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王爷是在防本宫吗     十 ...

  •   十二月初,李昭宁开始布局了。
      第一步棋,是赵俨。
      御史中丞赵俨,四十出头,清流出身,性子耿直。他的妹夫死在北境,抚恤金被克扣。在原书里,赵俨最后被萧鹤鸣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贬到岭南,郁郁而终。但那是原书的剧情。现在剧情已经被她改得面目全非了。
      她要让赵俨活着。而且,要有用。
      十二月初三,李昭宁让青黛去了一趟赵府,送了一盒上好的徽墨。赵俨的独子赵瑾正在备考明年的科举,字写得一般,正愁没好墨练字。这盒墨送得恰到好处——不贵重到让人起疑,也不轻到显得敷衍。
      赵俨很快来回礼。李昭宁在花厅见了他。
      四十多岁的清瘦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普通的青玉佩。整个人看着就像个穷书生,不像个四品大员。
      “殿下。”他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赵大人不必多礼。”李昭宁让他坐下,“本宫听闻令郎好学,特让人送了盒墨去。不成敬意。”
      “殿下厚赐,赵俨愧领了。”赵俨坐下,目光扫过花厅,很克制,不看不该看的。“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赵大人请问。”
      “殿下为何对下官之子……格外关照?”他斟酌着用词,但目光很直,是个不擅长绕弯子的人。
      李昭宁笑了。“赵大人是清官,本宫欣赏清官。先帝在时,最看重清流。如今朝中清流不多了,本宫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傻子。长公主无缘无故送墨、示好,不可能是单纯欣赏。但她话里没有威胁、没有交换条件,只有一句“能帮一把是一把”。这让他的警惕降了一半,另一半被好奇心填上了。
      “殿下。”他慢慢说,“下官有个妹妹,守寡三年了。她丈夫……死在北境。”
      李昭宁看着他。来了。这是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知不知道北境抚恤金的事,试探她对萧鹤鸣的态度。
      “本宫知道。”她平静地说,“赵娘子常来宫里诵经。她的事,本宫略有耳闻。”
      赵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殿下……知道多少?”
      “知道抚恤金被扣了半年。”李昭宁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裴衍将军的账,被人动了手脚。知道北境三年换了四任守将,每一任的军饷都有去无踪。”
      赵俨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又强迫自己坐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积压了三年的愤怒,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轻描淡写地揭开,像掀开一块盖在伤口上的布。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您想做什么?”
      “本宫不想做什么。”李昭宁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本宫只想问赵大人一句话——你妹妹的丈夫,死得冤不冤?”
      赵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这个清瘦的男人,在自己妹妹面前或许会哭,但在长公主面前,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那根抿紧的线后面。
      “冤。”他终于说,“冤得我想去敲登闻鼓。但我不能。我有儿子,有妹妹,有八十岁的老母。我一动,全家都完了。”
      “所以你忍了三年。”
      “是。”他抬起头,直视着她,“殿下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当你的刀?”
      “不是。”李昭宁摇了摇头,“本宫不想当任何人的刀。本宫只想让你当你的眼睛。”
      “什么意思?”
      “赵大人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什么?”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那就够了。”李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本宫不让你查任何人。你只查你自己该查的。账对不上,你就查账。人死得冤,你就查人。至于查到谁——”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不是本宫说了算的。是证据说了算的。”
      赵俨愣住了。
      这不是他预期的答案。他预期的是利诱、是交换、是“帮我做事,我保你升官”。但他没想到,她给的是——自主权。她不让他当刀,她让他当御史。让他做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不怕臣查到不该查的人?”
      “那你查到不该查的人了吗?”
      赵俨沉默了。
      “你没有。”李昭宁平静地说,“你只是查账。账上有问题,那是账的问题。跟人没关系。”
      赵俨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长公主,站在窗前,雪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淡淡的,没有雄心壮志,没有阴谋诡计,甚至没有一丝“我在布网”的得意。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该钉的位置上。
      “下官……”他低下头,深深一揖,“谢殿下指点。”
      李昭宁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心里微微一松。第一步棋,落下去了。不急。慢慢来。赵俨这样的人,不能催。催了就碎。得让他自己长出根来。
      等他站起来要告辞的时候,李昭宁又叫住了他。
      “赵大人。”
      “殿下请讲。”
      “你家令郎,字写得不好没关系。但文章要写好。”她笑了笑,“明年的科举,本宫希望他能中。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他自己。”
      赵俨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戒备、好奇、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少见的、被点燃的东西。
      “下官记住了。”
      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些,背也比来时直了些。
      李昭宁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青黛凑过来:“殿下,这赵大人……可靠吗?”
      “不可靠。”李昭宁平静地说,“但他会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她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图——朝堂势力分布图。
      她看着这张图。图上已经画了不少名字了——王崇、裴肃、赵俨、李桓、沈括……每个人旁边都有备注。有的是盟友,有的是棋子,有的是敌人,有的是——可争取的墙头草。
      这张图,就是她的棋盘。而萧鹤鸣,还不知道他的棋盘上,已经有人开始落子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看见那块被金丝缀好的碎玉,还盖在锦布下面。她忽然想起萧鹤霄站在门口的影子。想起他掌心渗血的指甲印。想起他说——“殿下看着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掀开锦布,看了碎玉最后一眼。然后重新盖上。
      “系统。”
      【在。】
      “他的心跳现在多少?”
      【当前反派心跳:八十五。距离上次接触:六个时辰。】
      八十五。在慢慢降。但没关系。她不再需要天天跑去“充电”了。因为她已经知道——只要她活着、在长安、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晃——他的心跳永远不会真正掉下去。
      那团火已经点着了。她只需要偶尔吹一口气,让它别灭就行。
      而她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比如——这张棋盘。和棋盘上,那些等着被她唤醒的人。
      腊月初八,腊八节。长安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像撒了一层盐,落在青瓦和枯枝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李昭宁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白。她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股清冽的寒意。
      宫里今日热闹得很。腊八粥熬了三大锅,皇帝李崇派人给她送了一碗来,传话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陛下说,皇姑多喝些,暖身子。”
      李昭宁端起碗,碗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她不动声色地喝完粥,借着袖子的遮挡抽出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七哥病”。
      李桓病了。不是真病,是躲。萧鹤鸣最近在查国子监,查结党营私,李桓和户部侍郎的儿子走得太近,不得不避避风头。
      她把粥喝完,甜的,放了太多冰糖,甜得发腻。
      “殿下。”宫女青黛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锦盒,声音压得很低,“摄政王送来的。”
      李昭宁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香囊。苏绣的,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梅花,雪白的花瓣,殷红的蕊。香囊里装着桂花和檀香的混合香料,闻起来甜中带苦,像极了萧鹤霄这个人。
      “王爷说,今日腊八,殿下宫里该添些香气。”
      李昭宁把香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萧鹤霄送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了。玉佩、糕点、香囊——半个月一件,像打卡一样。每一次送东西,系统提示的心跳都会升到九十五以上。
      【当前反派心跳:八十六。距离上次接触:四天。】
      四天。她故意冷了他四天。
      上一次见面是腊月初四,萧鹤鸣来宫里议事,顺道来看她。她照常笑着迎他,照常给他倒茶,照常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但那次她没有碰他——没有“不小心”碰手,没有“弯腰捡帕子”,什么都没有。心跳只到了九十一,刚好卡在危险线上。
      萧鹤鸣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满,是困惑。他在困惑为什么她不像以前那样了。
      李昭宁把香囊系在腰间,对着铜镜照了照。梅花在雪色宫装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她需要去一趟摄政王府。不是因为心跳——虽然心跳确实在往下降——是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萧鹤鸣最近在做什么。裴衍死后,北境兵权收回,户部清洗完毕。按原书的进度,接下来他应该开始动刀子了——动那些墙头草,动那些忠于皇帝的人,动那些可能成为隐患的人。
      她需要知道他动到谁了。那些人,就是她的机会。
      “备车。”她转身。
      青黛愣了一下:“殿下,外头下雪呢。”
      “下雪怎么了?”李昭宁披上狐裘,“本宫又不是纸糊的。”
      摄政王府今天很安静。李昭宁下了马车,踩着雪走进大门。门房照例通报,管家照例引路,一切和往常一样。但李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廊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穿着便服,但站姿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鹤鸣在防什么?
      她被引到书房。萧鹤鸣不在,管家说王爷在后面练武场,让她稍等。
      李昭宁坐在书房里,打量四周。萧鹤鸣的书房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书架靠墙,案上堆着公文,墙角摆着一把剑。但有一处不同。案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漆盒,旁边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她盯着那个漆盒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加快了。她走过去,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北境三镇已换将,裴家旧部尽数遣散。下一步:中书。”
      中书。中书省。
      萧鹤鸣要动中书省的人了。
      李昭宁脑子里飞速运转——中书省管什么?政令起草、官员任免。萧鹤鸣控制了中书省,就等于控制了朝廷的人事权。原书里这一步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想不起来了。书里对朝堂权谋的描写很简略,大部分篇幅都在写男女主的感情戏。她只记得萧鹤鸣篡位前把中书省清洗了一遍,但具体时间线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萧鹤鸣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雪气和寒气。他穿着一件玄色箭袖,头发用玉冠束着,额角有汗——刚练完武。
      “殿下来了。”他看见她站在案前,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封信上。
      李昭宁的手僵住了。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萧鹤鸣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心跳:一百四十五。】
      李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百四十五。她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数字。这不是心动,这是极度的警惕、杀意和失控。
      萧鹤鸣动了。他一步跨过来,带着一身冷硬的压迫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殿下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李昭宁看着他。她知道,只要她回答“什么都没看到”,萧鹤鸣绝对不会信。他会立刻把她当成一个深藏不露的政敌,甚至可能今天就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不能退。退就是死。
      “本宫看到了王爷的字迹。”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鹤鸣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王爷要动中书省了。”李昭宁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仰起头看着他,“王爷是在防本宫吗?”
      萧鹤鸣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王爷把本宫当成什么了?”李昭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女人的脆弱,“本宫是个长公主,是个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的深宫妇人。本宫不懂朝堂,不懂权谋。本宫只知道,王爷这几日不来,本宫心里慌。”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萧鹤鸣攥着她的那只手上。
      “本宫来王府,只是想见王爷。本宫以为,王爷是信本宫的。”
      萧鹤鸣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极度的怀疑、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
      他在评估。评估她刚才的慌乱是真的还是装的,评估她到底有没有把信的内容传出去,评估她到底是一个蠢笨的棋子,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敌人。
      【心跳:一百三十八。】
      降了一点。但还在一百三十以上。
      李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她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利用了他的多疑,利用了他的孤独,把一次致命的“偷窥机密”,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深闺怨妇的试探”。
      她比他还可怕。
      萧鹤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最好真的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封信收进了抽屉里。
      “王爷。”李昭宁在他身后轻声说,“本宫真的不懂。本宫只想王爷平安。”
      萧鹤鸣没有回头。
      李昭宁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盖住了。
      “那块凤佩,殿下要好好戴着。”
      回宫的马车上,李昭宁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忽然笑了。太好笑了。
      她穿过来两个月,每天活得像条狗,追着一个男人的心跳跑,生怕掉到九十以下自己就死了。她讨好他、碰他、笑给他看、假装仰慕他——结果最后发现,让她活下来的不是爱,是极致的博弈。
      偷看一封密信,心跳飙到一百四十五。比她费尽心机讨好半个月加起来都高。
      系统说得对——情感类型不限。恨比爱容易,但“恐惧”和“失控”,比恨更容易拿捏。
      她攥紧了手,在摇晃的车厢里,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她不会再执着于讨好他了。
      触碰他的底线、试探他的逆鳞、消失几天、突然出现——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那个数字跳起来。
      他已经被她攥在手心里了。不是命——是他的情绪。
      而情绪,是可以利用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