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55、第 55 章 才不怕骤变

　　二宝糖吃掉了两颗，数理化宝典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非要苦中作乐地想这个晚上有什么收获，应该就是把之前不够熟悉的化学原理和公式，伴着风声雨声读书声，扎扎实实地背了下来。

　　背得真是足够刻骨铭心。

　　苏既明放下书本，看向科学楼外面。台风即将要过境，风雨正一阵猛过一阵地撞在玻璃上，整扇大门都为之颤抖，发出低沉的呜咽。呼啸的风声从门缝隙中挤进来，被放大后沉闷地灌入耳中，偶尔还能听到树枝被刮断的咔嚓声。

　　透过透明的玻璃，外面是纯然漆黑的一片，只倒映出坐在旋转楼梯台阶上的苏既明自己。随着入夜温度开始下降，铺设大理石地砖的大堂更是显出凉意，苏既明不得不把贺述尧的外套也穿上以抵御寒冷。

　　他在一楼大堂转了圈，发现右翼楼梯底下应该是最合适的位置，这里既可以坐可以靠，头顶还有灯，又正面向玻璃大门，可以随时观察到是否有人过来寻觅自己。

　　苏既明坐在那里，听着越来越大的风雨声。他想象着此时外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是不是所有人都匆忙又安全地赶回了家中？会不会路上也有人难免遇到意外和危险？他记得每次台风过后，都会有一些险情事故被新闻报道。自己这样应该不至于上电视吧？

　　转念又想，如果没有这出被困意外，此时的自己会在做什么呢？大概率窝在温暖安宁的家里，珍惜着难得的高三台风假，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公公婆婆说说话看看电视，再和同学聊聊微信打打游戏吧。

　　还有，如果贺述尧有空的话，自己还可以给他发那个试验成功的小视频。不知他会不会很惊讶？等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就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你看，我们的努力有结果了。

　　接着是老师的夸赞，评选得奖，然后送去省赛、国赛……最后捧回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大奖杯！

　　发表感言的时候一定要说：“感谢贺述尧同学对我毫无保留的支持！这座奖杯，有我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

　　苏既明被自己这通不着边际的想象给逗笑了。明明只是个科创比赛，他脑补的领奖台却完全是奥运会和奥斯卡奖规格的，要升国旗唱国歌，还有聚光灯和欢呼声。

　　果然人就是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这是苏既明第一次参加的科技比赛，获奖与否早就不重要了，将想象从脑海搬到图纸，又从图纸变成实物，中途有过卡壳，有过突破，在整个过程里，他已经收获了足够多的东西。

　　况且还有贺述尧无言的鼓励和陪伴。

　　苏既明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又把那个联络器拿出来，握在掌心。冰蓝色的外壳在灯下泛着微光，那颗代表运行的绿色LED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平稳地呼吸着。

　　像被困在绝境里，却依然固执坚持乐观的自己。

　　化学是一个符号也背不进去了，不如来复习下贺述尧教过的摩斯密码。

　　苏既明起打起了点精神，背摩斯密码的关键其实在于听辨和节奏感，不过就算是死记硬背，这点内容对于高三生来说也不过小菜一碟。

　　他想起跟贺述尧两人一起调试电路和约定过的简码，决定从最基础的字母开始背起。

　　“A是Di Da（·-），B是Da Di Di Di（-···）……”

　　苏既明边低声念着，手指边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按键上轻轻虚按，模拟输出。

　　当逐个背到字母H时，苏既明想起贺述尧在校运会上越过人海发过来给自己的M，不由笑了起来。凭着触觉记忆，他准确切实地按出了一个“长、短、短”的节奏。

　　LED轻闪一下，像是完成了一次无人接收的应答。

　　苏既明一恍神。这微弱的反馈就像打开了一道闸门。被压抑的焦虑和孤独害怕，交织翻涌的后悔和懊恼，所有情绪忽然之间像有了一个具体的出口，如数承载于这个小联络器上。

　　手指动了起来，苏既明不再只是默背，而是一下一下真切地按动着按键，编写着一个个简码，仿佛真的能将话语和信息传输到另一台设备上。

　　HSY（贺述尧），AS（Wait），QRU（无事可告），QRX（要等多久），QTH（我的位置是）……

　　按键冰凉坚硬，每一次按动其实都徒劳无用。当苏既明重复输出这几个编码，反复诉说自己的坐标与心绪时，一种深层的孤独与无力感也涌了上来。

　　「我在这里，但无人知晓我的位置。」

　　他知道，以树莓派的覆盖半径，就算自己发送的次数再多，编码再精准，也不过是投向虚空的无效电波，无人倾听，无人接收。

　　再也不能像校运会那天，一个短短的信号，就能穿透鼎沸人声，像一条长长的无形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另一个人的掌心。

　　贺述尧……

　　再次想起他，苏既明猛地把脸整个埋进交叠的臂弯中，深切感受到了情绪的不堪重负。

　　要是没有吵架就好了，要是没有对他说那些愚蠢的话就好了。

　　弟弟的病是苏既明自愿背起的责任，那些曾有的自责愧疚，抢救时的惊心动魄和漫长观察期的煎熬，这些既与贺述尧通通无关，也从未有人告知于他，那自己又凭什么去强求贺述尧理解？

　　身上这件校服外套贺述尧大概没穿过，并无主人的气息可以提供慰藉，埋进去传入鼻端也只有淡淡的洗涤气味。苏既明任由思绪在混乱的假设中横冲直撞——

　　如果贺述尧没回港城，今天下午一定会陪着自己来科学楼，就算被困，也至少不是一个人。不对，如果贺述尧没回港城，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来科学楼，因为助学金的事还没解决，自己的心思还不在这里，他们可能仍在冷战。可是，即便冷战，如果他发现自己失联……

　　苏既明无意识地抠着按键上的凸起，大脑还在混沌中，手指先于意识不受控地按下了“短、短、短”。

　　这是“S”，也是贺述尧教的第一个字母。

　　接着是“长、长、长”，这是“O”，是贺述尧说过的，困境中怎么也要屏住的一口气。

　　最后一组还是“短、短、短”，这次的S是贺述尧的“述”，是心中一再的无声呼喊——

　　当最后一下按完，万万意想不到的事发生，苏既明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

　　一直以来只会静默闪烁的LED瞬间主动由绿转红，并开始以急促的频率疯狂闪烁，像一颗被骤然唤醒的，搏动呼叫的心脏。

　　怎么回事？！苏既明整个人都直起身来，死死地盯着这个小联络器，呼吸几乎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