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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假面几番险识破 真身一度为君伤 太乙观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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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观来的是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道士,道号知微,是玄机子的首徒。
他们在内堂外头的院子里一站,整个杏林镇的药市就安静了。
苏怀霜和白蔹从旧档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知微站在院子中央,跟甘仲说话。
「甘会主。」知微说,「贫道奉师尊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味药。」知微说,「清衡谢长老托我师尊来取,师尊命我来。」
甘仲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甘会主,」知微抬起头,「这味药,是清衡四十年前存在药王会的。如今沈掌门故去七年,清衡要取回,于情于理都该给。」
「哪一味药。」甘仲说,「名目呢。」
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甘仲接过来,拆开。
苏怀霜站在阶下,看不见信上的字。
可她看见甘仲的手抖了一下。
——
「甘会主。」知微说,「您可以派人去查。」
「我不用查。」甘仲把信折起来,「这味药,药王会有。」
「那就有劳了。」
「可我不能给。」
院子里静下来。
知微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味药,」甘仲说,「四十年前存进来的时候,立了字据:非本人亲至,不得取。」
他抬起眼。
「存药的人是沈砚。沈砚死了。」
「那字据就该作废。」
「字据上还有一行。」甘仲说,「沈砚亲手写的:'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
苏怀霜站在阶下,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师父在药王会存了一味药。
四十年前就存了。
存的时候写了"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也就是说,师父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死。
不。
苏怀霜在心里纠正自己。
不是"知道有一天会死"。
是"知道有人会杀他"。
——
「甘会主。」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您这是强词夺理。」
「我五十二年做生意,靠的就是认字据。」甘仲说,「字据怎么写,我怎么办。」
「那谢长老的意思呢。」
「谢长老不是存药的人。」甘仲说,「他说话不算。」
知微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往阶下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白蔹,扫过苏怀霜,停在她脸上。
停了三息。
苏怀霜低着头,没有动。
「这位是?」知微问。
「药王会今年新请的坐堂大夫。」甘仲说,「姓苏。」
「哪里人。」
「终南。」
「终南哪座观。」
「玉虚。」甘仲说。
苏怀霜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终南待过——十三岁那年,师父带她去过终南,住在玉虚观。可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她在那里只住了半个月。
知微要是问下去,她答不上来。
「贫道年轻时,」知微缓缓说,「在玉虚观住过三年。」
他往前走了两步。
「敢问苏大夫,玉虚观的知客是谁。」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苏怀霜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知客是了尘师太。」
——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旧档房的门口。
她扶着门框,脸色还是白的,可她站得很稳。
她的左手按在右肩上——那里的伤还没好。
她抬起眼,冲知微笑了一下。
那个梨涡陷了下去。
「道长,」她说,「我妹妹脑子不好,十三岁那年摔过一回,记不清事了。您别见怪。」
她走下台阶,走到苏怀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我是她姐姐,裴欢。」她说,「我们姐妹俩从小在终南长大,她笨,我替她说。」
知微看着她。
「裴姑娘。」他说,「令妹既是摔过,怎么做了大夫。」
「我们家祖上行医。」裴无欢说,「她记性差,可手稳。道长,您要是不舒服,让她给您扎一针,一针见效。」
她把苏怀霜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就是扎完了,她记不住扎的是哪根针。」
——
院子里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可是有了。
知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裴无欢很久。
「裴姑娘。」他说,「贫道在江湖上见过不少人。姑娘这张脸,看着面善。」
「是吗。」裴无欢笑眯眯地说,「我长得大众。」
「三年前,」知微说,「贫道在扬州渡口,见过一位姑娘,也是这个眉眼。」
裴无欢的笑没有变。
「那可能是我妹妹。」她说,「她三年前在扬州。」
「不是姑娘?」
「不是。」裴无欢说,「我三年前在北边,陪我娘看病。」
——
苏怀霜站在她旁边,一动没动。
她能感觉到裴无欢挽着她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毒刚解,身体还是虚的。
可那只手挽得很紧,紧到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袖子里。
「知微道长。」甘仲在台阶上开口了,「药王会的会期还有两天。会期内,不问来路,不查身份。这是三百年的规矩。」
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甘会主说得是。」他说,「是贫道失礼。」
他转身,带着七个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说,「贫道此行,还有一件事。」
「道长请说。」
「昨夜外院有一场'以物易物'。」知微说,「听说有人亮了一块玉。」
院子里静下来。
「青梧双鱼玉。」知微说,「贫道师尊说过,那块玉是前朝的物件,四十年前就应该毁了。没想到还能见着。」
他抬起眼,扫过整个院子。
「那位亮玉的朋友,」他说,「贫道想见一见。」
——
没有人动。
苏怀霜站在原地。
她怀里的那只木箧很沉。
她能感觉到那枚铜钱贴着自己的胸口。
「道长。」甘仲说,「以物易物,不问来路。亮玉的人走了。」
「走了?」
「昨夜走的。」甘仲说,「道长来晚了一步。」
知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贫道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
——
院子里静了三息。
然后苏怀霜的双腿一软。
她往前倒下去,被裴无欢一把架住。
「苏首席。」裴无欢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别倒,还有人在看。」
苏怀霜咬着牙,站直了。
她转过头,看见裴无欢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右肩上——苏怀霜这才看见,她的袖子在往下滴血。
是昨夜给解药的时候,她自己挪动过,伤口裂开了。不,不是。
苏怀霜低头看。
裴无欢的右肩上,有一道新的口子。
不是旧的。
是新的。
「什么时候的事。」苏怀霜说。
「刚才。」裴无欢说,「我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在桌角上。」
「你摔了一跤,磕出一道刀口?」
裴无欢笑了一下。
「那桌子角挺利的。」
——
甘仲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看了一眼裴无欢的肩,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俩,」他说,「进屋。」
——
屋里的灯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蔹替裴无欢重新包扎。
苏怀霜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木箧。
「苏首席。」裴无欢说。
「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不出。」苏怀霜说,「玉虚观的知客是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裴无欢说,「是了尘师太。她十年前死了。」
苏怀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三年前在扬州渡口,」裴无欢说,「被你踹下江之后,爬上来在扬州养了半个月的伤。养伤的时候我住在庙里,庙里的老尼姑跟我说了三个月的闲话。她姐姐就是玉虚观的知客。」
苏怀霜看着她。
「你养伤的时候,」她说,「还在打听终南山的事?」
「我不是打听。」裴无欢说,「我就是睡不着,听人说话。」
她抬起眼。
「苏首席,我这十年,听了很多人说话。我当时不知道哪句有用。今天用上了。」
——
白蔹把最后一寸绷带缠好。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姑娘。」
「嗯。」
「我方才在院子里,」白蔹说,「知微看你的那一眼,不是怀疑。」
苏怀霜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我知道是你'。」白蔹说,「他在给你留余地。」
她推门出去。
屋里剩下两个人。
苏怀霜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裴无欢。」
「嗯。」
「知微说,我师父四十年前在药王会存了一味药。」她说,「存的时候写了: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什么药?」
「不知道。」苏怀霜说,「甘会主没说。可谢无咎要它。」
她抬起头。
「他要一味我师父四十年前就封起来的药。」
裴无欢看着她。
「你觉得那味药是什么。」
苏怀霜低下头,看着灯焰。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师父在四十年前,就写下了'若吾身死'四个字。」
她抬起眼。
「那年他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