春,徽州来了信。
三叔半年后没了。
又过半月,一个包袱从徽州送到医馆。
里头是一纸地契。
一封短笺,短笺上只有两行字——
“县城册上写的是你爹的名。这纸,本来就该还你。”
“侄女,你爹要是能看见今日,该笑了。”
燕绫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她走出医馆,抬头看那块匾。
月光底下,匾上“盈门”两个字,笔力又硬又稳。
十一年的山,就此搬空了。
——
地契送来那日,顾盈盈正好在医馆。
她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燕绫把地契收进抽屉,转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我在算账。”
“算你的账还是我的账。”
“算我的。”顾盈盈说,“十一年,四百多行,一年二十五两,冬天睡通铺挑最里头那个位子——”
“你翻我册子?”
“我没翻。”顾盈盈说,“用不着翻。你那件棉袄补了九回,我数得比你清楚。”
燕绫没作声。
“燕绫。”
“嗯。”
“你这笔债,清得干净。”顾盈盈说,“可我这笔,你打算怎么还。”
“什么债。”
“我认识你十一年,你在外头受了多少苦,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燕绫低头收拾药箱。
“这债我不讨了。”过了半晌她说。
“为什么。”
“讨不过你。”
顾盈盈笑了。
她把那张磨毛了边的“药方”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桌上,推到燕绫面前。
——药方末尾那行字,已经被人用指腹摩挲得发亮了。
——
后来顾盈盈在灯下问沈檀:“那日谢云筝怎么知道那么多?”
“她娘家那边,也出过这种事。”沈檀说,“她姑母那一辈,族里要把她的嫁妆过给堂房。她祖母一个人守了四十年,守下来的。”
“那她……”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一点都没动。”
沈檀把灯芯剪了剪。
“可她说‘我见过一个人’的时候,看的不是燕大夫。”
“看的是你。”
沈檀没应声。
她只是把账册翻过一页,往下核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