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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决裂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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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是夜。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淮立在案前三步远处,将一沓纸呈了上去。
“查到了。”他说,“此人自江南北上,一路所持度牒、路引,皆无官署案底。卑职着人沿她的来路查访,从南到北,凡大小宫观,香火册、挂单名簿、度牒底档,一处一处核过——查无此人。”
燕昭翻着那沓纸,头也不抬:“没有挂单,没有师承,连一个认得她的香客也寻不出来?”
“没有。”沈淮道,“此人三年前现身姑苏,据说与宁远侯世子在流醉坊有过一段渊源,此后三年间辗转大夏各处青楼楚馆,据说笔下词曲颇有几分才气,在其间很受待见。近一年一路北上,却刻意避开各处巡检司。卑职猜想,此人口舌功夫了得,一路蒙混过关,倒也不算难事。”
燕昭翻纸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一桩。”沈淮续道,“寻常宫观里的羽流,粗通些奇门八卦,画几张平安符,摆个安宅的小阵,哄哄香客骗些香火钱,这倒也寻常。可上元夜她那道阵——最凶悍的死士,被兜头罩住,竟连方位都辨不清。那不是几分香火道行摆得出的东西。”
燕昭这才抬起头,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黑。“所以那夜孤见她摆阵,便知她不是寻常的道士。”
“十年前凌虚封山,玄门自此绝迹于朝廷案牍之中。”沈淮低声道,“殿下,此人来路不明,偏又恰在上元夜救下殿下——未免太巧了些。”
“巧。”燕昭合上那沓纸,指尖在纸角轻轻一叩,“孤这些年,从不信一个‘巧’字。”
“可要卑职把人扣进诏狱,细细审问?”
“不必。”燕昭道,“扣了她,便是打草惊蛇。先留着——孤倒要看看,她图的是什么。”
沈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隐没在长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燕昭独自坐了片刻,指尖仍搭在那沓纸上,一页一页地又翻了一遍。
如果她真是凌虚仅剩的一点血脉,还是这副没心没肺、见钱眼开的德行,那倒是白捡的一桩造化。可若她不是——那她这一身真本事,接近东宫,图的又是什么?是谁的人?
窗外更鼓敲了一记,声音闷闷地滚过重重宫墙。
三日前悬着的这桩心事,直到今夜,才算等来了下文。
寝宫里,饭食早已凉透。
董瑾瑜伏在地上,额角抵着冰冷的砖面,久久没有动弹。
燕昭也不催她。殿中只余灯花偶尔爆开一声,细细的“啪”,像是把满室的死寂又往深里推了一层。案上两碗白粥早凉透了,那尾清蒸鲈鱼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教人反胃。
“起来。”燕昭终于开口,“孤不曾罚你跪。”
董瑾瑜没动。
她心里其实门儿清——这会儿要是顺着台阶爬起来,赔个笑脸,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她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最擅长的不是掐诀画符,而是看人脸色、顺竿子往上爬。
可偏偏这一次,那股寒气顺着膝盖一路往上钻,冻得她动弹不得,竟连一句讨饶的话都懒得说出口。
而且她现在不是不想起,是不敢起。那口被压了半宿的腥甜,此刻正顺着喉咙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一条冰凉的活物,缠在她舌根上,只等她一开口,便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溅在这金尊玉贵的青砖地上。她怕自己一抬头,那口血就要当着储君的面喷出来——那才叫真正的欺君。
没法子,她又摸出一张符,指尖颤了两颤,才勉强凝住那点残余的力气,把符按进掌心焐化。
这法子是饮鸩止渴,可她如今也顾不得许多。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堪堪吊住那口气,她这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大合适的官服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她扯了扯嘴角:“殿下既知微臣这身子糟得很,又何必再费心试探。”
“没法子。”燕昭倒是坦然“卿总是藏着掖着,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实话。孤这东宫里,容不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可偏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卿这点本事,孤又舍不得。”
那“舍不得”三个字出口时,带着点长安口音特有的黏糊劲儿,尾音压得极低,落在寂静的殿里,竟品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来。
董瑾瑜心头一凛,那点侥幸的暖意还没升起来,就被后面跟着的寒意浇了个透。
她缓缓抬起头,望进那双灯影里的眼睛:“这几日,殿下的暗卫,一直缀在微臣左右?”
燕昭没有否认。“卿这些日子的反应,堪称天衣无缝。方才的忐忑,后头的知情识趣,件件都挑不出错处,正是一个寻常道士被太子强留下该有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董瑾瑜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鉴一件旧瓷,“可本能是装不出来的。卿五味俱损,尝不出咸淡冷热,却硬要在孤面前,装出一副样样都好、事事顺遂的样子——卿吃饭时那股厌恶的本能,可是抹不去的。”
董瑾瑜猛地明白过来。
原来这些天,不只是那碗多了陈醋的粥。是这满东宫的一草一木、一饭一食,从她踏进这道朱漆大门那一刻起,就没有一样是“寻常”的。她自以为夜里翻墙认路是神不知鬼不觉,自以为跪殿告饶是演得滴水不漏,自以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好歹还能护住那三分体面——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砧板上一块被人翻来覆去、细细打量的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破绽,都被人一条一条记在了心里。
这份被人由内到外剥开来看的滋味,比方才那口没咽下去的血,还要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她还小,窝在师门的偏殿里,听着外头风声呜咽,以为那高墙深院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她当作依靠的师兄师姐,那些她以为推心置腹的情分,不过都是旁人权衡利弊之后,顺手施舍给她的几分怜悯。人心这东西,经不起细看,一看便凉。她这些年在江湖上学乖了,靠嘴皮子和几张假符讨生活,唯独有一条,刻进了骨头里——但凡是她能护得住的东西,就不叫旁人看见;但凡是被人看穿的,便都不再是她的。
如今倒好,她这条命、这身伤、这点见不得光的底细,全被人这样明明白白地摊在案上,当成一件称手的器物,细细掂量了斤两。
“上元夜,孤亲眼见你摆阵。”燕昭的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浑然不觉她此刻的心思,“宫观里的道士,至多画几道符水,摆个安宅的小阵。你那道回环阵——不是他们学得来的东西。从那一夜起,孤便知道,你不是寻常道士。”
“所以,”董瑾瑜勉强稳住声气,“上元夜那八个死士,殿下心里,也疑心是微臣引来的?”
燕昭没有回答。
董瑾瑜心里那点强撑着的委屈,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狗咬吕洞宾。
她拼死拼活救人一命,倒欠下这满身的疑心病——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吃穿用度处处设局试探,连一碗粥里搁了几钱陈醋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末了这份心意换回来的,竟是“你是不是奸细”这五个字。
她也是这些日子被养得肥了、骄了,险些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又忘了对面这一位,是这大夏朝将来要坐龙椅的人——储君合该冷心冷肺,合该疑神疑鬼,合该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当成一枚待验的棋子,连她这条半路捡来的命,也不过是棋盘上暂且有用的一子。
是她自己犯了糊涂。
不过,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董瑾瑜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声音里也带出几分破碎的委屈:“微臣若真是设局之人,今夜便不会出手救崔御史,更不至于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殿下若信不过微臣的心,总该信得过这具躯壳里,还剩不剩几分气力装样子。”
殿里静了片刻。
“所以孤今夜,才算真正开始信你。”
董瑾瑜浑身一僵,一时竟没听懂这话是何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方才还字字诛心,转眼又说信她了?
“你的伤有多重,你自己不肯说,孤便只好自己去试。”燕昭望着她,语气仍淡,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审视的冷,“往饭食里添陈醋,是想看看,你这一身皮囊里,还剩几分真、几分假。孤要知道,孤留下的人,还有几成能用;更要知道,上元夜舍身救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如今,殿下可算看清了?”
“看清了。”燕昭一字一句道,“是个嘴上把‘怕死’两个字挂在嘴边,可真到了要命的关口,却比谁都豁得出这条命的傻子。”
这一声“傻子”,落进董瑾瑜耳朵里,竟比方才所有的猜忌、试探,都更叫她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搪塞过去,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晌只挤出一声干巴巴的低笑:“殿下这一句‘傻子’,微臣当不起。我本是半个废人,能得殿下青眼,侥幸伴驾这一程,已是意外之喜。”
她说着便又要跪下叩首,膝盖刚一沾地,忽而像是想通了什么,又直起身来,眼底那点强撑的暖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不过想来,”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微臣这样来路不明的人,终究是不宜在宫中久留的。崔御史今日虽是被人当了刀使,可他那句话,倒也不算说错——殿下身系社稷,岂可留微臣这般行迹诡异之人常伴左右?恐有损东宫清誉,贻人口实。”
燕昭的神色,终于变了变。
“既如此,”董瑾瑜再次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求殿下高抬贵手,放微臣出宫罢。这东宫的饭,微臣是真的吃不起了。”
“你以为,出了这道宫墙,长安城便容得下你?”燕昭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摄魂散不是寻常人能炼得出的东西。今夜你没死,已经有人睡不安稳了。你这会儿走出这道门,便是一条活生生、能开口说话的舌头,活不过明日。”
“那与微臣何干。”董瑾瑜猛地抬起头,眼底那点素日插科打诨的狡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狠色,“微臣这条贱命,来处不明,去处也无人牵挂。出了这道宫门,是死是活,与殿下再不相干。”
“相干。”
“……”
“孤要你活着。”
“微臣这条命,自己都不当回事。”她哑声道,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倒劳殿下,替微臣惜着?”
燕昭没有回答。
“微臣,不稀罕。”
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这话说得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可这一夜从头到尾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借着这句话,一并冲了出来。
她撑着案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官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不知是不是方才那道恢复元气的符箓耗得太狠,又或是这一身的旧伤终究经不起这一夜的翻腾,她只觉得眼前忽而白茫茫地晃了一下,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地抽走。她想再说句什么撑住场面,喉咙里却什么也发不出来,唯有那口早该吐出来的腥甜,终于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殿里的烛火,骤然在她眼底晃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只来得及听见一声——
“董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