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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醒 陆宜筠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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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醒来时,先惦记了一下电脑。
她记得自己改完了最后一张图,正准备保存,屏幕上的线条忽然晃了起来。后来似乎碰倒了什么,耳边一声响,再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存上没有。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转了一圈,喉咙里的干疼就把它挤了出去。
“水……”
床边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响。
“姑娘?”
那声音又轻又急,紧接着,有人掀开了帐子。
陆宜筠费力睁眼,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年轻姑娘。对方俯身望了她片刻,眼睛一下亮了,转头便朝外喊:“姑娘醒了!快去告诉夫人,姑娘醒了!”
这一嗓子喊得很有精神。
陆宜筠却没什么精神,闭了闭眼,又道:“水。”
“有的,有的。”
小姑娘赶紧端来杯子,小心扶起她,将杯沿递到唇边。水是温的,她就着喝了几口,咽下去时喉咙仍有些疼,好歹能说话了。
“谢谢。”
扶着她的人顿了一下。
陆宜筠没留意。她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落在床边的木架上。架上搭着巾帕,旁边立着一扇屏风,再远些,是半开的窗。
没有输液架,也没有仪器。
头顶垂着浅青色的帐子,帐钩上系了两枚小小的穗子。
她慢慢把视线移回来,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
衣襟交叠,袖口束得齐整,连头发都不像临时挽的。
“这里是……”
“宜筠!”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位妇人绕过屏风,走到床前,伸手便摸她的额头。那只手有些凉,贴上来时,陆宜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妇人的动作立刻轻了。
“可是哪里疼?头还晕不晕?”
她问得很快,问完又仔细看陆宜筠的脸,像是怕漏了什么。
陆宜筠张了张嘴。
这张脸,她不认识。
可对方喊的是她的名字。
“我……”
妇人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别急,慢慢说。大夫已经去请了,有哪里难受,就告诉娘。”
娘。
陆宜筠余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手背白净,没有贴针的胶布,右手食指侧边那颗小痣也不见了。
她盯着那里看了几息,又翻过手掌。
妇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宜筠?”
陆宜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担忧是真的,眼下的疲色也是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声“娘”,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认识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只好低声道:“我脑子有些乱。”
妇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些事情……记不清了。”
床边的小姑娘不动了。
妇人看着她,唇边原本勉强撑起的一点笑也收了。过了片刻,才问:“那你可认得娘?”
陆宜筠没有回答。
这回,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她有些后悔把话说得这样直白,想再补一句,又怕越说越错。妇人却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没事。”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醒了就好,旁的慢慢来。”
没多久,大夫来了。
陆宜筠由人扶着靠好,听他问头疼不疼、胸口闷不闷,又照着吩咐伸手、张口。她一一回答,至于家中旧事,实在答不出的,只能摇头。
诊脉时,她看着大夫放在自己腕间的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渐渐散了。
没人看镜头,没人笑场。
窗外有人收拾东西,竹器碰着地面,发出轻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润的草木气。
一切都寻常得很。
只有她不寻常。
大夫收回手后,没有立刻说话,妇人便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屏风旁,压低声音交谈,她只听清了“热退了”“静养”几个词。
“那记不清的事……”妇人问。
“且容她养一养,莫催着问。待过两日,老夫再来看。”
外间又有人来。
这次是个中年男子,身上还穿着官服。他先与大夫说了几句话,才走到床前,脚步放得很轻。
陆宜筠从刚才的交谈里已经听见“老爷”二字,多少猜出了身份。
男子望着她,似乎准备了许多话,最后却只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力气。”她老实说。
“病了这些日子,自然乏。”
他说完,低头替她把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提了提。一个这样的小动作,做得不大熟练,提完还碰歪了床边的软枕。
妇人伸手扶正,轻声道:“让她歇着吧,你也去换身衣裳。”
男子点头,临走又看了她一眼。
陆宜筠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酸。
她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话,此时却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人越不问,她那句“记不清了”就越不好受。
药是在稍后端来的。
小姑娘端着碗,先拿勺子试了试,才递给她。
陆宜筠闻到那股味道,眉头已经先皱了一点。
“要全喝?”
“是。”
“这么满?”
小姑娘看看碗,又看看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陆宜筠接过来,小小尝了一口。
她沉默了。
妇人见状,忙问:“烫了?”
她摇头,缓了一会儿,问:“有蜜饯吗?”
“有。”妇人立即道,“小翠,去取来。”
原来叫小翠。
陆宜筠默默记下,低头看着药碗,决定不再与它纠缠。分几次喝完后,她接过小翠递来的蜜饯,含进嘴里,脸上的神情才慢慢松开。
妇人一直看着她,见她这样,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陆宜筠瞥见她唇色发干,把桌上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您也喝一点。”
妇人低头看着杯子,停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又坐了一阵,陆宜筠见她已经悄悄按了两回额角,便道:“我好多了,您去歇会儿吧。”
“娘不累。”
陆宜筠看着她眼底的青色,没拆穿,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让小翠陪着我就行。有事我就叫人。”
妇人还想留下,小翠也跟着劝了两句,这才起身。走到屏风处,又回头嘱咐小翠,别让姑娘费神说太久的话。
小翠认真应了。
等脚步声远了,陆宜筠便看向她。
“小翠。”
“姑娘?”
“我想问你几件事。”
小翠迟疑地望了一眼屏风。
“就几件。”陆宜筠说。
小翠替她垫好枕头,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
陆宜筠先问自己的年纪,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父亲做什么差事。小翠起初答得很仔细,答到后来,眼神便有些不对了。
陆宜筠停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
“是我从前不问这些?”
“这些姑娘从前都知道。”
“……也是。”
她靠回软枕,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小翠抿了抿唇,又小声补道:“姑娘从前,也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陆宜筠看着她。
她原本打算少说多听,最好不露什么破绽。结果刚坐稳,已经问了人家一串。
“我从前很安静?”
小翠点头,又摇头。
“在外头话少些。和表姑娘在一起,也常说笑。”
“表姑娘?”
“姨太太家的顾姑娘,闺名庭芜。您和表姑娘自小便好,她来咱们家,有时一住就是好几日。”
陆宜筠默念了一遍名字。
小翠见她神情茫然,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个也不记得了?”
“暂时想不起来。”
小翠垂眼绞了绞手里的帕子。
陆宜筠见不得她这副快哭的模样,只好问:“那我从前喜欢做什么?你说说,兴许我能想起来。”
“看书,写字,有时做针线。”小翠朝窗下指了指,“那几盆花也是姑娘养的。前些日子新发了芽,您还叫我别浇太多水。”
陆宜筠顺着看过去。
窗下放着两盆不知名的花草,旁边一张小案,案上摞着书,有一本夹着细细的纸签。纸签露出来的地方,写着两行工整的小字。
那是另一个陆宜筠留下的。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小翠,我怎么病的?”
小翠的手顿住了。
“您落了水,回来便发热。”
“在哪儿落的?”
“花宴上。那日您和表姑娘一道去的。”
陆宜筠看向自己的手腕。
怪不得浑身没力气。
“怎么掉下去的?”
“都说是脚下没站稳……”
“你看见了?”古装剧她看得可太多了,什么失足落水都是屁话,绝对是有人背后捣鬼!
小翠摇头。
“那会儿奴婢没跟着。”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是奴婢不好。邵姑娘来叫您,您说去去便回,让奴婢在原处等。奴婢想着不过一会儿,便没跟。谁知道后来……”
陆宜筠坐直了一点。
“邵姑娘是谁?”
“邵令妍姑娘。先前也见过几回的。”
“她叫我做什么?”
“只说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然后呢?”
“小半晌没回来,奴婢正想去找,就听见有人喊落水了。赶过去时,您已经被救了上来。”
说到这里,小翠攥着帕子的手有些发抖。
陆宜筠看了她一眼,放缓声音:“我现在不是醒了吗?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等小翠缓了缓,又问:“邵姑娘当时在旁边吗?”
“奴婢没看见。那时只顾着姑娘,也没留心旁人。”
“是谁说我没站稳的?”
小翠张了张口,却没说出名字。
屋里安静下来。
陆宜筠低头拨了拨被角上的绣线。
有人把她单独叫走,随后她落水,醒来便成了意外。未必真有什么内情,可这几句话连在一起,总让她觉得少了一截。
“小翠,这些你同我爹娘说过吗?”
“说过。老爷问了,奴婢都说了。只是姑娘一直没醒,谁也问不清。”
陆宜筠点点头。
她现在知道得太少,连园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实在没法往下猜。只是那句“失足”,听起来已经被许多人说过,到底是谁亲眼见过,却没人说得出来。
“后来是我爹娘接我回来的?”
“是。表姑娘也一直陪着您。她听见出事就赶来了,蹲在旁边扶您,裙角都湿透了,回府时还没顾上换。”
陆宜筠抬眼。
小翠终于露出一点宽慰:“您明日便能见着她了。”
“她明日来?”
“来住呢。昨儿守了您许久,今日才回去取衣裳。”
正说着,陆夫人身边的人送来一碗温粥,也带了同样的话:表姑娘明日过来,让她安心养着,家里都已安排好了。
陆宜筠接过粥,慢慢舀了一勺。
这个表姐关心她,又在花宴上,能问的事情倒是多了些。
可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咽下粥,看向小翠。
“我与表姐平日见了面,都说些什么?”
小翠想了想:“什么都说。”
陆宜筠的勺子停在半空。
“有没有……比较常说的?”
小翠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姑娘们关起门说话,奴婢也不是回回都听着。”
陆宜筠只好低头喝粥。
她才醒来不到半日,已经有许多事要弄明白。
而明天要来的人,偏偏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