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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二月初 ...

  •   二月初,惊蛰。
      长安城的第一声春雷来得比往年都早。
      夜半时分,一道闷雷自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宫墙内栖息的乌鸦被惊得乱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昭宁从浅眠中惊醒。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渐密的雨声。
      惊蛰。春雷乍动,万物生发。地下的虫子被雷声惊醒,开始往上爬。就像她埋在朝堂里的那些“线”——赵俨、王崇夫人、裴肃、李桓——被这春天的信号一个一个唤醒,开始往上拱。
      “殿下。”青黛端着灯走进来,脸色被雷光照得有些发白,“打雷了。”
      “嗯。”李昭宁披衣下床,走到窗前。雨幕如帘,将长安城的夜色模糊成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去库房取把伞来。本宫明日要出门。”
      “去哪儿?”
      “太府寺。”
      二月初二,龙抬头。李昭宁去了太府寺。
      太府寺卿裴肃,是裴衍的族弟。他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人畜无害。但李昭宁知道——他是萧鹤霄阵营里少有的、还留着几分“良心”的人。裴衍被斩的那天,他在刑场外面跪了一夜,磕得额头鲜血淋漓。这事,长安城没人不知道。
      裴肃见到李昭宁,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殿下怎么来了?下官这太府寺,又冷又闷,可没什么好看的。”
      “裴寺卿不必客气。”李昭宁在他书房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直入主题,“本宫今日来,是为一件事。”
      “殿下请讲。”
      “北境抚恤金。”
      裴肃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里面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深深的警惕。
      “殿下……从何处听来此事?”
      “从赵书怡那里。”李昭宁平静地说,“从慈恩庵的老尼姑那里。从北境活着回来的士兵那里。”
      裴肃沉默了。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尊突然敛去笑意的弥勒佛。
      “殿下想知道什么?”
      “本宫想知道——抚恤金被扣了多少,账在谁手里,谁能查。”
      裴肃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长公主,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北境那桩烂账的痛点上。
      “殿下。”他斟酌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您为什么要查这个?”
      “因为没人查。”
      “……”
      “裴将军死了。”李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的账,没人敢碰。但账不会自己消失。它就在那里——在户部的库房里,在太府寺的档案里,在每一个死在北境的士兵家里。”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裴肃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还有,你就不想知道,裴将军的因背后的真正原因吗?”
      “……想,臣一直在想。”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家兄对我们一家照顾颇多,他被处斩的时候臣去问、去求,可摄政王只告诉臣家兄办事不利……”
      李昭宁眉头微皱。
      萧鹤鸣,无论他对她的态度有多不一样,他还是那个看重权力的摄政王。
      就像原书里他为了得到女主家族的支持,各种讨好她,可最后篡位成功杀起女主家人来丝毫不手软。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们两个挺像的,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费尽心机,机关算尽。
      李昭宁站起来,掸了掸裙摆,“本宫不逼你。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赵俨,御史中丞,已经在查了。他的折子被摄政王压了两道。第三道,陛下会看的。”
      裴肃猛地抬头。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代表看不见。”李昭宁看着他,“裴寺卿,您是聪明人。您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摄政王一手遮天,陛下孤立无援。如果有一天,陛下亲政了,他问起北境的账……”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你现在帮着查,将来是新帝的功臣。你现在装聋作哑,将来新帝清算,你就是同谋。
      这是一场赌局。裴肃在太府寺蹲了十年,从来不赌。但现在——他赌不起了。因为裴衍的血,在他梦里流了三年。
      “殿下。”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把铜钥匙。钥匙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太府寺库房,东三号柜。户部历年账册,北境军饷那部分——全在那里。”
      他把钥匙放在李昭宁面前的案上。
      “臣有个条件。”
      “您说。”
      “查可以。但——别牵扯太广。”裴肃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老年人的狡猾和恐惧,“摄政王的人太多。赵俨查得太猛,会死。臣不想死。我家兄的牌位还在家里供着,我不能让她断了香火。”
      李昭宁看着他。这个条件——不牵扯太广,适可而止——本质上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裴肃想帮忙,但不想帮到把自己搭进去。
      她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李桓,背着命去搏。大多数人,只想活。
      “好。”她点了点头,“不牵扯太广。赵俨只查账,不查人。账上有问题,那是账的问题。”
      裴肃松了口气。他把钥匙推过来。李昭宁没接。
      “钥匙你自己留着。”她说,“赵俨去调档的时候,你亲自开库房。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殿下考虑得周全。”
      “本宫是长公主。”李昭宁笑了笑,“本宫的命,在宫里。您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裴肃看着她,慢慢明白了。她不碰钥匙,不碰账册,不留下任何“长公主参与查账”的痕迹。所有的事,都是赵俨做的、都是裴肃做的——她只是“读书的时候,偶尔听见一些闲话”。
      这是自保。也是给他留退路。
      “臣……明白了。”
      李昭宁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裴肃。
      “裴寺卿。”
      “殿下请讲。”
      “那把钥匙——”她指了指他手里那把铜钥匙,“是你最后的机会。用好它。”
      她走了。雨还在下,青黛撑着伞跟在她身后。李昭宁踩着水洼往前走,裙摆被雨水溅湿了一片,但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在前面等着她。
      身后,太府寺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裴肃站在门内,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旁观者了。他上了船。这艘船往哪儿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开船的人,是个十八岁的姑娘。
      一个比摄政王还让他看不透的姑娘。
      二月中旬,赵俨调查到了账册。
      三道折子,两道被压。第三道,李崇亲自看了。不是萧鹤霄批的——是李崇。十五岁的皇帝,第一次绕开摄政王,直接把御史的折子留在了自己的案头。
      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是因为折子的内容——内容只是“据报北境军饷有亏空”——而是因为“皇帝绕过摄政王直接留折子”这个动作本身。
      朝臣们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有人开始私下议论:陛下是不是要开始亲政了?
      萧鹤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折子。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团。
      “陛下留的?”
      “是。”通报的侍卫低着头,“陛下看了第三道折子,说‘朕知道了’,就让赵俨去调账册了。”
      萧鹤鸣放下笔,慢慢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空气,“您也在看着吧?”
      侍卫不敢接话。
      萧鹤鸣闭了闭眼。他知道。从赵俨第一次上折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赵俨查账,裴肃开库房,李桓在江南——这些线,全都汇聚到一个地方——
      长公主府。
      李昭宁。
      他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怕她。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做的这些事。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赵俨查账,戳的是他的贪。裴肃开库房,戳的是他的瞒。李桓在江南,戳的是他的兵。
      她在拆他。一点一点地、系统地、不可逆转地拆。
      而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说得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读书”,“偶尔听见一些闲话”。她没有结交朝臣,没有私通外邦,没有图谋不轨。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无可指摘。但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绞杀。
      他想反击。但他找不到她的把柄。
      “王爷。”侍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处置一下赵俨?”
      萧鹤鸣看着他。处置赵俨?以什么罪名?赵俨是御史,查账是他的职责。你总不能以“他查得太认真”为由杀一个御史——那等于告诉满朝文武:我亏空了军饷,你们谁敢查谁死。
      他不能动赵俨。至少现在不能。
      “……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退下了。书房里安静下来。萧鹤霄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幕如帘。他忽然想起那盏被退回来的走马灯。灯座上他刻了“愿逐月华流照君”。她退回来,只在象牙牌背面写了两个字——“谢了”。
      谢了。就这两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个礼貌的陌生人。
      他当时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委屈。一种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人不该有的、近乎幼稚的委屈。他送了她一盏灯,一盏很用心的、刻了诗的灯。她只回了“谢了”。
      就像一个人捧着一颗心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他攥着那块象牙牌,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灯收起来了。不是收进库房——是放在了自己的卧房里。每天睡前看一眼。像一种自虐。
      而现在,看着窗外的大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有人在拆你的墙,但你找不到她的手在哪里的累。
      “殿下。”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
      二月下旬,李昭宁收到了裴肃的一封信。
      信很短,没有署名,用暗语写的。大意是:账册已调出,数目与传闻相符。缺口约四万两。
      四万两。
      李昭宁看着这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多——是因为这个数目刚好对上了她的猜测。萧鹤霄贪了四万两军饷。裴衍死的时候,账目被做了手脚,四万两凭空消失。所有人都以为是裴衍贪的。但实际上——
      是萧鹤鸣。
      她把信凑到炭盆上。火苗舔上纸面,看着纸灰在炭盆里慢慢蜷曲、变黑、变成一撮灰烬。
      四万两。这不是一笔小钱。在朝堂上,这是可以杀头的罪名。但问题不在于罪名存不存在——问题在于谁来揭发、谁来坐实、谁来把这事推到萧鹤鸣头上。
      赵俨查账,只能证明“钱少了”。不能证明“钱去了哪儿”。要证明钱去了哪儿,需要证人——户部经手的人、北境的幸存者、裴衍的旧部。
      而这些人,大部分被萧鹤鸣清洗了。活着的没几个。
      李昭宁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办法。
      慈恩庵的老尼姑。裴衍的乳母。裴衍的账,是她帮着管的。她记得每一笔钱的去向。
      但这个老人——萧鹤鸣已经盯上她了。李昭宁派赵妹妹去慈恩庵的时候,老尼姑已经被“照顾”起来了。每天有两个“香客”在庵里进出——不是真的香客,是萧鹤鸣的人。
      李昭宁知道了这件事,没有硬来。她换了一个方式。
      她让赵书怡去慈恩庵“上香”。不是去见老尼姑——是去见那两个“香客”。赵书怡是个寡妇,年轻,貌美,守寡三年。这种身份在尼姑庵里进进出出,没人怀疑。
      她和两个“香客”套了近一个月的话。套出来什么?套出来一个名字——沈括。
      沈括。户部侍郎。萧鹤鸣的心腹。北境军饷的具体操作,是他经手的。账是他做的,钱是他调的,证人是他安排的。
      沈括才是关键。
      她需要赵俨查沈括。不是查账——是查人。查沈括的来历、查他的升迁路径、查他家里有多少田产、查他儿子沈砚在国子监干了什么。
      沈砚。李桓的同窗。这是一条线。一条可以把沈括和“结党”联系起来的线。
      “青黛。”
      “奴婢在。”
      “去告诉赵大人——让他把折子往沈括身上引。不要明着弹劾,要‘不经意’地提到:北境军饷的历年批文,都是沈侍郎经手的。”
      “只是提到?”
      “只是提到。”李昭宁点了点头,“让陛下问一句——‘沈爱卿,北境的账,你可还清楚?’只要陛下问了这一句,沈括就慌了。他一慌,就会去找萧鹤鸣。他一找萧鹤鸣——”
      她笑了。
      “萧鹤鸣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动他的人。”李昭宁看着青黛,“而一个被逼急了的摄政王——会犯错。”
      青黛打了个寒颤。她跟着李昭宁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位主子——比她想象的要深,要冷,要可怕。
      “奴婢这就去。”
      萧鹤鸣还不知道。他还在书房里看雨、失眠、做梦、心跳狂飙。他还在等着她回一句“谢了”之后、会不会再说点别的。
      他等不到的。
      李昭宁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萧鹤鸣就是那座仙山。看着近,摸不着。她在一步步走近他,但他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网已经收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惊蛰过了。春雷响了。地下的虫子都醒了。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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