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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识面 见了面,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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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直接送给陆宜筠的。
长公主请她过府小坐,来人另说明,西陵公主也会来,此外还有几位相熟的宗室女眷,并不设大宴。
陆宜筠听过,应了邀,问清时辰,便让小翠送人出去。
回屋后,她从书里抽出那份西陵礼俗简录。
前些日子看过,大致还记得。今日重新翻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记得最牢的,竟是一条席间分食的习惯,真正要用到的称谓,反倒得再确认。
她看完,将纸收好。
小翠正替她找出门用的帕子,见她已经起身,问:“姑娘不再看看?”
“看过了。”
“若到时忘了呢?”
“正常见礼便是,又不是要我当面背出来。”
小翠想想也是,将帕子叠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赴约那日,陆宜筠自己挑了一身衣裳。颜色浅,袖缘绣得细,既不显得随意,也不至于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她对着镜子扶好耳坠,转头见小翠还在检查包袱,忍不住笑。
“没有落东西。”
“奴婢再看看。”
“礼数记着便是。人都没见着,先别替自己添愁。”
小翠抬起头:“姑娘不紧张?”
陆宜筠想了想。
“有一点。”
她答完,取过放在一旁的帕子。
“不过也有些好奇。”
说是西陵公主,说是曾经议过与裴叙珩联姻,都是旁人转述来的消息。这个人究竟如何,还是得见过才知道。
她向家里告知去处,带着小翠出了门。
长公主今日待客的地方,在园中一处临水的轩室。
窗扇开着,风能穿堂而过。桌上摆了时令果子与几样小点,茶水另由侍女照应。陆宜筠进来时,里头已经坐着几位女眷,说话声不高,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她先向长公主见礼。
“来得正好。”长公主招手,“过来坐。”
陆宜筠走近,目光先落在她右侧那位年轻女子身上。
对方也正看过来。
眉目明艳,肤色在浅金衣领的映衬下显得莹净。头上首饰不多,发间一件嵌石金饰却做得极精巧,随着她转头,光泽在鬓边轻轻一闪。
她坐得舒展,并不刻意挺着,也不松散。
长公主替两人引见。
“这位是西陵公主,闻昭宁。前次来上京,已经是两年前了。”
陆宜筠依礼问候。
闻昭宁起身相应,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着得体的笑意。
长公主接着道:“这位是陆宜筠,我弟弟的亲事,便是与她定下的。”
“陆姑娘。”
闻昭宁唤了一声。
陆宜筠抬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接。
没有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打量,也没有令人难以回答的问话。闻昭宁只是略一颔首,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她入座。
侍女上前添茶。
长公主又将其余几位女眷介绍给宜筠,其中两位是她的堂亲,一位年长些的夫人,与陆母在别处见过。
陆宜筠逐一见礼,将称谓记在心里。
等她坐稳,先前的话题便继续下去。
说的是西陵国君近来身体如何,闻昭宁来时又经过了哪些地方。她回答得从容,偶尔提起途中一件小事,也能说得有趣。
有位夫人问她路上是否辛苦。
“前头尚好,近来天热,午后赶路便有些难熬。”闻昭宁道,“有一日车里闷得厉害,我只盼前头快些到歇脚处。侍女劝我再忍忍,说看见树荫了,谁知走到跟前,只有三棵树。”
席上有人笑起来。
长公主也笑:“三棵树,倒也不能说她哄你。”
“所以不好怪她,只好继续往前。”
陆宜筠听着,不由弯了弯嘴角。
闻昭宁说这些时,神情很自然。
与她先前隔着信纸想象的人,渐渐有了不同。
说过一阵旅途,闻昭宁让侍女取来一件随行带着的织物。
是两幅不大的织锦,纹样相近,颜色却不同。
“这些原是给殿下闲看。”她对长公主道,“前回您问过,恰好此次带来,便一并拿过来了。”
长公主让人铺在空着的小几上。
织锦不厚,光落上去,纹路随着方向略有深浅。一幅底色偏暖,另一幅浅些,边缘的纹样格外细密。
几位女眷凑近看。
有人喜欢颜色鲜明的那一幅,也有人说浅色衬屋里的陈设,彼此各有偏好。
陆宜筠看了一会儿,指着边上的一处问:“这里也是织出来的?”
“是。”
闻昭宁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乍看像后来添的,其实与里头一并织成。”
“难怪接得这样齐。”
陆宜筠没有伸手去摸,只稍稍俯身,看那两种纹路交接的地方。
闻昭宁见状,将靠近她的一角轻轻抬起。
“反面更容易看明白。”
她便接过,托在掌心里。
反面的线比正面显得清楚,陆宜筠看出些差别,却仍不懂具体如何织成,只觉得工夫细。
“我还当是做好以后另缝了一圈边。”
“也有那样做的。”闻昭宁道,“用在衣裙上,坏了边缘,换起来方便。这一类多做帷饰或覆在小几上,不必经常拆换。”
陆宜筠点头,将织物放平。
“浅色这一幅好看。”
长公主在旁听见,问她:“喜欢素些的?”
“倒也不全是。只是这个颜色,看着凉快。”
另一位女眷笑道:“今日是热着了,连挑东西都先想这个。”
“可不是。”
陆宜筠答得坦然,席间又有了笑声。
闻昭宁看了她一眼。
来前,她对“陆氏”所知不多,只晓得出身寻常京官之家。她设想过对方可能十分端庄,也可能因这门亲事拘谨,坐在人前不肯多说一句。
眼前的人却并不勉强自己。
不懂便问,喜欢便说,也没有为了显得识货,硬将每一处纹样讲出道理。
闻昭宁将织锦的一角抚平,重新坐回去。
茶添过一回,话题渐渐转到上京的街市。
一位夫人提起近日新到的香料,又问闻昭宁可曾出去走动。
“还未得闲。”她道,“前次来时去过几处,想再看看,却也不知还在不在。”
“说来听听。”
闻昭宁想了一下。
“有家漆器铺,门前有石阶,旁边是一间书铺。那时买过一只小匣子,用到如今也没坏。”
她说出大致街名,长公主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我倒记不清。”
陆宜筠听着,想起自己前几日取书经过的地方。
“公主说的书铺,门口可是两块长木板搭起来陈书?”
闻昭宁看向她。
“似乎是。檐下还挂着一块旧匾,字已经有些淡了。”
“那一处我近来去过。”
陆宜筠将位置说得更细些。
“旁边如今是布铺,门前仍有石阶。若是那里,漆器铺应当已经搬了。”
闻昭宁点头。
“入京时从车里瞧见,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那家书铺倒还在。掌柜常替人找旧书,前些日子才替我补齐一册。”
“旧书也能找?”
“有时能。只是得等,不一定哪日有消息。”
陆宜筠说着,想起自己前后买重的那次,又笑了一下。
“还得自己认清前后卷。书皮看着差不多,拿回去才发现一样,也不是没有过。”
长公主听见,侧头问:“你拿重过?”
“险些。”
她没将事情说得太光彩,也不觉得丢人。
闻昭宁唇边添了点笑意。
“那倒要请掌柜替我留意些东西。”
“若找漆器铺的新址,也可以问问他。”陆宜筠道,“相邻开过铺子,兴许知道。不过我没问过,不敢说一定能寻着。”
“知道这一处,已经省了不少工夫。”
闻昭宁向她点头。
这几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那点初见的生疏,淡了些。
有人转而说起自己买过的漆盒,嫌用久了边角容易磕,话题便又往旁处去了。
陆宜筠坐着听,偶尔喝一口茶。
方才出门前记的几条礼俗,竟一直没派上特别的用场。
面对面坐着,许多话原来也只是寻常说起。
稍后,几位女眷起身去看轩外池边新开的花。
长公主仍坐着,与那位年长的夫人聊起旧事。
陆宜筠让小翠替自己取过帕子,刚拭了拭手,便听见身旁的人唤她。
“陆姑娘。”
她转头。
闻昭宁已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还有一事,方才未曾说。”
她停了一瞬。
“尚未向姑娘道喜。”
陆宜筠明白过来,郑重谢过。
“多谢公主。”
两句话之间,没有旁人插进来。
闻昭宁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停留得比先前稍久。
这位姑娘并没有露出得意,也没有急着谈起摄政王。她接下这句道贺,便如同接下一份礼貌而真切的祝愿,没有往里添旁的东西。
闻昭宁原本还可以再说几句。
问婚期准备如何,问往后住在哪处院子,都是寻常女眷谈亲事时能说的话。
但她终究没有问。
那些答案,她此刻并不想听得太细。
陆宜筠察觉了那一下停顿,却不知缘由,也没有追着填满这片空白。
恰好侍女端来一碟新切的果子。
她将近旁的小几让出些位置,闻昭宁也顺手挪开自己的茶盏。
两人各让了一点,碟子便稳稳放下了。
陆宜筠抬眼看她。
“公主请。”
闻昭宁轻轻点头,取了一小块。
轩外有人招呼,说池边一朵花开得特别齐整。陆宜筠闻声望去,闻昭宁也转过头。
一阵风从水面过来,方才略显凝滞的片刻,就这样散开了。
午后渐热,长公主没有留人太久。
临别时,她将两幅织锦仍交给侍女收好,说等挪进屋里,再看看哪一幅放在哪里。
闻昭宁与众人辞别。
陆宜筠也依礼告退,带着小翠往外走。
从轩室到门前有一段路,树影斑驳地落在脚下。小翠起初安静跟着,走远些才小声说:“那幅织锦,反面竟也整齐。”
“你看见了?”
“姑娘翻过来时,奴婢瞧了一眼。”
陆宜筠点点头。
“我也没看明白怎么织的。只听说了用途,真要照着做,还是不会。”
小翠笑道:“奴婢也不会。”
“那就只看看。”
两人走下石阶,车已在外候着。
上车以后,陆宜筠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才将帕子收进袖中。
今日没有她原先担心的为难,也没有需要处处提防的试探。
闻昭宁比想象中好相处。
但这也只是一次见面。
她记得对方道贺前那一下停顿。也许只是斟酌措辞,也许另有心事,自己无从知道,便不必急着替人解释。
小翠问她要不要喝水。
陆宜筠摇头。
“方才茶喝得不少。”
车子轻轻一晃,她伸手扶住旁边的软垫,又想起那家搬走的漆器铺。
“下回去书铺,可以顺口问一句,那家漆器铺迁到哪里了。”
“要替公主找么?”
“若掌柜知道,便带句话。不知道,也就算了。”
她说完,将帘子掀开一角,望了眼外头的街道。
来时想着要见一个与自己婚约有关的人。
回去时,倒多记住了对方喜欢什么样的匣子。
闻昭宁比陆宜筠稍晚离开。
回到馆舍,侍女替她取下鬓边金饰,问今日见了哪些人。
她拣熟悉的说了几位,最后停了一下。
“也见到了陆姑娘。”
侍女手中动作放轻。
“殿下觉得如何?”
闻昭宁望着镜中渐渐散下来的头发。
如何?
她想起陆宜筠俯身看织物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说自己险些认错书卷时,毫不遮掩的笑意。
还有那句简简单单的“多谢公主”。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说话很实在。”
侍女没有接着问。
闻昭宁抬手,摘下另一侧的耳饰,放进匣中。
她仍然觉得遗憾。
一场小聚,不能让两年的心事就此放下。
只是从今往后,她再想起那门亲事,想到的不会只有“陆氏”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