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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图上三处分去路 灯前一夜定行程 苏怀霜在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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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在思过崖里躺了九天。
前三天她起不来。第四天能坐。第七天能扶着墙走十步。第九天,她能自己走到洞口,扶着铁门站一会儿。
裴无欢没有离开过。
她白天睡,夜里醒。洞里那盏小铜灯的油,是周慕言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小瓶一小瓶,塞了六次。
第十天夜里,苏怀霜把东西都摆开了。
石床上,从左到右:
半张拓图。
一本「山」。
一本「水」。
一截断剑。
裴无欢坐在对面,看着她摆。
「现在咱们有什么。」苏怀霜说。
「你说。」
「图一份。图上三个点,两个已经走过了,第三个在头上。」
「册子两本。差一本。」
「剑一把。断的。」
她把手放在断剑上。
「还有一件。」
「什么。」
「一个名字。」苏怀霜说,「裴孤鸿,清衡第七号。这是我这十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入长夜楼。」
「被赶出去的。」裴无欢说,「册子上写着'背约 除名'。」
「'除名'两个字,是清衡的说法。」苏怀霜说,「门规里,'除名'就是削籍。一个被削籍的人,江湖上人人喊打,他为什么还能建起一座长夜楼?」
裴无欢没有说话。
「除非他不是被赶出去的。」苏怀霜说,「除非他是自己走的。」
她把断剑拿起来。
「这把剑断在剑身一尺七寸的地方。断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
「是开山式砍断的。」
「开山式这个式子,全派只有两个人会。我师父,和谢无咎。」
她停了停。
「我师父不会砍他。」
裴无欢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苏怀霜看着她。
「那一年,是永昌四十年正月。」她说,「册子上写着,'背约 除名'。」
「可我爹死在四十三年。」
「是。」苏怀霜说,「中间隔了三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四十年的'除名',是写在纸上的。」苏怀霜说,「四十三年的'走水身死',是写在纸上的另一行。」
「纸上写的不算数。」
「人活着,才算数。」
裴无欢抬起眼睛。
「你是说,我爹——」
「我是说,我不知道。」苏怀霜说,「我只知道,这三年的空当,是有人留给他的。」
洞里静下来。
水滴下来。
**滴。**
**滴。**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我要是见着他,我问他一句话就行。」
「哪一句。」
「我问他:你那一年,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
她们摆完了东西,开始定行程。
苏怀霜用炭条在石地上画。
画了三条线。
「三处。」她说。
第一条线,从洞里往北,出了崖口,往后山去。
「后山三十七里。」她说,「碑林、梅林、采药道、废窑、三眼泉。人册在上头,清河也在上头。」
「这一处,我去。」
裴无欢抬起头。
「你走不动。」
「十天以后就走得动了。」苏怀霜说,「而且后山我熟。我二十六年,走了一半。」
第二条线,往南,出山,往青州。
「七派会审,下月十五,青梧旧址。」她说,「会审上要有人说话。不是我,我说不出——他们不让我说完。」
「也不是你。」她看着裴无欢,「你是长夜楼的人,你一站出来,我说的话就全成了假的。」
「那是谁。」
「周慕言。」
第三条线,往东南,出山,往汝州。
「药王会。」苏怀霜说,「甘仲老会主,白蔹。他们不是七派,可他们在江湖上有三百六十家药铺,他们说的话,七派不敢当耳旁风。」
「带什么去。」
「抄本。」苏怀霜说,「把这两本册子,一字不差抄一份。带去。」
她停了停。
「谁去?」
洞里静了。
裴无欢看着她。
「你要我从洞里出去,去找姜晚?」
「是。」
「我一个人。」
「是。」
裴无欢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条线。
「三条路。」她说,「两个人守在这儿,两个人往外走。」
「是。」
「那要是有两条路断了,剩下那一条,谁走?」
苏怀霜看着她。
「走通的那一条,」她说,「自己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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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本抄了半夜。
没有纸。
裴无欢把中衣撕了,撕成一条一条,把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抄在布上。
她的字不好看。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苏怀霜坐在旁边看着她抄。
看到后半夜,她说:
「你的手。」
裴无欢停下来,把手举到灯下。
手指上,虎口那块,有一层厚茧。茧上有一道口子,是抄的时候,被炭条磨破的。
苏怀霜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
她从自己衣角上撕了一小条布,绕在那道口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完,她的手没有松开。
裴无欢看着她。
「你手抖。」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否认。
她把裴无欢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灯下,那道旧疤还在——十年前,十七岁的裴无欢救白蔹时留下的,左手腕上,一寸长。
苏怀霜用拇指,在那道疤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我问现在。」
裴无欢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疼。」她说。
苏怀霜把手松开。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为什么回来。」
裴无欢抬起眼。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你要是死了,我就陪到你臭了为止。」
苏怀霜看着她。
「别这么说。」她说。
「那怎么说。」
苏怀霜沉默了很久。
洞里只有水滴的声音。
「说我活着回来。」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的字抄完。
抄完,她把布条卷起来,用麻绳扎住。
扎完,她抬起头。
「你想好了没有。」她说。
苏怀霜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名字。」裴无欢说,「你昏迷那两天,你说你想好了。」
「我说过?」
「说了。」裴无欢说,「你说:我想好了。然后你就没说了。」
苏怀霜看着她。
看了很久。
「想好了。」她说。
「叫什么。」
苏怀霜摇了摇头。
「现在不说。」
「为什么。」
苏怀霜低下头,把手放在那本「山」册上。
「说早了,」她说,「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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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裴无欢出去了。
她从崖口的石缝里钻出去,往后山走。
苏怀霜在洞里等。
她等到辰时,等到巳时。
等到日头斜了,她开始数水声。
数到第三千二百滴的时候,铁门外有动静。
不是开锁。
是纸。
一张纸从门底下那道缝里塞进来,塞了一半,卡住了。
苏怀霜爬过去,把纸抽出来。
纸很小,是包药的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急,笔画都飞了:
**柴九昨夜带八个人上后山走的是碑林那边的路**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她走到洞口,把脸贴在铁门上,往外看。
外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线天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地上那张黄纸上。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又补上去的:
**他们抬着一口箱子**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她睁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山那条路上,有脚步声。
很快,很急。
「苏怀霜。」裴无欢在门外说,「开门。」
苏怀霜把手放在门上。
「我找到了。」裴无欢说。
她的声音在喘,喘得厉害。
「碑林底下有个洞。」
「洞里有人守着。两个人,四更天换班。」
「我趴在石头上听了半个时辰。」
她停住了。
「里头有个人,」她说,「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