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946946

24、误闯 蒋昼的瞳孔

　　第二天，晨光透过酒店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暧昧过后的余温，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蒋昼缓缓睁开眼。
　　当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昨晚的失控一股脑地涌上来。
　　邵烬还没醒。
　　蒋昼的视线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
　　邵烬的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处冒出了一层短硬的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
　　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的额头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邵烬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蒋昼的眼睛里一片清明，而邵烬从初醒的迷蒙到聚焦，眼底翻涌起深邃的暗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邵烬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手臂蹭过她的侧脸，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胸膛不可避免地贴向了她。隔着单薄的衣料，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清晰而直接地传递过来，甚至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拿到手机后，他将亮起的屏幕递到蒋昼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邵烬垂下眼睫，嗓音因为刚醒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要报警吗？”
　　他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
　　蒋昼盯着屏幕上亮起的键盘，又抬头看了一眼邵烬那张脸。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拉过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着她的背影。
　　邵烬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随后，他按灭了手机，随手扔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床垫微微下陷。
　　他从背后靠了过来。一条结实的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下巴顺势埋进她的颈窝，将她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气息里。
　　“我早就查过了，”邵烬的唇擦过她的后颈，鼻尖轻轻蹭着她散落的碎发，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周令同有女朋友。”
　　“我生气的不是他和你亲密，我生气的是你随便找个人来应付我，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地轻咬她的耳垂。
　　蒋昼默不作声。
　　邵烬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帮你买好票了，等会儿我开车送你。”
　　蒋昼在这个久违的、温暖的怀抱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
　　下午，蒋昼回到医院。
　　她刚换好白大褂，科里的护士就凑过来：“蒋神，你不在的这几天，陈主任那边接了一台大手术。听说供体很难找，是个年轻小伙子，配型正好对上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今天上午第一台，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记得您不是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吗，您要不要去看看？”
　　蒋昼正在扣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换心手术，还是陈明远主刀。
　　她压下眼底的情绪，平静地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手术室帮忙。”
　　“哎，蒋医生，你今天没排手术啊！”
　　蒋昼仿佛没听见，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位于顶楼的心外重症手术区。
　　手术室的门亮着红灯。
　　因为这台手术特殊，除了陈明远的核心团队，其余闲杂人等都被赶了出去。
　　蒋昼走到护士站，自然地拿起一份病历翻了翻。
　　“陈主任那边缺个拉钩和递器械的，我进去顶一下。”她对门口的巡房护士说道。因为她平时在科里地位高，护士也没多想，直接放了行。
　　蒋昼熟练地消毒、穿上无菌手术衣，推门走进了一号手术室。
　　陈明远正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心电监护仪。听到门响，他转头一看，对上蒋昼那双清冷的眼睛，手里的手术刀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你怎么进来了？”陈明远的声音明显慌了，连带着额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陈主任，我来给您当一助。”蒋昼坦然地走到一助的位置上，目光扫向手术台上的小女孩，以及旁边冷链箱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这种大手术，多个人多份照应。而且和您学习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跟过您做过这种手术呢！”
　　陈明远眉头紧锁，但他现在也没法把人赶出去，只能咬紧牙关，压低声音警告：“蒋昼，这手术复杂，你必须严格听我指挥，绝对不许乱碰！”
　　“当然。”蒋昼微微垂下眼睫，掩盖了眼底的暗芒。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蒋昼展现出了过硬的专业素养。
　　她反应极快，陈明远一个眼神，她就能精准地递上需要的器械，缝合、打结、止血，动作行云流水。
　　在手术的过程中，蒋昼敏锐地发现，陈明远在切除坏死心脏、植入新心脏时，手法虽然依旧老练，但在遇到血管吻合的某些关键位置时，他的操作明显带着一丝不自然。
　　手术很成功，小女孩被推去了重症监护室。
　　陈明远脱下手术衣，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看都没看蒋昼一眼，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蒋昼换下衣服后，并没有直接回科室，而是悄悄绕到了走廊的拐角处，隐进了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门后。
　　十分钟后。
　　陈明远果然又鬼鬼祟祟地回来了，左右看了一眼，迅速闪身进了他的办公室，并反锁了门。
　　蒋昼贴着墙根，小心地移到了办公室门外。
　　里面的动静很轻，似乎是在翻找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明远从办公室里出来，神色紧张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等他上了电梯，蒋昼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陈明远的办公室门前，看着那把锁，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黑发卡，稍稍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蒋昼熟练地避开了桌上的常规病历，径直走向了倒数第二行书架。
　　她看到过陈明远在这里摆放自己的私人物品。
　　她到处摸了摸，感觉有个地方凹下去一块儿。她凑近看，是个保险箱。
　　保险箱是开着的，只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蒋昼拆开封线，里面不是什么巨款，而是一份已经泛黄的文档。
　　她的手微微发颤。
　　是一份八年前南城第一医院的原始手术记录副本，以及几张银行转账的复印件。
　　“定向心脏移植，备注：邵氏基金项目。”
　　“转账记录：邵承明向陈明远私人账户打入五百万。”
　　邵承明。
　　邵烬的二叔。
　　蒋昼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
　　陈明远没锁，说明他肯定还会回来。
　　目前最重要的是拿到证据。
　　她拿出手机，快速地将这些文件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
　　刚把文件放回原位，门外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陈明远回来了！
　　蒋昼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直接躲到了书柜旁边的厚重落地窗帘后面。深色的天鹅绒布料将她完全包裹，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陈明远走进办公室，脚步很轻，似乎并没有发现异样。他径直走到书架前，按动密码，熟练地锁上了保险箱，放回原位。然后，他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了下来。
　　打火机“咔哒”一声，一股带着焦油味的烟草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一墙之隔的窗帘后，蒋昼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陈明远每吸一口烟，烟头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都像是在清晰地敲击她的耳膜。
　　就在陈明远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脚步声却忽然停住了。
　　“谁在那里？”陈明远猛地拔高了音量，厉喝一声。
　　蒋昼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发酸的小腿肌肉在微微痉挛。
　　一秒。
　　两秒。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陈明远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户和一览无余的办公区。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大概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因为过度心虚而产生了错觉。
　　陈明远拿起桌上的文件，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蒋昼没有立刻动作，直到走廊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拨开窗帘，从阴影里走出来。
　　保险箱已经锁上了。蒋昼不确定密码，也清楚现在不能冒险去乱动。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下，迎面撞上了护士小张。小张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蒋神，你在这儿呢！刚才陈主任到处找你呢。”小张的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蒋昼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稳。
　　“就刚刚，他刚出手术室没多久，到处问人有没有看见你。”
　　蒋昼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乍起的波澜。
　　“谢谢，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去找他。”
　　中午，医院食堂。
　　蒋昼端着餐盘，径直走向了陈明远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陈医生，刚听小张说你在找我啊。”蒋昼主动开了口，语气自然。
　　陈明远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
　　“对啊，一出手术室就没看见你。我还想找你聊聊，刚才手术那几个血管吻合点，有没有什么改进方案呢。”
　　蒋昼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出盘子里的葱花，语气平静：“这么巧，我本来也想去您的办公室找您来着。结果刚走到楼下大厅，旁边有个姑娘突发低血糖，差点晕倒，我就顺手帮她处理了一下。您怎么这么着急找我啊？”
　　陈明远盯着她。
　　足足看了十秒，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蒋昼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微微挑起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神态松弛，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陈明远最终什么破绽也没看出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低下头扒了口饭：“没什么，既然刚才有事耽搁了，那咱们现在接着聊。”
　　“好的，主任。”蒋昼微微点头。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正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握紧筷子的手，在桌板的掩护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