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卜勒》春华spring

10、躲雨 朱兰放

　　朱兰放下手机，站起来接过江浔递过来的线轴，拍了拍裤腿：“还挺厉害的嘛。”江浔没跟他客气，站旁边指导起来。

　　朱兰很认真，拿出了初学者十成十的诚意。

　　风有些大了，燕子左右扑闪，像是活过来一般。朱兰费力拉着线轴，眯缝着眼远远望着自己的小燕子。风筝的摇晃像是生命的挣扎，朱兰忽然有些难受，手上也松了劲。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所措之时，一双手忽然覆在线轴上，温热的手掌盖住他紧绷的手指。

　　朱兰侧过头看江浔，后者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在这个不足十公分的狭窄缝隙里给朱兰留出了一个宽阔的独处空间。

　　朱兰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站在江浔身边淡淡地望着那只颤抖的燕子。

　　风越来越大了，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放风筝的天气。燕子低了很多，江浔道:“我们把风筝收下来吧?”

　　这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朱兰站在江浔身侧，仰着头“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站得很近，想得很远，没有注意到先前的人群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忽然额头有隐约凉凉的一点，朱兰有点懵，抹了把额头冤枉道:“靠，江浔你口水喷我脑门上了?”

　　嘴都没张的江浔:“?”一滴凉丝丝的也落在他手臂上。

　　两人对视一眼，忽地手忙脚乱收拾起来:“靠?！不会吧！”

　　雨来得很快，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俩身上，力道很足，带着沉闷空气里的灰尘味道。

　　江浔线轴要抡冒烟了，朱兰也是恨不能长出两对翅膀把燕子抓下来。

　　朱兰手遮着眼睛，寻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他手臂勾进江浔的肘弯，带着他往不远处一个共享单车车棚跑:“快快快收！”

　　落汤鸡般的燕子终于被两个落汤鸡抓在手里。江浔边跑边观察，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公园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在大雨里狂奔。

　　鞋子溅起的水珠和泥点沾在裤脚上，他们两人全身全头都被浇了个透。这种情况下好像已经没办法全身而退了，于是江浔反而觉得轻松，忽然很想笑，也根本没有忍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实在太搞笑也太有感染力，朱兰扯着他的手腕，忍不住回头看了江浔一眼。男生半身的衣服被沾湿了，发丝也不似平日里恣意张扬，那一只修长的手抓着燕子风筝的骨架挡在身侧，滑稽又狼狈，可偏偏笑得那么大方，一双眼睛都眯起来，两排白牙齐整又亮眼。

　　朱兰第一次见到江浔这样孩子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瞬间被一记闷锤击中了，震荡的波动一扫阴郁层云和大雨，于是他跟着江浔在密集的雨点里放声大笑。

　　两人终于挤进狭小的车棚，朱兰泄力蹲到地上，松开江浔的手腕笑骂他:“江浔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病啊你！！！”

　　江浔本来已经累得停下来了，一听朱兰骂他又想笑。两个人一直笑到肚子发酸才堪堪止住。

　　明明是很不体面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淋透了，被迫挤在这个落了很多灰的狭小车棚，被外面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阻了去路。

　　可朱兰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的犹豫都随着这一场大雨湮灭，连风吹过淋湿的狼狈都显得凉爽。

　　朱兰深深呼吸了一次调整气息，心里忽然生出自己好像平生第一次学会喘息的念头。

　　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望向江浔，后者侧坐在一个车座上，一双长腿搭在地上，淋湿的刘海都被捋到后面，露出很漂亮很英俊的眉眼和侧脸。

　　朱兰不动声色收敛了笑容，默默转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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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这哥们怎么这种时候还要凹造型？？？

　　雨很大，敲打在车棚上像是疯狂的摇滚乐，不贴着耳朵说话几乎听不见，于是造型哥没开口，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不相顾也无言地隔着一段湿润的距离，中间是放在自行车上滴滴哒哒的燕子，瞪着一双圆圆的豆豆眼。

　　江浔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资讯，转头看朱兰，对方正望着雨打电话。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撇过来与他对视。

　　挂了电话，江浔顺势问：“怎么了？”

　　朱兰收了手机，走近一些，道：“给……我家里人打了电话，一会儿有人来接我们。”他有些心虚地看了江浔一眼。

　　从小被人骂装逼骂惯了，司机、保姆这类词是绝口不能提的。

　　江浔挑了下眉，问道：“我们？”

　　朱兰“嗯”道：“这么大雨，你怎么回去？让叔叔送你好了。”

　　江浔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又沉默下去。

　　他低垂着眼，看雨滴落在泥泞的积水，再溅开一朵脏水花，半晌，忽然问：“不是叔叔，是你家司机吧？”

　　朱兰摸不准他的态度，顺着他的视线，也垂下眼，坐在自行车座上，脚尖不安地晃，低低闷道：“嗯……”

　　“那你今天这么还要坐公交车？”

　　朱兰晃动的脚尖一滞，慢慢踩在地面上：“他是我妈妈的司机，不是我的司机。”他抬起头，看着江浔的方向，“假如我白天去哪都坐司机的车，晚上我妈就能获得一张详细的行踪记录表。”

　　很快就有穿着制服、撑着大黑伞的人来找朱兰。公园里面不让开车，司机只得下车来接。

　　他自然地把伞送到朱兰头顶，微笑着把手里另一把伞递给了江浔。

　　朱兰莫名有些尴尬，截胡了江浔的伞，对唐叔叔推脱道：“唐叔叔，我和他撑一把，您在前边儿给我们带一下路吧。”

　　唐叔叔视线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犹豫片刻还是应下，等他俩撑开伞便转身带路。

　　雨点落在伞面噼噼啪啪，江浔朱兰肩膀贴着肩膀走在雨中，伞下被隔开的这三尺见方的小空间成了他俩心照不宣的独处空间。

　　朱兰抓着伞柄，怕雨淋湿江浔，装作抓不稳偷偷往江浔那边斜。

　　江浔不动声色接过伞柄，把伞扶正，手往朱兰那边伸。

　　朱兰有些不服气，问：“你干嘛？”

　　江浔嗓音低低的，却不乏少年气，他语气贱贱的：“你打得太矮，我看不见路。”

　　朱兰：？？？

　　他更不服气了，挺直腰板问：“你多高？”

　　江浔淡淡飘过一句：“186。”

　　朱兰又默默把腰板缩了下去，闷闷道：“哦。”

　　他听见江浔轻轻笑了声，然后果然继续贱贱道：“出于平等团结互助和谐的原则，我应该友善地也问一下你的身高。”

　　朱兰的沉默震耳欲聋。

　　江浔挺直腰板，说道：“有人说，如果你认识了一个男生，却不知道他的身高，那他一定没有一米八。”他很“无辜”地转头问道：“真的吗？”

　　朱兰炸毛了，对着江浔连续肘击，再趁他不备抢过伞柄，骂道：“老子178.5！178.5！穿上鞋就他妈有180了！记住了吗！去你个没良心的自己淋雨去吧！”

　　江浔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低低的，然后一路上都感觉冰凉的伞面总是“不小心”蹭到他的发顶。

　　上了车，朱兰递给江浔一包纸：“擦擦吧。”

　　江浔“嗯”了一声，抽出几张，先把被自己沾湿了的坐垫擦干，才注意自己身上。朱兰不置一词，抽了几张出来一巴掌贴到他胸口，再把剩下一包全塞他怀里，自己把淋湿的刘海胡乱擦了擦。

　　唐叔叔瞄了两眼后视镜，问道：“空调冷不冷？要不要调高一点？”

　　朱兰甩了甩脑袋：“不用，热得慌。”

　　“我出门的时候跟你王姨说了，她给你煮了橘子皮生姜糖水，淋了雨可别感冒。”

　　朱兰点点头，看向江浔：“你要不要也去我家喝点？”

　　江浔低着头擦淋湿的衣摆：“不了谢谢。”

　　朱兰抿了抿嘴唇，问他：“那，你家在哪？”

　　江浔把沾湿的纸巾握在手心，答道：“送我到咖啡馆吧，我今天晚上在那有兼职。”

　　朱兰皱了皱眉：“你这一身都湿透了。”

　　江浔笑道：“没事，店里有工作服，别担心。”

　　朱兰点点头，跟司机唐叔叔交流起来。

　　这场雨来得气势汹汹，走得也雷厉风行，江浔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

　　朱兰扒着车窗问：“你把伞拿着吧？万一又下雨呢？”

　　江浔笑着摇了摇头：“店里有伞。”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道：“马上十一了，店里有活动，你来吗？”

　　朱兰笑起来：“有你的活动吗？”

　　江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嗯，店长抓我驻唱。”他看着朱兰的眼睛，头发还是半干的模样，显得有些凌乱：“你来给我捧捧场吧？我请客。”

　　朱兰笑起来，大有狠狠坑江浔一笔的意味。他点头道：“好！你回头给我发微信，我回去了。”

　　江浔点点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在店门口目送二人离开，一转身被前台小哥张成吓了一激灵。

　　张成故作高深地摩挲下巴：“我草，奥迪A7，牛逼。”他看向江浔：“你朋友？”

　　江浔没有回答，问道：“你出来干嘛？”

　　张成在他肩上披了张毛巾，道：“我在里面就看见你在门口跟人依依惜别，我以为你谈上女朋友了呢。”

　　江浔摘下肩上的毛巾，刚想擦擦头发，忽然问：“这什么毛巾？”

　　张成无辜道：“店里的毛巾啊。”

　　江浔无语，把毛巾塞回他手里。张成狂怒：“干净的！！！”

　　江浔不肯要，张成只好收了，问他：“你来干嘛？今天又没有你的班。”

　　江浔睨他一眼：“你管。”

　　“得，您忙。”张成拍了拍他的肩，沾了一手的水，嫌弃想抹他身上，又没法，收手抹到了毛巾上。

　　江浔抛给他一个眼神，道：“走了。”

　　“啊。”张成跟他摆摆手。

　　刚落过雨，街上没几个人，难得的清净。江浔一个人走在街上，身上湿淋淋的感觉并不舒服。

　　今天没有他的班。

　　店里也没有伞。

　　他今天出来不是真的没有目的。

　　唐叔叔不是朱兰的叔叔，王姨也不是朱兰的阿姨。

　　鞋子湿透了，江浔跺了跺脚。

　　快日落了，太阳一颗橙黄地垂在地平线上，也没有了白天炽热的温度。

　　有风，吹起来其实真的有些冷。

　　街上没几个人，难得的清净。

　　江浔一个人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