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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乐谱随风扬起 音乐教 ...


  •   音乐教室的窗户没关严。

      沈安茉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最先撞进耳朵的是风。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那边新割过的草皮气味,把讲台上散落的几张合唱谱吹得哗啦啦翻页。她本来只是来还上周借的《声乐基础训练》,顺便看看合唱比赛要用的谱架还缺不缺——文艺委员在群里说音乐教室的谱架少两个,让她帮忙数数。

      她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

      钢琴声从教室角落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又像在改谱。沈安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视线越过三排空椅子,落在窗边那架黑色立式钢琴上。

      裴亦澄背对着她坐在琴凳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色短袖。他左手按着琴键,右手拿铅笔在谱子上画什么,画两笔弹一个音,再画两笔,再弹。风把他面前的谱页吹得翘起来,他腾出右手压了一下,铅笔从指缝间滑落,滚到琴凳下面去了。

      沈安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鞋底蹭过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裴亦澄偏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投过来,越过琴盖,越过那三排空椅子,落在她脸上。

      沈安茉呼吸停了一拍。

      他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很亮,像被水洗过。她看见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很短的动作,像是意外,又像只是被门口的光晃了一下眼。然后他就转回去了,弯腰去够滚到琴凳下面的铅笔,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

      沈安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手里还捏着那本《声乐基础训练》,硬壳封面被她攥得有点潮。

      “那个……”她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来数谱架。”

      裴亦澄从琴凳下面捡回铅笔,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大概两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那本书,又滑回来。

      “靠墙那排柜子里。”他说,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室里被风削得有点薄,“左边第三个。”

      沈安茉点点头,往左边走。经过钢琴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铅笔屑气味,混着旧木头琴身散出来的漆味。裴亦澄继续改他的谱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偶尔弹一个音确认。

      她拉开第三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七八个金属谱架,旁边还有一沓没拆封的合唱谱。沈安茉蹲下来数,一、二、三……数到第五个的时候,窗外又是一阵风涌进来,比刚才大,把钢琴上的谱子整摞掀起来。

      纸页翻飞的声音让沈安茉抬起头。

      她看见裴亦澄伸手去按,按住了最上面几张,但底下那些已经被风卷着往窗口涌。有两张直接从窗缝飞出去了,还有三四张在半空打着旋,其中一张正好朝她这边飘过来。

      沈安茉站起来伸手去接。

      纸页擦过她指尖,她攥住一角,低头一看,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指法、力度记号、呼吸换气点,写得极细。右上角用黑色水笔写着“裴亦澄”三个字,字迹比铅笔批注工整,像特意签上去的。

      “你的。”她把那张谱子递过去。

      裴亦澄已经站起来去关窗了。他先把窗拉上,又检查了一下插销,才转身接过她手里的谱子。手指擦过她指腹的时候,沈安茉感觉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很轻,但麻感从指尖蹿到手腕。

      “谢了。”裴亦澄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谱子,折了两折夹进谱夹里。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柜子上,“够数吗?”

      “啊?”

      “谱架。”

      “哦……七个,够的。”

      裴亦澄点了一下头,坐回琴凳上。沈安茉把柜门关上,蹲回去把散在地上的另外几张合唱谱捡起来码齐。她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余光瞥见裴亦澄翻开新的一页谱子,铅笔又拿起来了。

      钢琴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是完整的旋律,不是试音。沈安茉蹲在柜子旁边,手里捏着没码齐的谱子,耳朵完全被琴声抓住了。她听过这首曲子——《匈牙利舞曲第五号》,初中音乐课赏析过,但裴亦澄弹的版本和记忆里的不一样。左手伴奏沉了很多,右手旋律加了些细碎的装饰音,整体速度放慢了,像黄昏时分一个人在空旷走廊上慢慢走。

      她蹲在那里,膝盖有点酸,但没起来。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余音在教室里荡了好几秒。沈安茉这才站起来,把整理好的谱子放回柜子里。她转身的时候,裴亦澄正合上琴盖,谱夹夹在胳膊底下,从琴凳上拎起校服外套。

      两人隔着三排空椅子对看了一眼。

      沈安茉先移开目光,抓起自己放在讲台上的《声乐基础训练》,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有点急,膝盖还因为蹲久了有点软。

      “沈安茉。”

      她停住。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下周合唱比赛,你弹伴奏?”

      “嗯。”

      裴亦澄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谱夹换到另一只手。“谱子我改了一版,”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明天带给你。”

      沈安茉没回头,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去。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大。从尽头那扇没关的窗子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全翻上去。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发现手指微微发麻,指尖还留着刚才擦过裴亦澄手指的触感,像碰了一下凉水又缩回来,皮肤表面留着凉意,底下却在发热。

      她往楼梯口走,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拍。三班门关着,里面在上自习,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能看见后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沈安茉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下到一楼,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沈安茉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抬头看了一眼——音乐教室的窗户在二楼最左边那间,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没关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裴亦澄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风吹得他面前的窗帘鼓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纸。

      沈安茉赶紧收回目光,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远,车筐里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纸——是刚才在音乐教室地上捡的,她以为是自己那本《声乐基础训练》里掉出来的夹页,随手塞进书包侧兜了。

      她骑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把那页纸抽出来看。

      是合唱谱的扉页。最上面印着《歌唱祖国》的曲名,下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裴亦澄的笔迹:

      “速度比原版慢8%。第二段‘越过高山’那句注意呼吸,你上次在礼堂排练时第三小节抢了半拍。”

      沈安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把纸折好塞回书包侧兜,蹬车过马路。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书包侧兜里那页纸又吹得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想起刚才裴亦澄接谱子时擦过她指腹的温度,凉的,但留在她皮肤上的感觉是烫的。

      骑出去很远之后,沈安茉才允许自己回想一个细节。

      她把谱子递过去的时候,裴亦澄低头看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看那一眼的时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弯又压住了。

      沈安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骑进自家小区,锁好车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那页从音乐教室带出来的谱子被她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字在灯光下反着银灰色,她用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又赶紧缩回来,好像做贼。

      手机响了一声。班级群里文艺委员发通知:合唱比赛伴奏确认,沈安茉,曲目《歌唱祖国》,下周三礼堂彩排。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响了一声。她翻过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裴亦澄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验证消息写着:“谱子有几处改的地方,微信上说方便。”

      沈安茉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她按了“通过”,对话框弹出来,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十秒,消息发过来。

      裴亦澄:谱子今天忘带了,明天早上早读前给你,你在几班?

      沈安茉:一班。

      裴亦澄:好。

      沈安茉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你改的版本比原版好听”,又删掉。打“谢谢”,也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字。

      裴亦澄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台灯还亮着,那页谱子摊在桌上,风吹不动了,安安静静躺在灯光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耳朵尖还是烫的。

      第二天早上沈安茉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早读铃还没响,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翻英语单词本,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七点十分,裴亦澄出现在一班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深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一班后排几个男生抬头看他,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靠窗第三排。

      沈安茉低头翻单词本,翻到昨天背的那页,一个词都看不进去。

      裴亦澄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她桌角。“改的地方标红了,”他说,声音压在早读铃响之前的安静里,“第三页第二段有个反复记号我加了,你弹的时候注意。”

      沈安茉抬头看他。他站得离她桌子大概半步远,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睫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教室顶灯还没全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好。”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小。

      裴亦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沈安茉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那首《歌唱祖国》的合唱谱,红色铅笔标了十几处,每一处旁边都有小字批注——“这里慢半拍”“呼吸”“左手轻”。

      最后一页背面,她翻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空白处画着一小段五线谱,四个音符,连起来是一个很短的动机。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试试看。”

      沈安茉看着那四个音符,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遍。是《歌唱祖国》开头那两个小节的旋律,但最后一个音被改高了半度,整句听起来像从陈述变成了问句。

      她拿出铅笔,在那四个音符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早读铃响了。沈安茉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桌斗,翻开语文书。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她偏头看了一眼——裴亦澄正从一班门口走过,步子不快,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那个黑色谱夹换成了英语课本。

      他经过窗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目光隔着玻璃,隔着晨光里浮动的灰尘,落进来。沈安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他先移开了。

      沈安茉低下头继续看课文,但页面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也没进脑子。她伸手把桌斗里的文件夹往里推了推,指尖碰到最后一页背面那四个音符,停了一下。

      走廊上裴亦澄的脚步声远了。晨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桌角一张草稿纸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她昨晚随手画的一小段旋律——和裴亦澄画的那四个音符一模一样。

      沈安茉赶紧把草稿纸塞进课本里夹好。

      心跳声盖过了早读的铃声。

      接下来的三天,沈安茉把那首《歌唱祖国》的伴奏练了无数遍。

      每天放学后她都在学校礼堂的旧钢琴上练一个小时。礼堂空荡荡的,只有舞台顶上几盏灯亮着,光线落在琴键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她按照裴亦澄标红的地方一处一处改,慢半拍的、呼吸的、左手轻的,每弹到一处就想起他写批注时的样子——低头,铅笔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周三彩排。沈安茉提前十分钟到礼堂,推开门的时候,裴亦澄已经在台上了。

      他站在合唱台最前面一排,手里拿着那份改过的谱子,正在跟文艺委员说什么。听见门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继续跟文艺委员说话。

      沈安茉走到舞台侧面的钢琴旁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还有点凉,她搓了搓手,开始弹前奏。

      第一遍彩排,合唱队进早了半拍。裴亦澄抬手示意停下,走到钢琴旁边。沈安茉抬头看他,他低头翻她的谱子,手指点在第三页第二段:“这里,反复记号前面,你弹完最后一个音要停一拍等他们进。”

      他离得很近。沈安茉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皂香。她点了一下头,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按了按。

      “再来。”裴亦澄退回去,站到合唱台前面。

      第二遍顺利多了。沈安茉弹到那段反复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半拍等合唱队,裴亦澄在台上朝她这边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彩排结束,合唱队散场。沈安茉合上琴盖收拾谱子,裴亦澄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

      “周四下午你有空吗?”他问。

      沈安茉心跳快了半拍。“怎么了?”

      “礼堂音响有点问题,我想提前试一遍伴奏,”他说,把谱夹换了个手拿,“你有空的话三点过来,就我们俩。”

      “好。”

      裴亦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沈安茉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攥着谱子,看着他走出礼堂大门。门关上的时候,她才低头看手里的谱子,发现最后一页背面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

      “第二段最后一句,你弹得比我想象的好。”

      她盯着那行字,喉头有点紧。

      周四下午三点,沈安茉推开礼堂侧门。里面灯只开了一半,舞台中央的合唱台收起来了,钢琴旁边放着一个立式话筒架。裴亦澄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谱子,手里拿着那支铅笔。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来了。”他说,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

      沈安茉走过去坐下。琴凳上还留着他体温,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温热。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搭上琴键。

      “从头来一遍,”裴亦澄站在钢琴旁边,谱子放在琴盖上,“我听听整体效果。”

      沈安茉开始弹。前奏部分她练得很熟,手指在琴键上走得顺畅。到了第二段,她按照批注放慢速度,注意呼吸。裴亦澄站在旁边,低头看谱子,铅笔在手里转着。

      弹到第三段的时候,沈安茉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裴亦澄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低头看她弹琴的手。他的影子落在琴键上,遮住了一小片白键。

      “这里,”他伸手在谱子上点了一下,指尖离她手背不到一寸,“你刚才那个装饰音弹快了。”

      沈安茉停下来,抬头看他。他低头看谱子,侧脸被舞台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她看见他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铅笔点在谱面上。

      “我再试一遍。”她说。

      裴亦澄退回去半步,但没走远。沈安茉重新弹那段,放慢了装饰音。弹完的时候,她偏头看他,他点了一下头。

      “好多了。”

      沈安茉继续往下弹。整首曲子走完,她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发现指尖有点麻。裴亦澄在旁边合上谱子,把铅笔夹进去。

      “周四比赛,”他说,“你紧张吗?”

      沈安茉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裴亦澄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映着舞台顶灯的光,很亮。“你弹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用紧张。”

      沈安茉低头看琴键,耳朵尖发烫。

      裴亦澄把谱子递给她。“拿好,比赛前再看一遍。”他拿起自己的谱夹,转身往礼堂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住,偏过头。

      “沈安茉。”

      她抬头。

      “比赛完,我请你喝奶茶。”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校服外套被风掀起来一角。礼堂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安茉坐在琴凳上,手里攥着谱子,盯着合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翻开最后一页,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

      “周四下午,礼堂侧门,我等你。”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铅笔痕迹上停了一会儿。舞台顶灯的光落在谱面上,那行字被照得微微反光。

      周四比赛。沈安茉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斗里多了一瓶水。没有纸条,瓶身上贴着一小条胶带,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个“沈”字,是裴亦澄的笔迹。

      她把水放进书包侧兜,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比赛,礼堂坐满了人。沈安茉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裴亦澄坐在那里,手里没有谱子,只拿着那瓶和她桌斗里一模一样的水。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穿过半个礼堂,落过来。

      沈安茉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前奏。

      整首曲子她弹得很稳。到第二段的时候,她按照批注放慢速度,等合唱队进。到第三段反复的时候,她多停了一拍。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礼堂里掌声响起来。

      沈安茉从琴凳上站起来,往台下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瞥见裴亦澄也站了起来。他没看她,低头在拧那瓶水的瓶盖,拧开之后递向旁边的人——递错了,旁边是空的座位。他顿了一下,把水收回来。

      沈安茉快步走出礼堂侧门。

      走廊上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礼堂里面还在颁奖,掌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裴亦澄走出来。他手里拿着那瓶拧开的水,走到她旁边,靠着同一面墙站着。两人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走廊灯还没亮,只有礼堂门口透出来的光。

      “第几名?”沈安茉问。

      “还没公布完。”裴亦澄说,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映着礼堂门口的光,很亮。“你弹得比彩排好。”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

      沈安茉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晚风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裴亦澄手里那瓶水的水面吹出一圈波纹。

      “奶茶,”裴亦澄说,“校门口那家,走不走?”

      沈安茉偏头看他。他把水瓶拧上,站直了,看着她。目光很平,但很直,没躲。

      “走。”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路灯刚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裴亦澄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像是刻意配合她的速度。奶茶店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沈安茉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裴亦澄:其实周四下午我喊你来礼堂,不是为了试伴奏。

      沈安茉转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迈步往前走。

      “走了。”他说。

      沈安茉跟上去。奶茶店门口排队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裴亦澄:那张乐谱背面,你看到我写的字了吗?

      沈安茉抬头看他。他站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看奶茶店菜单。耳朵尖却红透了,从她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打字。

      沈安茉:看到了。

      沈安茉:你写了几遍?

      裴亦澄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回复弹出来。

      裴亦澄:只写了一遍。

      裴亦澄:但想了很久。

      沈安茉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晚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裴亦澄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

      “原味,”他说,“不知道你喝什么。”

      沈安茉接过来。指尖擦过他手指,凉的,但她皮肤底下烫起来。

      “就这个。”她说。

      两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灯下,各自咬着吸管。晚风把裴亦澄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沈安茉低头喝奶茶,余光看见他按外套的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痕,和那天在音乐教室她看见的一样。

      “你手背,”她开口,声音很小,“被纸划的?”

      裴亦澄低头看了一眼。“嗯,改谱子的时候。”

      沈安茉没再说话。她把奶茶杯贴在手心,低头看着杯壁上凝出来的水珠。裴亦澄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奶茶杯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裴亦澄开口:“那张乐谱,你留着吧。”

      沈安茉偏头看他。

      “改过的那版,”他说,目光看着马路对面,“你留着。比赛完了也可以练。”

      沈安茉点了一下头。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发现杯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贴了一小条胶带,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字。

      “好。”

      她抬头看裴亦澄。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往一边飘。

      “裴亦澄。”

      他停住,偏过头。

      “明天早读前,”沈安茉说,声音比预想中大一点,“我把谱子还你。”

      裴亦澄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亮。

      “不急。”他说,转回去继续走,“你留着。”

      沈安茉站在原地,看他走远。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她低头看手里的奶茶杯,那条胶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好”字更小,像是先写的,又被“好”字盖了一半。

      她凑近看。

      “沈安茉,我——”

      后面的字被胶带边缘截断了,看不全。

      沈安茉把奶茶杯转了一圈,胶带贴得很紧,撕不下来。她站在原地,晚风把杯子上的水珠吹得往下淌,在胶带边缘凝了一小颗。

      她没撕。把奶茶杯放进书包侧兜,骑上车回家。骑出去很远,在等红灯的时候又忍不住把杯子拿出来看。胶带边缘那行小字还在,被路灯照着,铅笔痕迹很淡。

      “我”后面是什么。

      沈安茉盯着那半句话,绿灯亮了。她把杯子放回去,蹬车过马路。风从侧面吹过来,书包侧兜里那页谱子被吹得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

      到家之后她把奶茶杯放在书桌上。台灯下面,她翻开裴亦澄给她的那份谱子,最后一页背面又多了一行新字。

      “明天早读前,一班门口,我等你。”

      沈安茉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好。”

      写完把谱子合上,压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的时候,心跳声还是很快。窗外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那本《声乐基础训练》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下那本谱子的硬壳封面硌着脸颊,但她没挪开。

      第二天早上沈安茉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天还没全亮,走廊灯只开了一半。她走到一班门口,裴亦澄已经站在那里了。

      靠着墙,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看见她来,他站直了,把水递过来。

      沈安茉接过来。瓶身上没有胶带,但瓶盖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她抽出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张乐谱背面我写了很多遍。只留了一遍。剩下的擦掉了。”

      沈安茉抬头看他。裴亦澄站在晨光里,走廊顶灯和窗外初升的太阳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目光很直,没躲。

      “为什么擦掉?”她问。

      裴亦澄沉默了两秒。“因为写得太多了,”他说,声音很平,“怕你看到觉得烦。”

      沈安茉低头看纸条上的字。他的笔迹,比谱子上的批注工整,比胶带上的小字用力。

      “不烦。”她说,声音很小。

      裴亦澄看着她。晨光里他的耳朵尖又红了。“那就不擦。”他说。

      早读铃响了。走廊上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声咚咚响。沈安茉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瓶子递回去。

      “水你留着,”裴亦澄说,“明天还有。”

      他转身往三班走。走了两步,停住,偏过头。

      “沈安茉。”

      她抬头。

      “明天早读前,老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沈安茉站在一班门口,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她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烫。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她把瓶盖拧下来翻过来看。瓶盖内侧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

      “好。”

      沈安茉把瓶盖拧回去,放进桌斗最里面。翻开英语书,第一页夹着昨晚那张草稿纸——她画的那四个音符还在,和裴亦澄在谱子背面画的一模一样。

      早读铃响第二遍的时候,她低头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弹得比你想的好,是因为你改的谱子好。”

      写完夹进文件夹里。明天早读前,一班门口,老地方。

      她要把这张纸给他。

      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沈安茉偏头看了一眼——裴亦澄正从三班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英语课本,步子不快。他经过一班窗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目光隔着玻璃,隔着晨光,落进来。沈安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这次她没躲。

      裴亦澄也没躲。两人隔着窗对看了一眼,大概两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继续往前走。

      沈安茉低下头,英语书上的单词终于能看进去了。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个音——就是裴亦澄在谱子背面画的那四个音符。

      窗外晨风灌进来,吹得桌角那张草稿纸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字露出来,墨迹还没干透。

      走廊上裴亦澄的脚步声远了。沈安茉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里,压在裴亦澄给她的那份谱子上面。两页纸叠在一起,最后一页背面两行字并排躺着,一行是铅笔写的,一行是黑笔写的。

      “试试看。”

      “好。”

      早读铃最后一遍响了。沈安茉翻开语文书,余光看见窗外走廊尽头,裴亦澄的校服衣角被风掀起来,拐进了三班门口。

      她低头看书。耳朵尖还是烫的,但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晚风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光荣榜边角被吹得哗啦响。高一那栏,沈安茉的名字在第四行,裴亦澄的名字在第七行。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两行,像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

      但那张被风吹过的乐谱安安静静躺在沈安茉的文件夹最底层。背面画着四个音符,旁边写着两行字。一行铅笔的,一行黑笔的。铅笔那行先写的,黑笔那行后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乐谱随风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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