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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年旧疤 “你做的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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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院门诊区。
初冬的日光被走廊尽头的百叶窗切得细碎,斑驳地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苏打水与劣质消毒液混合的涩味,头顶的LED灯管发出低频的微鸣,冷白的光倾泻而下,将墙壁上那半截浅绿色的防撞漆照得毫无生气。
蒋昼查完房,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病历本,揉着酸痛的后颈走向电梯。
路过骨伤科专家门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休息区的长椅上,邵烬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色大衣随意地搭在腿上。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拍的X光片和几张处方单,眉头微蹙。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听起来散漫又不耐烦:
“早就没事了,还非要我来检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邵烬冷笑了一声,刚想反驳,余光却扫见一道穿着白大褂的纤瘦身影从走廊拐角处走了出来。
“邵烬?”
蒋昼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突兀。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冷峻的轮廓衬得越发锋利。听到声音,邵烬缓缓抬起头,视线触及她白大褂的衣角时,眼底掠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扯了下唇角,笑了一声,但那漆黑眼底却瞧不出半点笑意。
“蒋医生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骨伤科溜达了?”冷峻的面庞没多少表情。
蒋昼站在原地,视线从他的脸,一寸寸下移,落在他手里被捏得边缘发皱的X光片上。
“邵总既然这么硬朗,就少来医院浪费医疗资源。”蒋昼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起伏,冷淡得像在对待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邵烬下颌线绷紧,舌尖抵了抵下颚。
“浪费资源?你们医院不开门看病还是我的钱烫手?”
蒋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处方单,“你这腰再拖下去,以后连站着跟我说话都费劲。”
“怎么?心疼了?”他忽然往前逼近一步,低下头,呼吸微沉,“还是说,习惯了给那个姓周的嘘寒问暖,现在大发慈悲,也来给我开个后门?”
蒋昼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惹得呼吸一滞。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生生定住了脚步。
“我不给不知好歹的病人开后门,”蒋昼仰起脸,那双清冷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既然邵总这么喜欢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那就随意。疼死在这儿,也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到时候媒体写出来,邵氏总裁因为讳疾忌医痛晕在医院,未免太难看。”
邵烬死死盯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放心。”他忽然笑得更深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冷漠,“就算我真死在这,也绝不脏了蒋医生的眼。”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捏着那张处方单,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
下午,交接班的空档一到,蒋昼便脚步匆匆地穿过半个门诊楼,直奔骨伤科。
初冬走廊上的穿堂风,吹得她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
蒋昼走到王医生的诊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蒋昼推门进去,顺手将手里那杯刚在楼下买的、还烫手的热美式放在王医生的办公桌上。
“王医生,忙着呢?”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拉开椅子坐下。
王医生抬起头,见是她,笑了:“哟,蒋大医生怎么有空来我这串门了?无事献殷勤啊。”他掂了掂手里的咖啡,“有什么事直说。”
蒋昼抿了抿唇,也没绕弯子:“今天上午那个邵烬,他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王医生叹了口气,将桌上的那份X光片拿起来,插进观片灯里,啪地一声按亮了开关。
“别提了。你看看这片子。”王医生拿着笔,点着光影上的几处部位,“这人的腰简直是个灾难。陈旧性腰椎压缩性骨折,后期还有严重的腰肌劳损和韧带的撕裂旧伤。”
观片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穿透那张黑白相间的胶片,将上面触目惊心的骨裂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蒋昼看着那片阴影,呼吸微微一滞。
“看这骨头的愈合骨架和增生情况,起码是好几年前,受过一次很重的物理撞击。”王医生摇了摇头,“今天估计是降温加上阴雨天,旧伤发作,才跑来挂了个号。”
蒋昼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想要喝一口掩饰情绪,可手腕却不听使唤地轻轻抖了一下。
滚烫的纸杯壁摩擦过指尖,差点将咖啡洒在白大褂上。
“重击?”她垂下眼睫。
“对。”王医生坐回椅子上,啧啧感叹,“本来我是建议他立刻住院做系统的理疗,结果他直接冷着脸拿了药就走了。”
蒋昼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在走廊里的场景。
“蒋医生?”王医生见她半天没出声,脸色也有些发白,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蒋昼骤然回神,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她站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咖啡杯。
“行,我知道了。我就是……刚才在外面碰见,随便问问。谢了,王医生。”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喧闹的走廊。
——
从骨伤科出来后,蒋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去,激得胃部一阵抽痛,这才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打开电脑看明天要用的手术方案。蒋昼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血管造影图,那些图像竟然渐渐变了形,幻化成一截断裂的腰椎。
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旁边的病历本边缘簌簌作响。
“蒋医生?蒋医生!”护士小张连叫了两声,才把她的魂叫回来。
“怎么了?”蒋昼回过神,眉头微蹙。
“这是三床的术后医嘱,您核对一下签个字。”小张将板夹递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上午连台手术累着了?”
“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蒋昼随口扯了个谎,接过笔。
签完字,她把板夹递回去。
再低头准备核对手术的计算结果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串字迹上。
原本该是如往常一样线条凌厉的字迹,此刻在泛黄的草纸上,竟显得莫名虚浮。每一笔的转折处都带着一丝微小的、如同锯齿般的毛刺。甚至在最后收尾的地方,笔尖不受控制地拖拽出了一道轻微的、发颤的墨痕,像是一条爬在纸上的蚯蚓。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
晚上,蒋昼靠着阳台冰冷的瓷砖,手里握着一罐已经温热的啤酒。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角翻飞。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拇指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通,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喂?”楚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喘息。
“楚萋,是我,蒋昼。”
电话那头似乎还有别人,楚萋走远了些才说话。
“终于舍得打电话了?这次又什么事?”
上次还是救人的时候联系的。
“我想问你点事,关于邵烬的。”
楚萋顿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时佑桉在我旁边,咱们长话短说吧。”
蒋昼没去探究为什么他们在一起的事,就像楚萋也不问她为什么想打听邵烬的事。
“邵烬的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楚萋似乎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滑轮摩擦发出轻响,“知道一点但不多。”
她吐了口烟,“你走后,他经常大晚上飙车。那天晚上,京市下了一场极其罕见的暴雨。”
“时佑桉收到了信息说邵烬出车祸了。他一个人骑着机车上了城郊的盘山公路,雨天路滑,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连人带车直接翻下了十几米高的护坡。”
蒋昼的呼吸停住了。
“时佑桉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腰椎粉碎性骨折,肋骨折了两根插进肺里。抢救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把命吊回来。”
楚萋顿了顿,“他后来醒来的时候还问过我你有没有来看过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后来他们家把他送出国复健,听说也是这段时间才回来的。”
蒋昼哽咽了一下,尽力稳住呼吸:“谢谢你告诉我。”
“你别自责,”楚萋知道当时两人分手的真相,“不管如何,当年他们家伤害你在前,你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他选择这种自毁的方式,那最终造成的结果也应该由他承担。”
楚萋的声音似乎有些冷漠。
“不然,当时只有十五岁的你怎么办?也像他一样寻死觅活吗?”她的话一字一句敲在蒋昼心上。
“所以别把这事儿压在心上,蒋昼。”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这是挂电话前楚萋说的最后一句话。
挂了电话,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蒋昼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