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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夕 但在这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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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京市,又飘起了细碎的雪。
雪粒子不像傍晚时那般急促,此刻被深夜的寒风裹挟着,轻飘飘地砸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无声无息地融化。整座城市的喧嚣仿佛都被这层冷空气压了下去,只有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闷响的爆竹,才惊觉今天是除夕。
医院的大楼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白天还略显拥挤的电梯间此刻空空荡荡,平日里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摩擦声,全都被空旷吞没了。
病房的门大多紧紧闭着,将长长的走廊切割成一个个封闭的空间。隔着门板,隐隐约约能听到某个病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响动——那是央视春晚热闹喜庆的背景音,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咳嗽,以及家属压低声音的安抚。
一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漫长幽深的死寂;门内,是勉强拼凑出的、带着病痛的团圆。
走廊尽头的那扇大窗户,因为室内外的温差,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夜色。透过那层水汽,可以望见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以及更远处居民区里,那些密密麻麻、昏黄温暖的万家灯火。
“蒋昼啊,今晚别在医院对付了,来家里吃顿饭吧。你师母包了荠菜猪肉馅的饺子,做了一桌子菜,正好热闹热闹。”师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见师母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以及电视机里春晚开场的喜庆音乐。
“师傅,您帮我谢谢师母。我们科室这边没人,我不放心,您和师母自己吃吧,我这边有苏冉买的饺子。”蒋昼握着手机,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温慎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隔着听筒,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丫头此刻的模样,估计又是再啃案例。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行吧,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又拿冷面包对付。要是实在熬不住,随时给师傅打电话。”
“知道了,师傅。除夕快乐。”
挂了电话,值班室里瞬间恢复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蒋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微波炉前。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微波炉门被拉开,一股加热后的闷热气浪扑面而来。她端出刚才热好的便利店速冻水饺,塑料盒的边缘有些变形,散发着廉价的气息。
她坐回桌前,撕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水饺咬了一口。
水饺的皮厚且干瘪,干巴巴地黏在一起,里头的肉馅少得可怜,汤汁早就被塑料盒吸干了,一点油水都没有。
蒋昼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机械地咽下去。胃里因为空腹太久,突然塞进这种硬邦邦的食物,隐隐有些发酸。
窗外,远处的夜空忽然被几朵腾空的烟花照亮。绚烂的光影透过水雾打在蒋昼苍白冷清的脸上,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盯着塑料盒里剩下的几个水饺,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鼻尖忽然一阵强烈的酸楚,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值班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蒋昼!我就知道你又在偷偷啃塑料了。”
门被推开,苏冉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保温盒。紧接着,几个没回家的年轻医生和护士一窝蜂地涌了进来,他们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各种饭盒和塑料袋。
原本清冷的值班室瞬间被喧闹声填满。
“快快快,我妈炖的排骨汤,热乎着呢!”
“我带了红烧肉!还有我爸亲手炸的春卷!”
“你们……”
蒋昼看着他们,愣在了原地。
“在医院过年多没劲啊,我们几个一合计,干脆把家里的菜都搬来了!”向南把一盒红烧肉重重放在桌上,“我老公的手艺,尝尝!”
小张已经麻利地拧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瞬间冲散了值班室里冷清的消毒水味。
“快快快,把那个速冻饺子扔了,吃这个!我奶奶亲手包的!”苏冉一把夺过蒋昼手里的筷子,换了一双干净的塞进她手里。
几分钟的时间,原本冷清空旷的办公桌被各种菜肴铺满。有人用手机连上了网,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中央台的春晚正播放着热闹的小品。
“来来来,干杯!新年快乐!”
一次性纸杯碰撞在一起,带着饮料的甜腻和年轻人没心没肺的笑声。蒋昼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手里被塞满了各种吃的,听着旁边苏冉吐槽春晚的节目,看着小张笑得前仰后合。
原本冷透了的心,在这狭窄、拥挤又充满食物香气的房间里,被这股真诚的热气,狠狠烫了一下。
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泡进了一池温水里。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被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挤了出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是甜的,也是热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往外看。”
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蒋昼借着去接热水的由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嘶嘶”声。
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视线越过玻璃上的水雾,看向外面的夜空。
下一秒,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成百上千架无人机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排列、组合。
它们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同逆飞的流星。
先是在天上拼出了一个巨大的、横跨半个天际的“新年快乐”。
紧接着,图案变换。
那些光点慢慢聚拢,一点点勾勒出了一个圆润的轮廓——那是一个用糖纸包着的,圆滚滚的姜糖小人。
半空中,那个由光点组成的姜糖小人,滑稽地在夜色里翻了两个跟头。然后它悬停在最高处,幻化成了一颗跳动的红心。
晚风裹挟着雪花,轻轻敲击着玻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病房里的病人们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异象,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护士兴奋的惊呼和病人的惊叹。
蒋昼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骨节泛出苍白。
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有普通平淡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蒋昼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视线不受控制地渐渐模糊。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渐渐消散在夜空中的金色光点。不知怎么的,刚刚吃下肚的热气像是忽然顶到了喉咙,酸得她眼眶发红。连带着心脏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疼。
远处的值班室里,同事们还在热热闹闹地抢着红包,春晚的背景音传得很远。
蒋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稍稍压下了眼底快要决堤的热意。她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指尖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地删掉。
最后,她安静地锁了屏,将手机用力地贴在了胸口。
窗外的寒夜依旧漫长,风雪也没有停歇。
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确实有一束盛大而刺眼的光,短暂,又深刻地照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