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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盈门燕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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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心火
时疫过后,燕绫病了一场,不大,是积劳——顾盈盈按着她灌了三天药,才把人从榻上灌了起来。
人一好,麻烦就来了。
不是外头的麻烦,是顾盈盈自己的麻烦。她发现自己出了毛病:燕绫在眼前的时候,她看哪儿都有气;燕绫出了门,她坐立不安,隔一个时辰就要找个由头往医馆跑一趟——“送账本”“送巧果”“顺路看看你家药炉子”——由头多得她自己都不信。
更糟的是,七月初,镇上的王媒婆摸上了绸缎庄的门。
“顾姑娘,镇上的赵老爷家二公子,见了你三回了,托我问问你的意思。赵家良田千亩,二公子又是秀才,你这——”
“不嫁。”顾盈盈头也不抬。
“姑娘家总要……”
“媒婆。”顾盈盈抬起头,眼睛毒毒的,“回去告诉赵家,我顾盈盈的亲事,自有主张。再替我带句话给赵二公子——他上月在他家田庄上克扣了佃户三成的租子。一个克扣佃户的人,秀才读到哪里去了?”
王媒婆讪讪地走了。消息当天传遍全镇,也当天传进了隔壁医馆。
晚上,燕绫过来送煎好的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把赵家的亲事顶了?”
“顶了。”
“条件多好的人家。”
“好什么好,人不行。”顾盈盈嘴硬,“千亩良田能当饭吃吗?”
“田不能当饭吃。”燕绫把药碗放下,看了她一眼,“人也不能当饭吃。你总要嫁的,顾盈盈。镇上像样的青年,我替你排了排——”
“你排?”顾盈盈腾地站起来,心火“腾”地顶到了嗓子眼,“我嫁人用你排?!”
“我是大夫,我说的是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僵了。
灶上的药咕嘟咕嘟地响。半晌,燕绫把药碗端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又低又硬:
“不关我的事。”
药碗搁在门外的石阶上,磕出一声轻响。人走了。
而这一夜,走的那个人,也没睡。
燕绫回到医馆,把药箱摆在柜上,一件一件地清。
清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一味甘草。数了三遍,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她把甘草罐扣上,坐在诊桌前,坐着不动。
窗外的月亮很好。
她这辈子走过十四个州府,见过很多人。见过把孩子背在背上的妇人,见过把手伸进滚水里去捞药的学徒,见过把自己骨头接错的武人。
她见得多了,就学会了一件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治病收钱,收得清清白白;她吃人家的东西,必得还;她受了伤,自己上药;她病了,自己开方。
她这一生,欠债还债,不欠别的。
“还完债以后呢?”——舱里那一夜,有人这么问过她。
她当时答“不知道”。其实她想过。
她想的是:还完债,就一个人,找一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医馆,看到走不动为止。
这个打算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可今天她说了“不关我的事”。
那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是假的。
——这半年来,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关她的事”。她看她的账本,怕她被人坑;她管她的巧果,怕她上火;她数着她虎口那道烫伤,数了半个月。
她自己也知道。
她只是不敢往下想。
“不关我的事”这五个字,是她给自己砌的墙。她砌了十一年。
十一年来,这堵墙没塌过。
今天塌了一道缝。
燕绫坐在诊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最下面那一格,取出一只很小的瓷瓶——那是她自己配的金疮药,一共只配过三瓶。
第一瓶给了那个雨中抬来的赌坊伙计。
第二瓶给了沈檀。
第三瓶,她本来想好是要留给顾盈盈的。
她把那只瓶放回原处,又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
最后她搁在桌面上。
——第二日一早,她果然把这只瓶子送了过去。
她只是不承认自己昨夜拿出来过三回。
顾盈盈站在屋里,气得直哆嗦——气燕绫,更气自己。气自己心口那团火,烧了半年,烧得看谁都来气,唯独看不见那个人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空的。
三更天,她翻墙进了“晚霞”的后院。
她翻墙翻得太熟,落地的时候连灰都没扬起来。可这回她一落地,就愣住了——
天井里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沈檀披着外衣,端着灯,睡眼惺忪。谢云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一下一下地给灯边那个火盆扇风。两个人显然是被她翻墙的动静吵起来的,却也显然没打算回屋睡。
“又跟燕绫吵架了?”沈檀打着呵欠。
“你怎么知道!”
“全镇就你跟她吵,吵完必翻我家墙。”沈檀把灯搁在石阶上,“说吧。”
顾盈盈在天井的石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憋了半天,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沈檀,我是不是疯了。”
“怎么说?”
“她给我送药,我嫌她管;她不送,我失眠。她夸赵二公子,我恨不得掀了医馆的房顶;她虎口那道旧伤,我看着心口疼。”顾盈盈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越来越小,“我以前给人看姻缘,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轮到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一个大夫,一个女的,我、我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天井里静了。
半晌,头顶传来沈檀的声音,又轻又稳:
“盈盈,你抬头。”
顾盈盈抬起头。
“看见那间库房了吗?”沈檀指着院角那间翻修过的小屋,“两年前,谢云筝'租'它的时候,说'学调脂'。我信了,一信信了四个月。你看我,再看她——我们两个疯的,比你疯得早,疯得深。”
她蹲下来,跟顾盈盈平视,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疯不是病,盈盈。心火也不是病。我跟你讲——这世上顶好的药,不在你隔壁医馆里。”
“在哪?”
“在你敢不敢开口。”
顾盈盈没说话。
天井里静了一会儿。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把手里的扇子放下了。
“盈盈。”谢云筝说。
顾盈盈抬头看她。
——这两年,谢云筝在这镇上算是最不好打交道的一个。她话不多,做事稳,铺子里的账、镇上的应酬、连官府的门路她都走得极顺,可你要说她这个人是什么样,满镇的人都说不上来。顾盈盈认识她五年,只跟她说过十几回正经话。
“你方才说'一个大夫,一个女的'。”谢云筝说,“这四个字,我两年前也说过。说的是我自己。”
顾盈盈愣住了。
“我当年在京城,也是个好人家的小姐。”谢云筝看着火盆里那点红,“我十七岁那年,在人家铺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回府之后跟自己说:我以后再不去那家铺子了。第二日我又去了。我去了四个月,说了四个月的话,说'到此为止'。这四个字我说了整整一百天。”
“第一百零一天,我自己先撑不住。”
灯芯“啪”地响了一下。
“所以我给你一个实话。”谢云筝看着她,“燕绫这样的人,你当面跟她说,她一定躲。她那个人,靠一副硬话活着,你越逼她,她那副话就越硬。你逼到今日,她已经把'不关我的事'说出来了——你再逼一次,她就真要跟你算了。”
“那怎么办?”顾盈盈的声音哑了。
“写下来。”
“写下来?”
“写字据。”谢云筝说,“她这个人认理,不认嘴。你要说的话,当面说说不清,就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写清楚——她哪里不对,你为什么生气,你到底要什么。写得比她说得还清楚,让她挑不出一个错字来。”
“她挑不出错,就只能收。”
顾盈盈看着谢云筝,看了很久。
“你当年,”她忽然问,“是沈檀写给你的,还是你写给沈檀的?”
谢云筝的扇子停在半空。
旁边的沈檀“嗤”地笑出声来,笑完赶紧捂嘴,捂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那人,”沈檀说,“她当年什么都不写。她就在我柜台外头坐着,一坐半个时辰,坐得我心里发慌。盈盈,你别学她——她那个法子,伤人。”
“伤谁。”
“伤我。”沈檀说得理直气壮。
谢云筝看了她一眼。灯底下两个字都没说,可那一眼,把旁边看的人,看得脸都热了。
顾盈盈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忽然“噗”地笑出一声,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写就写。”她说,“我那双眼睛看什么都不会错。今晚我就把方子开了。”
她站起来要走,翻上墙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灯还亮着,火盆里那点红还没熄。沈檀在打呵欠,谢云筝在收扇子,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看着一点也不像。可就在收扇子的那一瞬,谢云筝的手背在沈檀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
顾盈盈趴在墙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翻过墙头,落在自己院里,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两个人,真的可以这么站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走在前面。
第二日天没亮,她铺开纸,磨好墨,写了一整夜。
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药方。写的是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