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试骑 你想骑马, ...
-
顾庭芜来信时,陆宜筠正在挑一只装书的小箱。
箱子不大,放寻常开本尚可,那几册略宽的旧书横竖都不合适。她试了两回,索性不装了,刚叫小翠把书重新摆回去,顾家的口信便到了。
城外马场这几日得闲,问她还想不想学骑马。
陆宜筠当即应下。
等真到了出门那日,她换了窄袖衣裳,检查过鞋带,提前一刻便坐在前厅等。
顾庭芜进门,看见她这副齐整模样,先笑了一声。
“今日倒不用催。”
“我怕你反悔。”
“我有什么可反悔的?”
顾庭芜催她上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马车出了巷口,她才像顺便想起一般,提了一句:“周将军今日也去。”
陆宜筠转头。
表姐正在整理裙摆,神色很镇定。
“他去做什么?”
“试马。前几日便与家里说好了,场中的师傅从前照看过那匹马,熟悉它的性情。”
陆宜筠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特意挑了今日。”
顾庭芜将压住的一角衣料抽出来,抬眼看她。
“你想骑马,我想见人,哪一件也不耽搁。”
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陆宜筠倒没话了。
她笑着靠回车壁。
“那先说好,若我学得慢,你可不能嫌弃。”
“我嫌弃你做什么,自有师傅教。”
“那便好。”
顾庭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又想说什么?”
“没有。你去见人,我去骑马,分得明白。”
两个人笑了一阵,马车驶出城门,街上的喧闹渐渐落在后头。
顾家的马场不大,沿着平整的场地围了一圈木栏,旁边有马厩与供人歇息的棚子。她们到时,已经有人牵着马在场边慢走。
师傅迎上来,与顾庭芜打过招呼,听说陆宜筠从未骑过,便叫人牵来一匹棕马。
马不算高,站定以后低着头,尾巴偶尔甩一下。
陆宜筠没有立即伸手去摸,先听师傅讲了它的脾气,照着指点走近。
棕马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它。
顾庭芜在旁边问:“怕不怕?”
“还好。”
话音刚落,马鼻间喷出一声气。
陆宜筠肩膀一动,随即站稳,抬眼看向表姐。
顾庭芜已经笑了。
“它也没说你什么。”
“我又听不懂。”
师傅见她能稳住,便没有急着催,只让她先熟悉马匹,再讲上马的动作。
踏凳摆好,缰绳由人照看。陆宜筠按着指点试过,借力坐上马背时,还算顺当。
可真正坐稳,低头看了一眼,感觉便不同了。
方才站在马旁,还觉得这匹不高。
如今脚一离地,地面仿佛忽然往下退了一截。
她将视线抬起来,很诚实地说:“站在旁边瞧,倒没觉得这么高。”
顾庭芜伸手替她理开挤在鞍边的衣摆。
“先坐住,别急着走。”
陆宜筠依言调整。
缰绳握多紧,脚放在哪里,她都听得明白。只是知道该放松,与腿真能松下来,是两回事。
马往前一走,她腰背便跟着绷住。
师傅牵着走了一小段,回头提醒:“陆姑娘,别往上提肩。”
她将肩放下。
没走几步,又提了起来。
小翠站在栏外看,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想提醒,又怕几个人一齐开口,让姑娘更忙乱。
顾庭芜看她一眼,低声道:“先听师傅的。”
她自己翻身上了熟悉的马,绕到宜筠旁边,隔着合适的距离陪她走。
“你看前头那根栏杆。”
陆宜筠抬眼。
“别一直盯着脚下。”
“我只是想知道它下一步往哪儿迈。”
“你替它想,也没用。”
这话让陆宜筠笑了一下,身上那股紧绷反倒松了些。
走过几圈,陆宜筠渐渐能随着马的步子坐稳。
师傅仍在近旁照看,顾庭芜见她不再像刚上去时那样僵硬,便往另一边去了,让自己的马活动一阵。
她骑的是一匹栗色马,熟悉场地,到了较直的一段便想往前走。顾庭芜收住缰,压着它的步子,绕到另一侧才放开些。
衣袖被风带起,马蹄踏过干燥的地面,扬起一点细尘。
陆宜筠看得眼热。
自己脚下这匹棕马却不急不忙,又迈了一步。
她只好收回目光。
“你别学它。”师傅在旁道,“今日先把走学稳。”
“我知道。”
她拍了拍并没有真碰到马颈的手。
心里想想总可以。
场外这时传来车马声。
顾庭芜先收住马,转头望过去,看见周砚骁时,眼睛亮了亮;待瞧清与他同行的人,又愣了一下。
裴叙珩也来了。
周砚骁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的人,先同师傅见过,说了几句带来的那匹马。
裴叙珩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场中。
陆宜筠坐在马上,正准备掉头,听见小翠轻声叫她,才看见两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停稳,然后想起下马该怎么做。
师傅尚未过来,她便没贸然动,只在马背上问候了一声。
裴叙珩略一颔首。
“不必停,继续练。”
陆宜筠松开正要调整的手,重新握好缰绳。
周砚骁走近些,看了一眼她的马。
“已经走了几圈?”
“四圈……或许五圈。”
前头一直顾着动作,她没数全。
“这匹选得稳妥。”周砚骁道,“慢慢来,它不急。”
陆宜筠低头看了看马。
确实不急。
到了场边,它甚至像想停下来等一等。
她依着师傅先前的提醒,重新带它往前,身后已经传来周砚骁与师傅谈马的声音。
没有人围着看她,她反而自在许多。
顾庭芜从另一侧回来,在栏边停下。
周砚骁抬眼看见,问:“这是你常骑的?”
“嗯,来这里大多骑它。”
她俯身摸了摸马颈,栗色马抖了一下耳朵。
“瞧着老实,到了那边直道就想抢。回去尤其快,像厩里有人等着给它发赏。”
周砚骁看了一眼马厩。
“怕是知道什么时候添草料。”
“所以只回去时勤快。”
他说着笑了,绕到旁边看了看马的前腿,又问她养了多久。
顾庭芜答过,想起一件事。
“你若得空,替我看一趟成么?”
“看什么?”
“转弯。我往这一侧转,总比另一边费劲。师傅说我落脚不稳,我改过,却还是时好时坏。”
周砚骁没有立刻给她下结论。
“换别的马也这样?”
“近来只骑它。”
“那先走一圈,不必快。”
顾庭芜应了,重新带马出去。
周砚骁站在场边,看她走过一段,又转回来。等她靠近,他才示意她放慢,指了指她靠外的一侧脚。
“你一想转,先把这里顶紧了。肩也跟着偏,马收到的意思不清楚。”
顾庭芜低头看了看。
“我还当自己没动。”
“走的时候不觉。”
她依言调整,问:“这样?”
“先别想着做大动作,再走一回。”
顾庭芜便又绕了出去。
第二回收回来时,她眉间的疑惑已经散了些。
“这回顺多了。”
周砚骁点头。
“再走慢些,记住方才的感觉。”
她低头拍了拍马颈。
“原来不是你故意跟我拧着。”
“它替你担了不少不是。”
顾庭芜忍不住笑了。
栗色马并不理会这句迟来的澄清,只甩了甩尾巴。
另一边,陆宜筠又走到栏前。
师傅停下来替她看了一眼脚的位置,正要继续,场边有人来问新到的马具。他叫另一个熟悉马匹的人照看,自己过去说了两句。
棕马安静站着。
陆宜筠趁机活动了一下僵着的手指,抬头时,发现裴叙珩站在近处。
他今日一身便于骑乘的衣裳,袖口收束,少了端坐厅中时的拘谨,却仍不大说话。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与周交谈的表姐。
“殿下今日也来试马?”
“随他出来走走。”
裴叙珩望向她握缰的手。
“手不必一直抬着。”
陆宜筠依言放低些。
“这样?”
他点头,又道:“看前方,不必盯着马颈。”
“方才我表姐也这么说。”
她抬起眼,让视线落到前面一处固定的地方。牵马的人带着走了几步,她不用时时往下看,身子果然没那么容易跟着乱。
走到他旁边时,她忍不住问:“殿下初学时,也会这样么?”
“也摔过。”
陆宜筠转头。
裴叙珩看着她。
“看路。”
她立即把头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她原以为会听见他几岁便能骑射,或是初学时如何一教便会,倒没想到他答的是这个。
走完这一小段,她才又问:“摔得厉害么?”
“初时不重。后来骑得快,反倒伤过。”
陆宜筠听得认真。
“那今日慢些也好。”
裴叙珩没有再接话。
师傅回来,问她腿上累不累。她动了动,才发现一直端坐着不觉,这会儿放松,大腿内侧已有些酸。
“有一点。”
“今日先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场地,虽还想再走,还是应了。
下马的步骤先前已经讲过,陆宜筠在心里过了一遍,等马站稳,依次把动作做完。
只是脚真正要往地面落时,仍比想象中远。
旁边的踏凳被往合适的位置挪了一点。
裴叙珩的手从凳边收回,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陆宜筠踩实,借着鞍边稳住身子,自己下到地上。
双脚落地,膝盖却像短暂忘了平日怎样使力。
她站着没动。
小翠赶紧过来。
“姑娘?”
“没事,等我一会儿。”
陆宜筠缓了缓,往前走两步,这才觉得腿又归自己了。
裴叙珩看见她走稳,才道:“初次不宜练久。”
她点头,想起方才那只踏凳,又补了一句:“多谢殿下。”
他没有多言,转头看向周砚骁那边。
陆宜筠顺着望去。
表姐正骑回来,周还站在原处等着,待她停稳,便问这一回是否仍觉得费劲。
她说话时抬手比画了一下,神情专注,周也认真听着。
陆宜筠收回目光,接过小翠递来的帕子。
这趟谁也没白来。
周砚骁试马时,几人都在棚下歇息。
马一出场,陆宜筠便看出它与自己方才那匹不同。脚步轻快,停下来仍有些要往前的意思,周在马上压稳了节奏,没有急着催跑。
等走过两趟,他才逐渐放开。
顾庭芜端着水,目光跟着那道身影。
陆宜筠也看。
她从前远远看骑射,觉得人骑在马上,威风便有一半是马给的。如今自己才走了几圈,就知道能在起伏之间将动作做得从容,实在没有眼睛看着那么容易。
周砚骁回来,与师傅说了几句马的情形,将缰绳交过去,才往棚下走。
顾庭芜顺手将近旁的一盏水递给他。
他接过道谢,喝了两口。
“方才那一回如何?”他问。
顾庭芜知道问的是自己,答道:“后半段顺了,起初还是想往外顶。”
“慢慢改,不急这一日。”
她点头,等他歇了片刻,才问起周母。
“伯母到京了么?上回听你说,还在路上。”
“到了。”
周砚骁坐下,提起这个,脸上添了点笑。
“才回来两日,已经嫌我院里东西放得乱。”
“你放得很乱?”
“我原先不觉得。”
顾庭芜笑了。
“那如今呢?”
“如今找东西,要先问她身边的人。”
陆宜筠听得也笑起来。
连一直没说话的裴叙珩都看了周一眼。
周砚骁却不以为意,说母亲还在整理从边地带回来的东西,其中有父亲特意交代捎给旧友的物件,数目不少,册子写了好几页。
顾庭芜听他说完,才提起那家烧饼铺。
“上回说的铺子还在,我后来经过,见着了。”
周砚骁抬眼。
“桥西那一家?”
“就是那家。门前长凳换了,炉子还在旁边。”
“味道如何?”
“刚出炉的好吃。”
她答得太快,周砚骁笑着问:“凉了还是差些?”
顾庭芜顿了一下。
他竟记得上回那句。
“自然。你从前散学饿着,吃什么都香。”
“那倒不至于。”
周砚骁报出另一家铺子,说从前同窗里有人爱吃,他却始终吃不惯。
顾庭芜听见名字,立即摇头。
“那家太甜。”
“正是。”
两人说到一处,都笑了。
陆宜筠端着杯子,没有揭穿表姐已经为这一只烧饼惦记过多久。
她身旁,裴叙珩喝过水,将杯子放下,视线落向场中牵着慢走的马。
棚外有风,带着草料的气味。
这一阵子,没有人谈婚期,也没有人问西陵使团。
临走前,陆宜筠又去看了看自己骑过的棕马。
它低着头,任人解开马具,见她过来,也只转了一下耳朵。
“往后还学?”裴叙珩问。
“学。”
她答得毫不犹豫。
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只是得先缓一缓。”
师傅在旁听见,告诉她回去不必勉强多走,等酸劲过去,再照着间隔来练。
陆宜筠应下,又问:“下一回来,能自己控缰走一小段么?”
“先看你能否坐稳、停稳。”
“好,那就先练这个。”
另一头,周砚骁正问顾庭芜平日隔多久过来。
“没有定。近日陪宜筠,兴许会勤些。”
“那处转弯,自己留意落脚。若又不顺,让师傅在旁看着,别越练越习惯了旧样。”
顾庭芜认真记住。
“知道。今日多谢你。”
周砚骁笑了一下。
“看一趟的事,不必这样客气。”
几人辞别。
裴与周仍骑马,宜筠与表姐回到车上。小翠先将软垫挪好,宜筠坐下时小心了一点,顾庭芜瞧见,笑着问:“明日还能下床么?”
“这话你方才怎么不问师傅?”
“师傅说能,你就不酸了?”
陆宜筠无法反驳,索性靠好。
车行起来,她缓过一阵,才问:“你第二回真顺了?”
顾庭芜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给她比画。
“我从前总先顶住这一边,肩也跟着歪。难怪那匹马有时转得急,有时又不肯走。”
她说得具体,讲到哪里改过,自己还想了一下。
陆宜筠听完,笑道:“看来你今日不只见了人。”
顾庭芜抬头,眼里也有笑。
“原本便说了,哪一件也不耽搁。”
马车一晃,宜筠腿侧恰好牵出一点酸来。
她扶住座沿,吸了口气。
顾庭芜立即伸手扶她,方才那点得意也顾不上了。
“疼?”
“酸。”
陆宜筠缓了缓,重新坐稳。
“下回还来。但车上的垫子,能不能再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