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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玄机子现身施杀手 裴无欢负伤走荒山 燕照没有跟 ...

  •   燕照没有跟她们走。

      石桥镇那家药王会分号的后院,伙计腾了一间柴房出来。柴房里铺了干草,生了一盆火。

      伙计姓吴,是吴伯的侄孙。他把牌子供在柜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自己家里最好的一床被抱来了。

      临走的时候,苏怀霜跪在柴房门口。

      「庄主。」她说。

      燕照靠在草堆上。

      他的眼睛只剩一只还能睁。那只眼睛看着苏怀霜,看了很久。

      「你要说什么。」他说。

      「我要问一句话。」

      「问。」

      「清河要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了,她会怎么样。」

      柴房里静了。

      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燕照闭上了那只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

      「她会死。」

      苏怀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九岁那年,」燕照说,「她养过一只猫。那猫偷吃了厨房的鱼,我娘要打死它。清河抱着猫,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我娘说,你放下,我不打。」

      「她不放。」

      「我娘说不打是骗她。我娘一棍子下去,打在猫头上。猫死了。」

      「清河没有哭。」

      「她抱着那只猫,坐到天黑。然后她自己去后院挖了个坑,把猫埋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养过活物。」

      燕照睁开眼睛。

      「她不是不怕。」他说,「她是知道,抱着不放的东西,人家能当着她的面砸了。」

      「所以她先放手。」

      苏怀霜低下头。

      「庄主。」她说,「我要是见着她,我怎么说,她才肯信我。」

      燕照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从草堆上,撑起半个身子。

      苏怀霜赶紧扶住他。

      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他说了八个字。

      说完,他躺回去,把脸转向墙。

      「去吧。」他说。

      苏怀霜跪在那儿。

      她把那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爹签了别认**

      她的眼眶热了。

      她把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

      磕完,她站起来,推门出去。

      ---

      往东,第二天。

      裴无欢的箭伤开始烂。

      苏怀霜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布,给她换。

      布揭开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皮是黑的,黑了一圈,往外扩。

      「箭头有毒。」苏怀霜说。

      「不是毒。」裴无欢说,「是锈。」

      「锈也能烂。」

      「烂就烂。」裴无欢说,「走吧。」

      苏怀霜没有动。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块黑。

      「你发烧了。」她说。

      「有一点。」

      「多少。」

      「不知道。」裴无欢说,「你自己摸。」

      苏怀霜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

      她把手缩了回来。

      「不能再走。」她说。

      「能。」

      「我说不能。」

      裴无欢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是浑的,眼白上一层血丝。

      「苏怀霜。」她说,「会审在十五。今天十一。」

      「我知道。」

      「三百里,走了两天,还剩一百八。」

      「我知道。」

      「那你坐下干什么。」

      苏怀霜没有答。

      她把布重新盖回去,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裴无欢面前,蹲下去。

      「上来。」

      「我自己走。」

      「上来。」

      「苏怀霜——」

      「我说上来。」苏怀霜说,「你要是再跟我犟一句,我现在就把你绑在树上,等你退了烧再走。」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三息。

      她趴上去了。

      苏怀霜把她背起来。

      她的肋骨疼,她的背疼,她的两条腿都在抖。

      她背着她,往前走。

      ---

      第三天,追兵来了。

      不是从后面来的。

      是从前面的山口出来的。

      苏怀霜背着人,站在那条山道的中间,看着山口那边。

      一共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道袍,手里没有兵器。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点着什么,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玄机子。」苏怀霜说。

      玄机子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十步,停下来。

      「苏姑娘。」他说,「你们走得太慢了。」

      「你追得太快了。」苏怀霜说,「你一把年纪,腿脚倒好。」

      「我不是跑来的。」玄机子说,「我是坐车来的。车里有垫子。」

      他把铜炉换到左手。

      「我从来不吃没必要的苦。」

      苏怀霜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玄机子看着她背上的裴无欢。

      「你把她放下来。」他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你说。」

      「不。」玄机子说,「你放下来,我说。」

      苏怀霜站着不动。

      玄机子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说。」

      他把铜炉举起来,晃了晃。

      「这炉里点的,是一种香。」他说,「香不毒,香只是让人想睡。」

      「一点半刻,人就开始困。困了就想躺下。躺下以后,我要是不管你,你会睡两个时辰。」

      「睡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停。

      「我要是管你,你就不醒了。」

      苏怀霜的背,僵住了。

      「你要什么。」她说。

      「手札。」玄机子说。

      「手札被你的人拿走了。」

      「不是我的人。」玄机子说,「是我的徒弟。」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我徒弟现在,管我叫师叔。」

      苏怀霜没有说话。

      「手札在他那儿,我没法子。」玄机子说,「可我知道,你撕走了另一样东西。」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玄机子看着她。

      「那一页,是两页。」他说,「我粘的时候,用的是浆糊,不是胶。浆糊干透了会脆。」

      「你撕的时候,摸出来了吗。」

      苏怀霜没有答。

      「摸出来了。」玄机子说,「你那一瞬间,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苏怀霜把牙咬住了。

      「那半张纸,」玄机子说,「不是我的。」

      「是谢无咎的?」

      「是他的。」玄机子说,「腊月十九那一夜,他写的。写完撕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他自己收着。」

      「他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要。」玄机子说,「我说:我要一个凭据。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低下头,看着铜炉里的青烟。

      「他给了我。」他说,「他笑着说:你拿着吧。这东西在你手上,你就跑不了。」

      苏怀霜明白了。

      那不是凭据。

      那是绳子。

      「所以你要拿回去。」她说。

      「我要拿回去。」玄机子说,「我拿回去,他就会想:这东西在我手上三年,我一页都没看过。」

      「他就可能留我一条命。」

      他抬起头。

      「苏姑娘,你把那半张给我。」

      「我给你,你放我们走?」

      「我放你们走。」

      「你的香呢。」

      「我把炉子灭了。」玄机子说,「我转身,我坐车回去。你们往东,走得动走不动,看你们的命。」

      苏怀霜看着他。

      她背上的裴无欢,呼吸很轻。

      烫。

      烫得透过两层衣服,烙在她背上。

      苏怀霜把手,在裴无欢腿上,捏了一下。

      很轻。

      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好。」她说。

      她把裴无欢放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靴筒。

      她摸到那半张纸。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把它抽出来。

      她站起来,把纸举起来。

      「在这。」她说。

      玄机子往前走了三步。

      他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半张纸的时候——

      苏怀霜把纸,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了。

      玄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

      苏怀霜把嘴擦了一下。

      「纸能吃。」她说,「我十七岁那年,在师父的书房里偷看过一本册子,被他逮住。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说:吃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记在脑子里的,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眼睛。

      「玄机子观主,那两行字,我背下来了。」

      「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事成,三百四十口,尽。」

      「谢贺兰玄,三人共之。裴背约,当除。」

      她顿了顿。

      「对吗。」

      玄机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青烟从铜炉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升。

      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过了很久,玄机子说:

      「你不该这么做。」

      「我知道。」

      「你这么做,我就必须杀你了。」

      「我知道。」

      玄机子把手放下来。

      他把铜炉,往地上,顿了一下。

      炉里的香,灭了。

      「可惜。」他说。

      他抬起手。

      ---

      后面那六个人,一起动了。

      苏怀霜没有退。

      她把那截断剑横在身前。

      她的肋骨在疼,她的背在疼,她的两条胳膊抬不起来。

      她还是把剑横住了。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被她一剑砍在肩上。

      断口很钝,砍不深,可砸碎了骨头。

      第二个人从侧面来。

      苏怀霜往旁边一躲,躲开了,可她的脚下一滑。

      她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举刀。

      刀没有落下来。

      一支箭,从她身后的地上射出来,射穿了那个人的咽喉。

      裴无欢趴在地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箭——是从自己背上拔下来的。

      她把它扔了出去。

      血从她背上的洞里涌出来,把地上的土染红了一片。

      苏怀霜回头。

      「别动!」她喊。

      裴无欢没有理她。

      她撑着地,坐起来。

      她捡起第二支箭——那是从第一个倒下的人身上抽出来的。

      她把它握在手里,像握一把短刀。

      「跑。」她说。

      「我不——」

      「跑!」

      苏怀霜咬着牙,把她重新背起来。

      她往山道旁边跑。

      旁边是坡。

      坡很陡,陡得站不住。

      她背着人,一路滑下去,滑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树上。

      她爬起来,继续跑。

      后面的喊声,在坡上头。

      苏怀霜跑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全是枯树。

      树是死的,皮是灰的,一根一根戳着,像一片烧过的骨头。

      她跑出去半里地,看见前面有个洞。

      洞口很小,一半埋在土里。

      洞口边上,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的字,被虫蛀了,只认得出两个:

      **汞禁**

      苏怀霜停住了。

      她回头看。

      后头有火把。

      她低头看那个洞。

      洞里黑。

      黑得看不见底。

      而且有一股味。

      一股极淡的、金属一样的甜味。

      「无欢。」她说。

      「嗯。」

      「这是炼水银的洞。」

      「怎么。」

      「洞里有毒。」苏怀霜说,「人进去,待久了,会坏脑子。」

      「那我们——」

      「进去。」苏怀霜说,「他们不敢追。」

      她背着裴无欢,钻了进去。

      ---

      洞里很宽。

      比洞口看起来宽得多。

      进去三步,就是一个大洞,能站几十个人。

      洞壁上全是坑,是凿出来的。

      地上散着碎石头,还有一些碎了的陶片。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下,靠在壁上。

      她自己也坐下来。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把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

      喘了一阵,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

      她看见了。

      洞的最里面,靠着壁,摆着一排坛子。

      不是陶的,是釉的,青灰色。

      一共十二个。

      苏怀霜撑着地,站起来。

      她走过去。

      她蹲下,把第一个坛子的盖子掀开。

      坛子是空的。

      可坛壁上,结着一层白白的东西。

      她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她的手停住了。

      「无欢。」她说。

      「嗯。」

      「这是沉眠散。」

      裴无欢没有答。

      苏怀霜转过头。

      裴无欢的头,歪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闭着。

      苏怀霜跑过去,跪下去,把她抱起来。

      她的脸是烫的。

      烫得吓人。

      「无欢。」

      没有反应。

      苏怀霜把她背起来,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她停住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

      火把在林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她退回去。

      她把裴无欢放下,把她拖到洞的最里头,靠着壁。

      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洞里很静。

      那个金属一样的甜味,一直在。

      苏怀霜把下巴,抵在裴无欢的头顶上。

      「你挺住。」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苏怀霜闭上眼睛。

      她在黑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话。

      她说得很慢,很轻。

      「我给你讲个事。」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后崖摔下去,腿断了。师父背我上来,走了两个时辰。」

      「他背我的时候,一只手托着我的腿,一只手抓着藤。」

      「他的手在抖。」

      「我问他:师父,你累吗。」

      「他说:不累。」

      「我说:你在抖。」

      「他说:那是风。」

      「那时候我信了。」

      苏怀霜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四十九岁。背我上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骗了我。」

      洞里静下来。

      苏怀霜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

      那张脸在黑里,看不清。

      她的手,把那件外衣,往上拉了拉。

      「我不骗你。」她说。

      「我说过我活着回来,我就会活着回来。」

      「你也得活着。」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死了,」她说,「我这辈子,就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说这些话了。」

      ---

      后半夜,火把散了。

      苏怀霜背着裴无欢,从洞里爬出来。

      她没有走山道。

      她顺着一条干了的溪沟,往东走。

      走了五里,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

      半山腰上,有一座庙。

      庙很小,塌了半边。

      剩下的那半边,还有屋顶。

      苏怀霜背着人,往上爬。

      爬到庙门口,她的腿一软。

      她跪在门槛上,往前扑。

      扑进去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把身子侧了一下。

      她让自己垫在下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玄机子现身施杀手 裴无欢负伤走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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