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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奉命回山传急诏 临歧赠玉托归人 出暗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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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暗河,走了整整一天。
水是她们唯一的路。
苏怀霜在前面探,裴无欢在后面跟着。水有时到膝,有时到腰,最深的地方漫过胸口,两个人就得手拉着手蹚过去。
走到下午,水声变了。
不再是撞在石头上的碎响,而是一种闷的、连成一片的"轰轰"声,从很远的前头压过来。
「水要出去了。」苏怀霜说。
「怎么出去。」
「不知道。往下走。」
又走了三里。
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是那种隔着一层的、发灰的白。
她们往光那边走。
越走越亮,越走越窄。水到后来只剩一条沟,沟两边是砌得极整齐的石头。
那是涵洞。
一丈高,六尺宽,洞壁上长着青苔,水从洞里往外淌,淌到洞口,跌下去,跌进一片黑黢黢的水面。
洞口横着七根铁条。
「过不去。」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走到铁条跟前,用手握住中间那根,往上提。
铁条没有动。
她两只手都上去,把身子沉下去,用肩顶。
铁条还是没有动。
她退开一步,抬头看。
铁条是插在石头里的,上下都有槽。上头的槽,已经被水锈蚀出一道缝。
她把剑横过来,把剑尖插进那道缝里。
「你让开。」
她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剑上。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当"的一声,铁条的上端从槽里跳了出来。
她把铁条掰到一边。
一根,两根,三根。
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了。
裴无欢从后面伸手过来,抓住剑柄。
两个人一起压。
第七根铁条弯了。
空隙够了。
苏怀霜先把下半身挤出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肩。
她出去的时候,是脸朝下掉下去的。
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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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从青州城外的河湾里爬上来的。
河湾在城墙西北角,是一片荒滩。滩上长着枯苇,苇子底下是冻硬的泥。
出水的地方,是一个泄洪的涵洞,洞口半淹在水里,离地三尺。
苏怀霜爬上岸,回头把手伸进去。
裴无欢的手抓上来。
苏怀霜往外拉。
拉到一半,裴无欢的胳膊从铁条缝里卡住了。
「疼。」她说。
「忍着。」
「不是伤口——」
「忍着。」
苏怀霜把她的手腕转了半圈,往斜里一拽。
人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倒在泥滩上。
苏怀霜喘了很久。
然后她撑起身子,去看裴无欢的胳膊。
布条掉了。
那道口子泡了一天的水,皮肉发白,边缘肿起来一圈,肿得发亮。
苏怀霜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把手缩了回来。
「烧了。」她说。
「没事。」
「烧得很厉害。」
「睡一觉就好。」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干,重新披上。然后她蹲下去,把背对着裴无欢。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上来。」
「苏怀霜——」
「我数三个数。」苏怀霜说,「一,二——」
裴无欢趴上去了。
她很轻。
轻得出乎苏怀霜的意料。她原以为背一个人会沉,可背上这点分量,轻得像背了一捆柴。
裴无欢一开始是僵着的。
她的两只手搭在苏怀霜肩上,不敢用力。
走了半里地,她的手慢慢收拢了。
她的下巴,搁在了苏怀霜的右肩上。
又走了半里,她的额头也贴上来了。
苏怀霜感觉到后颈上有一股热气。
一阵一阵的。
很烫。
她把背托稳了一点。
「你走慢些。」裴无欢迷迷糊糊地说。
「为什么。」
「晃。」
「晃不好?」
「晃好。」裴无欢说,「像船。」
苏怀霜没有再说话。
她背着她,在枯苇里走。
走了二里地,她听见背后的人呼吸慢下来了。
慢了,长了。
她的手从苏怀霜肩上滑下去,滑到一半,苏怀霜反手把它捞了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裴无欢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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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言是在废窑里等她们的。
那是青梧山庄外三里地的一座旧砖窑,塌了半边,另一半还能挡风。
他生了一堆火。
火边上裹着被子的燕七,正拿一根树枝在灰里画字。
看见苏怀霜进来,燕七手里的树枝掉了。
「苏姐姐。」
「嗯。」
「你脸上——」
「没事。」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到干草上。
周慕言蹲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胳膊。
「要药。」他说。
「有药吗。」
「没有。」周慕言说,「我明天进城。」
「你不能进城。」苏怀霜说,「城里贴着你的脸。」
周慕言没有说话。
他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火"噼啪"响了两声。
「掌门。」他说。
「别叫了。」
「我就叫这一回。」周慕言说,「苏怀霜,我跟你说件事。」
「说。」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
苏怀霜抬起头。
「什么人。」
「清衡的。」周慕言说,「骑快马,一个人,走的是官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支令。
一尺长,铁打的,一端插着三根青色的羽毛。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青羽令。
清衡的急召。三羽为最急,接令者三日之内必须回山,逾期以叛门论处。
一人接令,举门皆知。
「给你的。」苏怀霜说。
「给我的。」
「你怎么办。」
周慕言看着火。
看了很久。
「我娘在山下的庄子里。」他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眼睛坏了三年了。」周慕言说,「去年冬天起不来床。我有两个哥哥,都在山上的账房。」
他抬起头。
「我要是不回去,我娘第二天就没药。」
火在响。
「你要是回去呢。」
「回去我就出不来了。」
苏怀霜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周慕言说,「这令不是给我的。是给山上那些人看的。」
他指了指那三根青羽。
「三羽令,一发就是全山皆知。发令的人,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慕言被叫回去了。」
「他要把你从你身边抽走。」周慕言说,「单独抽走,才好办。」
苏怀霜低下头。
「那你回去。」她说。
周慕言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
「你——」周慕言的声音发抖了,「你知道我回去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你还让我回去!」
「因为你不回去,你娘第二天就没药。」苏怀霜说,「我算过这笔账。这笔账里,你娘的命比我重要。」
周慕言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我可以把娘接出来。」
「你接得出来吗。」苏怀霜说,「你两个哥哥在账房,你娘在庄子里,山下三十七户人家姓周。你接得出来几个。」
周慕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过了很久,他说:
「苏怀霜。」
「嗯。」
「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我知道。」
「我服你。」
苏怀霜没有答。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
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半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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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玉放在火边的一块石头上。
玉在火光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温吞的光。
「这个,你带回山。」
周慕言猛地站起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周慕言说,「这是你师父给你的。你师父死了,就剩这么点东西——」
「正因为他给我的,我才敢给你。」苏怀霜说。
她把玉推过去。
「玉在我身上,是祸。」
「全江湖都知道,半块双鱼玉在苏怀霜手里。我从青州走到汝州,走一路要被人追一路。追我的人不为别的,就为这个。」
周慕言张了张嘴。
「而且,」苏怀霜说,「玉要是被人抢走了,就全完了。」
「那你就更不能给我!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苏怀霜说,「你回到山上,进了山门,就没人敢动你。」
她抬起眼睛。
「你想想:他们找这块玉找了七年。他们找的方向是什么?是江湖,是长夜楼,是坟,是荒山。」
「不是清衡。」
「不是清衡。」苏怀霜说,「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这是我自己说过的话。我说了大半辈子,到今天才算真懂。」
她把玉又往周慕言那边推了一寸。
「它从哪儿来的,让它回哪儿去。」
周慕言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
伸出手,又缩回来。
第三次,他把玉抓起来了。
抓得很紧。
「我送到哪儿。」他说。
「思过堂。」
「给谁。」
「柳承宗。」
周慕言看着她。
「他要是不接呢。」
「他会接。」
「你怎么知道。」
苏怀霜看着火。
「因为黑石岭那天,」她说,「他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查到最后,要是那个人在山里头,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
「问这句话的人,是想拦我的人,不是想杀我的人。」
周慕言把玉收进怀里,一层一层裹好。
裹完,他站起来。
「我明早走。」
「嗯。」
「你要是死了——」
「我死不了。」
「你要是死了,」周慕言说,「这块玉,我送到谁手上去。」
苏怀霜想了想。
「你自己留着。」她说。
周慕言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留着。」苏怀霜说,「你要是见不着柳长老,你就自己拿着。拿着它,替我把这件事记下去。」
「我记不住那么多。」
「你记住三个字就行。」
「哪三个字。」
苏怀霜看着火。
火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
「不是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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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周慕言走了。
他牵着那匹马,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岔路有三条。
往北,是清衡。
往南,是汝州。
往西,是太行。
「你往哪儿。」他问。
苏怀霜没有回答。
周慕言也没有再问。
他翻身上马,把青羽令插在腰上。
「苏怀霜。」
「嗯。」
「你师父当年派我跟着你,说的是'看着她'。」他说,「我看了七年。」
他一夹马腹。
马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我看了七年,没看懂。」
「现在呢。」
「现在懂了。」
他往北去了。
燕七在汝州那条路上,走了三十步,回过头来磕了个头。
苏怀霜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摸出所有的碎银,塞进他手里。
「到了药王会,找白蔹。」她说,「就说是我说的。」
「苏姐姐。」
「嗯。」
「你要是有一天查不动了——」
「我知道。」苏怀霜说,「你上次说过了。」
燕七抹了把脸,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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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口只剩下两个人。
裴无欢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胳膊上缠着新换的布条。
她看着苏怀霜走过来。
「玉给他了。」她说。
「给了。」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苏怀霜在她旁边坐下。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布条——那半张描下来的图。
「有这个。」她说。
她又把那本青皮的册子摸出来。
「还有这个。」
裴无欢看着她。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苏怀霜想了想。
「因为他要是想害我,」她说,「我在黑石岭就死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三条路。
北边那条路上,已经看不见周慕言的影子了。
只剩下一道尘土,往远处去,慢慢地散。
「无欢。」她说。
「嗯。」
「你想去哪儿。」
裴无欢没有立刻答。
她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站起来。
「你呢。」
苏怀霜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
「我得回山。」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三本册子,一本在虎谷,一本在我手上,一本在清河身上。」苏怀霜说,「清河在他们手里,虎谷那本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转过头。
「我去过的地方都查完了。」她说,「没查过的,只剩一个地方。」
「哪儿。」
苏怀霜看着她。
「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