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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下逃亡双影并 灯前夜话两心通 甘仲把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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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仲把她们带到了旧档房。
石屋里还是那盏灯。
老人坐在箧上,喘了半天气,才开口。
「你师父存的那一味药,」他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苏怀霜站在他面前。
「想。」
甘仲伸出干瘦的手指,在灯下比了一个形状。
「沉眠散,」他说,「四十斤,三百六十人,一眠不醒,任人宰割。这药没有解药——药王会不配解药,因为从来没有人需要解。睡足了,自己会醒。」
他抬起眼。
「可要是分量下足了呢。」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四十斤,三百六十人。」甘仲说,「崔六送去的不是迷药。是死药。」
——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你师父四十年前存在我这儿的那一味药,」甘仲说,「叫'回魂'。」
他说。
「回魂是沉眠散的克星。沉眠散入酒,无色无味,喝了就睡。回魂也入酒,也无色无味,喝了——睡的人会醒。」
「可要是人已经被烧了呢。」
「烧了就救不回来。」甘仲说,「回魂不是仙丹。它只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有用。」
他低下头。
「你师父存它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甘仲抬起眼。
「他说:'会主,这味药,我要是死了,就永远封着。'」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死了,说明有人把它用上了。用上它的人,会来取解药。你别给。'」
——
苏怀霜跪了下去。
她跪在石屋的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头垂得很低。
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
「回魂存了四十年。」甘仲说,「四十年,我每年换一次封条。换到今年,换了四十次。」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地上。
「拿去。」
苏怀霜抬起头。
「会主——」
「我八十了。」甘仲说,「我要是死了,白蔹守不住。谢无咎要这味药,他今天是派人来取,明天就会亲自来。」
他站起来。
「你拿走。你拿走了,它就不在我这儿。」
——
钥匙是铜的,很小,上头系着一根红绳。
苏怀霜把它攥在手心。
「药在哪儿。」她问。
「不在杏林镇。」甘仲说,「四十年了,我换过七个地方。今年的地方,写在封条背面。」
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苏怀霜接过来。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太行石室**
——
三人是三更离开的。
白蔹送到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河,河上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家是药王会的人。
「顺水走一夜,到吴江。」白蔹说,「吴江换船往北,走运河,能到清河。清河往西是太行。」
苏怀霜上了船。
白蔹站在岸上,把一个小包袱递上来。
「药。」她说,「够她吃七天。」
「多谢。」
「不用谢。」白蔹说。
她抬起头,看向船舱里。
裴无欢靠在舱壁上,脸色还是白的。
白蔹看了她很久。
「裴姑娘。」她说。
「嗯。」
「十年前你给我水囊的时候,」白蔹说,「你说:报长夜楼的名字,没人敢动我。」
「我说过。」
「我报了。」白蔹说,「从太行山到江南,我报了七年。每一次都管用。」
她低下头。
「三年前我就不报了。」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白蔹说,「江湖上开始有人说,长夜楼屠了青梧山庄,三百四十口。我报这个名字,人家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裴姑娘,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不敢再报了。」
——
船舱里静下来。
裴无欢撑着舱壁坐直了。
她看着岸上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白蔹。」
「在。」
「我不在乎你报不报。」
裴无欢说。
「我十年前递水囊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我的名字。」
她抬起眼。
「是因为你当时坐在地上,看着我的样子,像我娘。」
——
船开了。
岸上的灯笼一点一点远了。
白蔹还站在那儿。
——
乌篷船在河上走。
没有月亮,只有一点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船家在船尾摇橹,橹声吱呀吱呀。
周慕言在舱里睡了。他这些天瘦了一圈,睡着了还在皱眉。
苏怀霜坐在舱口。
裴无欢从舱里爬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河风很冷。
裴无欢缩了缩肩膀。
苏怀霜解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
裴无欢没有推。
「苏首席。」她说。
「嗯。」
「你今天在厅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哪一句。」
「'她救过我的命'。」
苏怀霜没有说话。
「我救过你吗。」裴无欢说,「在船上是救过一次。可你救我的次数多。」
「不算。」
「怎么不算。」
「你救我是挡剑。」苏怀霜说,「我救你是给药。给药算什么。」
「那我今天就问一句,」裴无欢说,「苏首席,你今天为什么不说'不是'?」
——
河上的风把船篷吹得哗啦响。
苏怀霜看着水面。
很久。
「因为我十九岁那年,」她说,「我师父死了。我跪在雪地里,谁也没来问我一句话。」
她抬起头。
「山上来了很多人。他们问我:你师父临死说了什么?他指了哪儿?他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我:你怎么样。」
——
裴无欢没有说话。
「我十九岁那一年,」苏怀霜说,「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不哭。第二件是不信。」
她低下头。
「这七年我过得很好。我每天寅时起来练剑,每三天擦一次剑,每年腊月十九站一夜。我把日子排得满满的,一点缝都不留。」
她顿了顿。
「因为一留缝,我就会想:那天夜里,如果我在山上,会怎么样。」
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今天柳承宗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苏怀霜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七年,」她说,「一直在等一个人问我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裴无欢。
「不是'她是不是'。是'你怎么样'。」
——
裴无欢坐在她旁边。
星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笑,那个梨涡没有陷下去。
「苏怀霜。」她说。
「嗯。」
「你怎么样。」
——
苏怀霜愣住了。
她看着裴无欢。
裴无欢也看着她。
河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苏怀霜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很好"。这是她说了七年的话。
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船板上。
很久。
「我不好。」她说。
——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胸口有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去,凉得她发抖。
「我十九岁那年冬天,」她说,「我跪在雪地里,膝盖烂了。后来结了痂,掉了,又结。现在膝盖上有两个疤,天冷的时候会疼。」
她的声音很平。
「我每天寅时起来练剑,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我只有累到脱力,才睡得着。」
「我每三天擦一次剑。不是因为我爱剑。是因为我不擦剑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每年腊月十九在后山站一夜。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怕我忘了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
「裴无欢,我这七年,不是一个人过的。」
「那是什么。」
「是跟我师父的尸体一起过的。」
——
河上静下来。
只有橹声。
裴无欢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苏怀霜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毒刚解,血还没回来。
可她放得很稳。
「苏怀霜。」她说。
「嗯。」
「我十四岁那年,被我爹锁在暗室里。」
「我知道。」
「我砸了一夜的门。」裴无欢说,「砸到后来,手上的血把门都糊住了。我一边砸一边喊,喊到嗓子哑了。」
她低下头。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我爹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的手在抖。
「我那时候十四岁,我跪在门口,看着我爹的背影。我心想: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
「这个念头,我揣了十年。」
——
苏怀霜看着她。
「后来呢。」她说。
「后来我十七岁那年,」裴无欢说,「他带我去青梧山庄。他在庄外的林子里让我等着。我说爹,我跟你进去。他说不行。」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在外头等着。要是天亮了我没回来,你就跑。'」
裴无欢的声音很轻。
「我问他:跑哪儿去。他说:'跑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改个名字,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
「苏怀霜,他不是不要我。」
「他是要我活着。」
——
两个人在舱口坐着。
河风一波一波地过来。
裴无欢的手还放在苏怀霜的手背上。
苏怀霜没有抽开。
「裴无欢。」她说。
「嗯。」
「你爹要救的那个人,」她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想。」裴无欢说,「想了十年。」
「那我们去找。」
「去哪儿找。」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红绳在风里晃。
「太行。」她说。
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星光落在上面。
「回魂藏在那儿。」她说,「我师父四十年前存的。」
裴无欢看着那把钥匙。
「苏首席。」
「嗯。」
「你想清楚一件事。」裴无欢说,「我爹要救的那个人,是能打开青梧山庄地下那座库的人。那座库里,存着七派每一代掌门的把柄。」
她抬起眼。
「我们去找这个人,等于把七派的命根子捏在手里。」
「我知道。」
「七派会来杀我们。」
「我知道。」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梨涡终于陷下去了。
「那就去。」她说。
——
船在河上走。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苏怀霜把外袍往裴无欢身上拢了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船板上的手。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是裴无欢的手留下的。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放着,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