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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赴宴 园子还没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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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庭芜来时,陆宜筠正站在母亲面前,等她替自己扶正珠钗。
“别动。”
陆宜筠便不动了。
陆母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终于收回手:“好了。”
门外恰好响起顾庭芜的声音。
“姨母,我来接人了。”
她跨过门槛,一眼看见陆宜筠,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衣裳好看。”
浅杏色衬得陆宜筠气色很好,袖缘绣着疏疏的折枝花,抬手时露出里面素净的腕边。头上没有堆叠多少首饰,一支珠钗已足够。
陆宜筠被夸得很受用,转头看母亲。
“我就说您挑得好。”
“方才是谁嫌站得久?”
“衣裳好看,站着累,两回事。”
顾庭芜笑出了声。
她今日穿了件藕色衣裙,耳边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说话时轻轻一晃。陆宜筠多看了两眼,觉得与她平日的模样有些不同,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
直到顾庭芜坐下来,端起茶盏,先想起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小心抿了一口。
陆宜筠便懂了。
她忍着笑,没有拆穿。
陆母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在外头相互照应,便起身送人。到了门口,顾庭芜扶住她的胳膊。
“姨母放心,回来时还给您送到这里,一根头发也不少。”
“你自己也仔细些。”
“知道。”
陆宜筠走到车旁,回头看了一眼。
小翠抱着装帕子等物的小包袱,正跟过来。
她这才踩上脚凳。
车帘落下,顾庭芜先松了一口气,伸手碰了碰鬓边。
“方才路上颠了一下,我总觉得钗要掉。”
陆宜筠凑近看了看。
“稳着呢。”
“那就好。我娘今早替我重梳了一回,原先已经好了,她又觉得不够齐整。”
“我娘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同病相怜。
车子拐过街口,外头渐渐热闹起来。陆宜筠将帘子掀开一道缝,瞧见街边有人支起蒸笼,白气往上冒,挑担的小贩停在旁边,与铺里的人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你以前去过那处别苑么?”
“没有。这回我也算沾光。”
顾庭芜说着,将裙摆理顺,免得压出褶子。
“不过听说园子很大,你今日若想仔细看,怕是走不完。”
陆宜筠更有兴致了。
“能看多少看多少。”
“先跟着人走,可别看见一扇门就想往里钻。”
陆宜筠看她:“你怎么也这么说?”
“姨母说过了?”
“说过。”
顾庭芜点头:“那说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陆宜筠也跟着笑了两声,才问:“周将军今日会来?”
“来。”
顾庭芜答得很快。
答完,见陆宜筠看着自己,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的。”
“我也没问你怎么知道。”
“你那眼神,跟问了有什么区别?”
陆宜筠把目光收回来,端端正正坐好。
顾庭芜倒没继续躲闪,低头抚了抚袖口,道:“他从前不在上京,想见也见不着。如今人回来了,有机会见一面,我自然想去。”
这话说得坦然,陆宜筠反倒没了打趣的意思。
“那是该去。”
顾庭芜看向她,弯起眼睛。
“不过今日想见他的,恐怕不少。”
“很多人喜欢他?”
“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往前凑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还有摄政王。外头传这回是替他相看,你听说没有?”
陆宜筠点头。
“我娘提过一句。”
“听听就好,到了地方可别议论。也有人说,就是长公主想趁春末请人聚一聚,借着这话,帖子才传得这样热闹。”
陆宜筠应下,心里却想起那日沈府廊下的身影。
那样一个人坐在宴席上,旁人说话前,恐怕都得先掂量半句。
她还没想出姑娘们会怎样与他搭话,车轮便碾过一处接缝,轻轻一震。顾庭芜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两人顺势换了话头,说起了路边新开的铺子。
直到车外的叫卖声渐远,陆宜筠才又想到邵令妍。
她没有问。
今日去的人多半不少,到了那里,总会知道。
别苑门前已有车马停驻。
陆宜筠下车时,先看见高墙上探出的一段花枝。花开得细密,风一吹,有几片落在墙根,颜色比日光下稍深。
门前验过帖子,便有侍女上前引路。
顾庭芜的丫鬟跟在她身后,小翠则走在陆宜筠旁边。陆宜筠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包袱,压低声音道:“沉不沉?”
“不沉。”
小翠答完,又往前看了看,示意她别落下。
陆宜筠只好先把眼睛从门上的铜饰移开。
进门时看见的院落并不十分开阔,迎面有树石相掩,走过一段,才转入长廊。廊外的花木高低错落,枝叶间偶尔露出一角水光,再走几步,那片水面才完整地显出来。
陆宜筠的脚步不由慢了。
水上有亭,岸边垂着新柳。隔着池水看,亭子似乎近在眼前,等她随侍女沿廊往前,却绕了好一段,仍没走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方才的门已经看不见了。
顾庭芜凑过来:“找什么?”
“我方才还以为,从门口到亭子没几步。”
引路的侍女听见,笑着道:“姑娘若要去水亭,前面还有一道曲桥。这会儿先往花厅去,殿下在那里待客。”
陆宜筠点头,收回目光。
她从前看平面图,总觉得一条路画出来有多长,走起来便有多长。如今亲身走进来,才发现视线被花木和廊柱截开以后,眼睛实在很会骗人。
她想再看看对岸的树,脚下却差点跟着顾庭芜走错方向。
小翠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姑娘,这边。”
陆宜筠立即转回来。
顾庭芜望着她笑。
她低声道:“看路了,看路了。”
花厅前已聚了不少人。
有的坐在廊下喝茶,有的站在花架旁说话,衣香鬓影间夹着几道男子的身影,气氛比陆宜筠想象中松快。
顾庭芜先与两位相识的姑娘打了招呼,替她们引见陆宜筠。宜筠照着称呼一一见过,名字还没在心里记牢,便听见不远处有人问:
“这么说,骑得慢些,反倒更容易?”
“初学时先求稳。”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马还没走明白,便惦记着跑,多半要吃亏。”
陆宜筠顺着声音望过去。
周砚骁站在一株花树旁,今日没有穿校场上的衣裳,一身常服整洁利落,少了几分操练时的肃然。他身边站着几位年轻男女,其中一个少年听了这话,笑道:“我父亲也是这么说,可真上了马,总想试试。”
“然后摔了?”
“……倒也没摔。”
少年停了停,又道:“就是下来的时候不大好看。”
旁边有人笑起来。
周砚骁也笑:“能自己下来,已经算马给你面子。”
顾庭芜脚步稍缓,正好周砚骁抬眼看见她们。
“顾姑娘,陆姑娘。”
他自然地向两人点头。
顾庭芜应声,走近时裙摆轻轻擦过地面。
“周将军。”
陆宜筠也见过礼,站到表姐旁边。
周砚骁问:“两位也是刚到?”
“刚到不久。”顾庭芜道,“园子大,走了一阵。”
“这边还算近的。后头有条路绕得更远,我方才险些走过去。”
原来不只自己认不清路。
陆宜筠顿时觉得方才那一下也不算丢人。
旁边的少年听说顾庭芜去看过校场骑射,又接着问了几句。顾庭芜说到当日最远那一靶,记得比陆宜筠清楚,连哪一箭擦着靶边过去都说得出来。
她说话时,周砚骁听得认真,偶尔补一句,并不因为她是姑娘就含混敷衍。
另一位姑娘接过话,问起弓的轻重,他也照常答了,还提醒道:“若只是试手,挑张拉得开的便好,不必比这个。”
那姑娘原本有些拘谨,听完也笑了。
陆宜筠这才懂了表姐在车上那句“去了就知道”。
周砚骁很容易叫人放松。
他说话时看着对方,听见不懂的问题,也没有觉得可笑的意思。明明身量高,站在几人之间却不让人觉得局促,连方才那个略显窘迫的少年都重新说起话来。
顾庭芜没有一直抢着开口。旁人说时,她便听着,遇见自己知道的才接上一句。
只是周砚骁偶尔望向她,她的眼睛便会亮一点。
陆宜筠看见了,低头喝了口茶。
这次连口脂都记着小心的表姐,倒也有些可爱。
花厅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些。
陆宜筠起初没留意,直到周砚骁转身,她才随众人望过去。
长公主从厅中出来,身旁跟着一名年轻男子。
裴叙珩。
他今日穿深色衣袍,腰间束带,走在长公主身侧,身形比周围人都显得挺拔。春日光线明亮,照得他的眉目比上回看得更清楚,鼻梁高,眉眼深,神情却仍淡淡的。
陆宜筠只看了一眼,便随旁人行礼。
长公主叫众人起身,笑着说今日只管自在游玩,不必拘束,又吩咐侍女添茶。
她说话和气,也记得几位姑娘的家中长辈,随口问候了两句。被问到的人一一答了,语气比方才端正许多。
裴叙珩没有接话。
待姐姐转头问他什么,他才略微俯首,答了几句。
陆宜筠站得不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长公主像是嫌他答得太简短,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去招呼旁人。
周砚骁向身旁几人告了声失陪,走过去与裴叙珩说话。
这两个人站到一起,颇有些惹眼。
周砚骁不知说了什么,裴叙珩看他一眼,只回了短短一句。周砚骁倒不介意,侧身让开路,两人往前庭去了。
等他们走远,花厅前的说笑声才渐渐恢复。
陆宜筠端着茶,发现方才站在自己斜前方的姑娘,将袖口一处本就平整的褶子又抚了一遍。
还有人轻声问侍女,待会儿席面设在哪里。
长公主招呼几位姑娘进厅坐,有人答得从容,也有人迈步前,先看了看同伴。
顾庭芜靠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才还说不必拘束。”
陆宜筠看她一眼。
顾庭芜已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端起茶盏,装作什么也没说。
陆宜筠差点笑出来。
她也没觉得自己真能自在到哪里去。
不过看了这一圈,倒渐渐放下心来。旁人各有期待,她只需不失礼、不乱走,等着看花吃饭便好。
廊下摆着几碟点心,其中一碟做成了花形,小小的,边缘薄而齐整。
她方才就看见了,只是顾着行礼,还没顾上尝。
如今取了一块,咬开才发现里面是细细的豆沙,不算甜腻。
顾庭芜转头看见,问:“好吃?”
陆宜筠点头,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陆宜筠第二口还没吃完,便有一位姑娘过来唤顾庭芜。
两人显然很熟,见面便说起了一件绣样的事。顾庭芜听了几句,皱眉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替你绣了?我说的是替你问问。”
“问了没有?”
“问了,人家说那针法费眼,你偏还要做在袖子上。”
陆宜筠听着,慢慢把点心吃完,又接过小翠递来的帕子擦手。
厅里有人出来,她顺势往旁边让了半步。
便是在这时,她看见了邵令妍。
对方站在另一侧廊柱旁,正低头听身边的人说话。衣裙颜色鲜妍,鬓边一件金饰做得精巧,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掠过一点细亮的光。
陆宜筠的手停在帕子上。
离得并不算近。
她却忽然记起那日水面上晃过的衣袖,指尖仿佛又擦到了那一小片滑过的布料。
没抓住。
胸口微微发紧,她将帕子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旁边仍在说笑,顾庭芜抱怨那绣样复杂,说自己看着都头疼。小翠替她往茶盏中添了些水,细细的一线,落下时发出轻响。
陆宜筠低头,握住温热的杯壁。
她不在水里。
邵令妍也还没有看见她。
她可以转身,继续听表姐说话,或者借口去看另一边的花。只要挪几步,廊柱就能挡住两人的视线。
可她站着没有动。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邵令妍笑了。
笑得很寻常。
陆宜筠望着她,忽然觉得前两日独自坐在屋里想过的那些顾虑,都沉甸甸地压在了手中。
她想了许久该不该告诉父母,担心父亲为难,担心母亲难过。连小翠倒水,她都得先缓一口气。
邵令妍却什么都不用想。
今日穿什么,头上戴什么,来了以后与谁说话,她仍旧能一件件安排得妥帖。
甚至提起那场落水时,也不过一句她自己不留神。
“宜筠?”
顾庭芜转过来,似乎想问她什么。
陆宜筠侧头:“嗯?”
话还没接上,那边的邵令妍已经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廊下碰上。
邵令妍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后向同伴说了句话,朝这边走来。
小翠认出了她,下意识往陆宜筠身旁靠近一些。
陆宜筠察觉到,手指从杯壁上松开。
邵令妍走到近前,目光掠过她的衣裙,最后落在脸上。
“陆姑娘也来了。”
语气熟稔,仿佛她们从来只是寻常相识。
陆宜筠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
“邵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