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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蚕的家伙 养蚕的家伙 ...

  •   养蚕的家伙

      我竟然会养蚕。我养蚕的初衷十分明显,就是为了有人跟我玩。有那么一段时间,同学们总会一窝蜂的扎堆,不同的人,凑着同样的玩,聊着同样的事,自发的以这些相同或不同,划出一个一个小圈子。我可不想被孤立。
      眼看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四奶奶家的小征,还有石涛、老牛、小胡子——几个我经常主动找的玩伴,在这一年的春天,忽然像是集体得了什么暗示,一气儿都准备着养起蚕来。他们几个算是我嫡系的伴,更是我自认为的小圈子,我需要他们带着我玩。
      于是在某个快要放学的后晌,我终于下决心找到班里的陆燕,希望跟她讨上几粒蚕籽。
      班里出现的蚕籽多半来自她的书包。我本不愿低声下气去求人,我和陆燕并不熟,虽是同学,却几乎从不出现在同一个圈子里。
      陆燕比我长两岁,家住村东,她和弟弟陆强同在我们班里,学习同是普普通通,他们常和同不出奇的二哥小磊混在一处。陆燕书包里总能变出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土玩意:有时是用长茅草穿了脖颈的一串青绿蚂蚱,个个活蹦乱跳,她说,正好逮回去,家里老母鸡正在孵蛋,几天不好好吃东西了,其他人便跟着迎合母鸡孵蛋的样子,好些都琢磨着放了学也穿上一串回去;有时是用冰棍棍儿编的扇子,八角或长方形的都有,大伙就都跟着倒腾这根本扇不出风的木片,上下学路上,紧盯着马路,抢着捡冰棍棍;有时是用硬纸折的手枪,有搂机、有准星,全是纸做的,工艺甚是精湛,大伙艳羡的很,争相跟她拜师;甚至有一次,她书包里竟出现过一对小白兔,说是她家母兔子下的,引得好些人放了学去她家里看。我很羡慕陆强。
      我在班里算作学习好的,上有班主任欣赏,母亲还是学校的教师,中有家人庇护,又是班里仅有的两个独苗之一,下有那个时候独生子每月十来块钱的优待,这些加起来,在同班好些人眼里,自动把我归作另类的家伙——有能耐并且惹不起。
      我却不以为然,像陆燕这样的才是能人,似乎她天生比我强。
      在班里讲故事的时候,我只能复述《故事大王》里的“小康熙买钉鞋”,她却能很自然的讲出“红玍古儿”恶搞坏邻居系列。说是村里有个叫红玍古儿的小小子儿,发现邻居常趁着大清早偷撕他家的柴禾垛,头天晚上他便悄悄在那人常偷的地方蹦了一片的屎,第二天,那人伸手一撕,抹的手上胳膊上全是屎,又不能张扬;还有一回邻居偷了他家鸡蛋,他故意找茬跟邻居打赌,说自个在大街上拉了一摊屎,他当着大街上的人敢直接把屎吃喽,邻居压根不信,也拉了一摊,说,“你敢吃干净,我就敢吃”,谁知红玍古儿立马捡起屎来吧唧吧唧吃了,当着大伙那邻居实在没辙,也跟着吃,红玍古儿哈哈大笑:“我吃的是黄酱拌红糖,你吃的真是屎。”这样的故事书本里是绝对没有的,她是打哪儿听来的?
      有一回她和陆强明明分穿了一套绿军装,她穿的外套、陆强分的裤子,一下午时间,她逢人便说见人就聊,居然让大伙相信,她俩是穿的两身,只是没全穿出来,她这死扛的口才,脸皮薄的我可学不来。
      她甚至还懂得医术,陆强身子骨弱,说是打出生起脖子就歪,是以他的外号叫“歪脖鸡”。曾有一次,歪脖鸡没完成作业,班主任很自然的踢了他一脚,班里从上到下,谁没挨过老师揍?没成想,这家伙腿一软竟晕了过去,陆燕直接扑上去,山呼“大兄弟、大兄弟”,她掐人中、揉胸口,过了一会便缓了过来,这处事不惊的干练、这娴熟的护理流程,让我惊讶至极。好在“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观念仍深入人心,陆燕的口才没发挥什么作用,反倒是家里托人给老师带出话来:“该打就打,打坏了没事”。陆强是个贪玩的家伙,好在有姐姐照顾作业不大欠了,班主任再也不愿打他。
      在班里,除了考试除了发奖状,陆燕和她所代表的,都远远超我一等,我只觉得高攀不起。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陆燕课桌边上,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
      “那个,求个事儿呗?”
      她正削铅笔,抬头见是我,又低下头继续削:
      “说呗!啥事啊?”
      “额,那个,你那儿还有蚕籽没?”
      也许是我从未找过她的缘故?她居然很爽快的应了:
      “这还叫事?要多少?”她斜着眼看我,似乎是在笑。
      “来几个,几个就成。”我立马讪讪的笑。
      她拉开军绿书包的带儿,“嘎吱”,从一大片棉纸上撕下来一角,寻思了几秒递给我,道:“回家找个纸药盒,放窗台,得暖和地儿,估么着,一个礼拜吧。”
      我很小心地接过这块破纸片,千恩万谢,仿佛受了莫大恩惠。
      蚕籽很小,粘在纸上仿似一粒粒黑乎乎的小米。这是过年糊窗户用的绵纸,颇有韧性,撕扯的时候很容易挂边,她撕出来的纸边上果然沾了几粒耷拉下来,她毫不在意的把那几个撸下来,随手扔地上。
      她快速把绵纸塞回书包,又道:“看吧,要是没孵出来,再跟我要,我还有一批晚点的。”
      十几粒蚕籽,个个圆润饱满,硬壳上泛着幽幽的亮光,每个亮光上边都有个更亮的黑点。
      她说:“这是那蚕的眼睛,你没见那鸡蛋黄吗?也是小鸡儿的眼睛。”
      我对这眼睛的说法很是怀疑,却只诺诺的迎合:
      “对,对,是眼,是眼,又黑又亮,嘿嘿。”
      我把这宝贝用草稿纸包好,腾出文具盒第二层的刀笔尺皮,像是安置什么炸药似的,很小心的藏在最里面,看了又看,才合上盖子。
      对于这些玩意,我的领路人一直是小征,我俩住的最近,养蚕更得抱他的大腿。由于我学习好的缘故,我找他疯玩四奶奶从不阻拦,问小征什么问题,他都能给我痛快的答出个所以然来,哪怕是错的。比如直到我偶然看见别人下象棋,我才知道,他教给我“绊马腿”的位置是错的。不过,我能痛快找的人只有他了。
      接着才是住在胡同口的小健。他只比我大两岁,却是我的小叔,可他的事情太多。他的母亲——我的老奶奶,常常给他折腾出这样或那样的家务活来,我找他玩的时候,倒有大半是跟了他到地里放羊割草,或者就蹲在院里,看着他用啤酒瓶盖刮擦儿土豆皮。记得有段时间,我俩迷上了象棋,他家里有一副大子儿的好棋,比校门口摆摊老头那副还大还亮,我总去找他车马象日的杀来杀去,当他母亲再喊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常挠着头回:“等会,下完这一盘。”以至于这老奶奶偷拿了一颗棋子,趁着去镇子里赶集,给扔到了路边的臭水沟。我们便用旧瓶盖替代,又杀了几天,然后棋盘突然就没了。小健也养了蚕,却不能面面俱到,更不能拿出整块的时间来带我。
      然而,我最终要融入的却是老牛、石涛还有小胡子这圈子。老牛和石涛都是班里的学习尖子,他们都养了蚕,我自然也要养起来。
      对于养蚕,小征懂得不多不少,都是他从各个圈子东拼西凑,再加上比我早入行几天得来的经验,好在是没啥技术含量。
      当天下学,小征引着我找进村子大药铺,到常去他家串门的大伯——村里的赤脚医生“黑鸡屎”——那要来两个装葡萄糖的纸盒,分给我一个。
      我撕掉里面的格挡,铺了点碎报纸,把我的几粒宝贝移进去,盖上盖子。
      “一个礼拜能出来?”我问他。
      小征擤了擤鼻涕道:“可说不好,我的都好几天了,没出来呢,每天看着点呗。”
      “到时候出来,吃啥?”
      “桑叶呗!”小征不以为然的䁖了我一眼。“瞅见没?”他打开书包,让我往里看。“晌午放学的功夫,我跟着他们到地里摘了点桑叶,得预备着,兴许忽然就出来了,这些家伙,出来就开吃,我回去盖上两片。”
      我见他书包里藏着一大把嫩绿色但有点蔫了的桑叶,央求道:“给我点儿呗?万一我这傍黑儿就出来呢?”
      小征蹭蹭鼻子,很爽快的掏出几片递过来:“你先用着。”然后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诶?你家西头,张大发那儿,不是有两颗桑树?等蚕出来,咱们俩翻过去偷。”
      我记得语文书里早就普及过,这蚕只要一出来,就是没黑没白吃的节奏,蚕吃桑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到时候就是看我找桑叶的本事了。等着吧。
      每隔一会,我都翻开盒子看。起床、吃饭、看电视、上学、放学,写作业,脑子里全是蚕的影子,同学们聊起谁的蚕已经出来了,谁已经备下半书包的桑叶啦,一字不落,全灌进我的脑袋里。可再着急也没有用,只能这么等。
      那个小药盒,早上被我挪到窗台西头,晌午又挪到东头。
      母亲开玩笑:“你整日间呼扇呼扇的翻盖儿,不怕冻着它们?更出不来了。”
      等着蚕宝出来,简直已经成了我最执着的信仰。还好,这段时间没有考试,不然准得掉下前几名来挨揍。小征给的那几片叶子早就枯了,我东拼西凑,跟这家要上一片,向那家讨上两片,好在需求不多。
      这时候小圈子的作用就该派上用场了,为了能养得起我那还未出世的蚕宝,我不止一次表露出要和老牛、石涛、小胡子到野地里找桑树。
      然而这引起了小磊的不满。他比我长一岁,是我亲二伯家的堂哥。其实班里有一大半都是我本家,但凡同姓的几乎都沾亲带故,小征也是我的哥哥,但他父亲和我父亲不是亲兄弟。小磊虽然算是我最近的哥哥,可我却从不这样想。
      他懂得多,掏鸟、养兔子、偷甘蔗、“来啪儿”,但凡跟学习不沾边的,他都能沾点边儿。他的圈子比我大,常和村东陆燕他们挤到一堆儿摸鱼偷瓜乐乐哈哈,更能凑进村西小光他们堆里打土仗拍卡片称兄道弟。
      但小胡子却跟他和不来。小胡子就姓胡,兄弟姐妹三人,长得干巴瘦,总穿一身改小了的灰布裤褂。他个不高,塌额头、薄耳朵、短鼻梁、扁嘴唇、尖下颏,一对儿单眼皮里包着小眼儿,冒着鬼精鬼精的光,跟人说话时总是眨眼,嘿嘿一笑不如不笑,总给人极不踏实的悬空感。
      小磊不愿跟他交往,说他太机猫不实落。他跟我说,本家大伯在胡同口种了杨树苗,小胡子傍晚拿木匠的刻刀偷着在树皮上乱刻。“有几尺长,有好几棵呢,都让他祸害的!”小磊很认真的给我比划,还要带我过去看,我没理这茬儿,大伯家的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谈不上喜欢小胡子,可老牛跟他关系最铁,小胡子是个接地气的家伙,他可是经常到老牛家去玩的座上客,石涛更是个事事跟定老牛,绝对不放松的家伙。
      蚕籽是陆燕给我的,不知是不是看了小磊的面子。至于桑叶,我总和小胡子讨要。
      有天放学,小磊让我跟他回家,他从压水井旁的土里挖出个大玻璃瓶。嗬,里面铺的整整齐齐全是桑叶,又大又嫩。小磊拧开盖子,掏出一大把递给我:“回去你也放在罐头瓶里,盖子别拧太紧。埋土里,平时往地面潲点水,好几天都不烂。”他见我收了,又说:“以后别跟小胡子要桑叶了,这人忒贼!三婶知道了,一准儿说你。要桑叶,找我。”
      看在桑叶的份上,我嘻嘻哈哈的点头,并不往心里去。虽说二哥是我本家,可小胡子却和我没什么过结。
      喜欢睡懒觉的我,永远看不到太阳初升的美。四五天后的一个早上,母亲喊我起床洗脸,我赖在床上,迷迷糊糊哼哼唧唧。接着她又轻轻加了一句:
      “你那蚕虫爬出来了。”
      我一个机灵顿时清醒,几乎从床上蹦下来。当我趿拉着鞋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所有的期盼猛然掉进了无底洞。妈呀,这是蚕宝?明明是一个个黑不溜秋长了刺毛的、两三毫米长、瘦不拉几的丑虫子。
      “妈,怎么全是小黑虫?”我瞪着眼问。
      “蚕虫儿不就这样?”母亲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应付着我的好奇,“蚕籽是黑色的吧,你还指望它一出来就是白的?”
      我再一看,之前的黑亮小米粒已经全部变成透明的空壳,这些小黑虫果真是从里面爬出来的。脑子里想了无数次的晶莹白透的蚕宝,居然是这么黑条条的出身。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我嘴里不住嘀咕,不论怎么着也是我养的,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得,赶紧铺桑叶儿!
      我把这消息第一个告诉了小征,他的米粒竟然还老老实实的躺着。老天开眼,心诚则灵,我的蚕宝居然比他的早。他满不在乎,听完我语无伦次的描述,皱了眉头琢磨半天,忽然恍然大悟的道:
      “哦,想起来了,它们得脱皮,脱了皮才变白的。”
      我完全沉浸在自个儿蚕虫先一步出来的喜悦上,黑色就黑色,只要大家都是黑的就成。
      不知小征用了什么魔法,当天快吃晚饭的时候,他跑到我家门口扯了脖子喊:“嘿,我的也孵出来啦!”
      蚕宝出来了,紧跟着储备粮食的劳作马上上线,我得靠自己的能力挣出这十来个“冤家”的嚼谷。大家的蚕宝陆续变成小黑虫,连二哥的桑叶都没机会在罐头瓶里囤着了,除了临时救济几片,再也没有谁肯把桑叶便宜我。
      小健常年混迹地头,总能在农活之余找到桑树,偷偷薅上几把老叶子,够自己用就不错,况且他的蚕虫还是偷着找了隐蔽的地方养着;小征多少有些经验,他还有些大孩子的圈子,周六日爱混在六年级的群里,常跟着出村遛弯,或多或少都能寻到些桑叶的源头。还好,我有老牛、石涛。
      老牛是个实在人,在班里个头最高,学习上等,比我长一岁。他宽脸阔嘴,说话时瓮声瓮气,总是带着点自信的笑,让人听了看了浑身舒服,心里踏实。说事儿时,他先听后发言,每次轮到他说话,总习惯性的皱了眉头、咂嚒咂嚒,然后才若有所思的讲出个所以然来。偶尔他会蹦出一两句电影里大哥模样的话,打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让人天然的信服感。
      老师也相信他,每次讲题的时候,老师讲完都习惯性的问一句:
      “都听懂了没?”
      大家低头不答,生怕说懂了,老师会让复述。只有老牛,阔阔的个子,常年稳坐最后一排,大大咧咧的答:“都听明白咧!”
      老牛家里是卖菜的,十里八乡都说他家菜择的干净,分量足,论把儿卖的长豆角里,从不裹烂的黄的。该给一斤,称完了,总给再饶上一两棵。老牛和我一样,谈不上聪明但学习踏实。
      石涛却是属于既聪明又好玩的那种。他脑袋大额头高,偏黄的头发有点稀,生的浓眉大眼厚嘴唇,白白净净,是我们班里另外一个独生子。他数学好,转转眼珠就能解出好些让我吭哧半天的题目来,骨子里就透着一股聪明,我的数学常不及他,母亲告诉我,石涛的妈是远来的四川人,四川人生的小孩都聪明的很。只是他玩儿的太疯,有时候竟完不成作业。
      母亲愿意我平时多跟他们这样的来往。至于小胡子,若是没了前边两位,母亲怕是早就该敲打我了。
      小胡子家也赶集做买卖,一到了冬天,他家便趸了带鱼卖。他家的鱼在集上品相从来一般,称的时候,带鱼身上的冰总磕不干净,碰上眼神不好的老太太,能带回二斤冰碴子,他家的鱼却卖作均价。母亲很少光顾他家的买卖,虽然都是熟人,赶集时见了面,他家人见到母亲总会热情的凑上一句:“来,选上几条,给你便宜点,新鲜的,回去炸着吃!”若是买了鱼,母亲就笑着说:“您瞅瞅,刚买了,下次,下次啊。”若是没买,母亲便卡卡嗓子道:“嗨,还说鱼,鱼生火、肉生痰,青菜豆腐保平安,这两天闹嗓子,这不,弄点萝卜败败火。”
      眼看我的冤家马上又要蜕皮,这些家伙一天比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吃的多,还只吃新鲜的桑叶,我常常半天半天的断货,有人出主意,说榆树叶子也能就活就活,可我终于不肯,养了一半,万一有个好歹。我天天担着心,明儿的嚼谷还不知道奔哪儿开张,晚上听着它们窸窸窣窣的吃,再没了想听 “沙沙”之音的意境,只觉得它们在嘎吱吱嚼我的脑子。
      我缺桑叶,得找老牛想办法。老牛养的比我还多,桑叶更不够,他也着急,不过他告诉我:
      “有小胡子在,咱们桑叶少不了,小胡子养的还多,从没见他着急上火。”
      石涛没有养蚕,只跟着凑热闹:“可不,小胡子可滑串儿着呢,脚底板儿抹油,一抹一出溜儿。咱们得盯紧了他。”
      “对啊,”老牛拍着大腿,“这小子,每回问他哪有桑树,总是支支吾吾!实在急了,才打发要饭似的,给抓出一把来。”
      我们仨合计,今儿放了学,一定不能放跑了他,死盯着,十有八九能找到货源!
      小胡子似乎属狐狸的,有种天生预测危机的能力。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看样子是准备一打铃儿就蹽,想吃独食?老牛嘱咐了,他干啥,咱们干啥。
      铃声一响,他还没跑出教室,我们仨立马压上去。小胡子见这
      架势,反而停下来:“怎么啦,非跟着我?”
      老牛毫不客气的笑了笑:“小胡子,今天我们几个就跟着你啦。我这礼拜的桑叶,还就指望你了!”
      “老牛,看你说的,我哪有那能耐啊?”小胡子满脸嬉皮,小眼眨巴眨巴,嘿嘿陪着笑,愈发让人觉得,他肚子里没憋好屁。
      “行,”老牛习惯了跟他打迂回,“没有就没有,反正今儿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小胡子见我们仨要来真的,老牛的权威可不敢得罪,他耸耸肩,甩了个怪脸道:“行,我就到地头看看,有没有桑树可不知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走着来。”
      小胡子七拐八拐,带着我们往村子东南的野地里走。下学时间还早,田里有不少正在浇地的家主儿,看着我们在地头儿穿来穿去,自当是谁家的野孩子下地来玩。经过一条垄沟时,新抽上来的地下水汩汩流着,小胡子蹲下来洗洗手,掬了几捧喝。
      小胡子挤着眉,含着水,水音儿在他嗓子里颤来颤去:“你们喝不?倍儿凉!”
      “嘿,我们一蹲下喝水,你他妈再跑喽!”老牛笑呵呵的挤兑他。老牛认死理,也难怪,他那几十号家眷正饿着肚子。
      我们跟着小胡子继续在地里转。老牛有些不耐烦了:“胡子,你快点儿,别他妈磨咕啦,早找着早了,落得桑叶,各回各家。”
      “反正就跟着你,看你咋着?”石涛也觉得小胡子带了我们瞎溜,哪里有一点桑树的影子。
      “嘿,”小胡子做出一脸委屈,呲着稀落的小黄牙说:“我压根不知道哪有,怎么找啊,你们不信我?”
      眼瞅太阳就要落下去,平时这点儿我早回家了。我跟着着急:“老牛,小胡子是不是真找不着啊?要不明儿?”
      “你听他放屁呢,”老牛拿出一副老派大哥的架势,笑道:“他?要手里没攥点玩意,我那蚕,今儿饿死就饿死吧!”
      “胡子,你快点,都等急了。”石涛撺掇,“你看,你吃大头,我们吃小头,保证不把你这私藏的给吐露出去,行不?再说,你不带我们去,这地头这么大,你光昧着我们几个,保不齐就让别人给占先儿了!”
      “胡子,咱来的时候,我可看见陆燕他们也奔这方向了。”老牛义正言辞的说,“要是我们几个找他们去,你甭跟我们玩儿了!”
      小胡子毕竟还要合群,毕竟还要依仗着我们几个的作业本过活。他眼珠子左转右转,怎么看都像是一头灌了坏水的黄鼠狼子,最后估计是想明白了,再不弄上几把桑叶,自个的蚕也得挨饿。
      “行,今儿就是今儿啦,摘点够吃了,咱们就撤!”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喘了口气,果不其然,还是老牛够了解他。
      又转了几个地头,绕过一片桃树林子,再穿过一个有水的垄沟。他们仨都跨步迈过了,我踩着他们的脚印儿也准备迈,谁知,垄沟边的土是拿铁锹新修的,经过三个人的踩压,这土印已经松了,我刚踩着边,那土立马撑不上劲,我直接出溜儿进水里,脚底板瞬间冰凉,这下好了,等回到家,母亲不用问我去哪疯来,这湿鞋直接给我破案了!
      他们几个看着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我穿的是千层底黑布鞋,左脚鞋子全湿,右脚一面的泥浆子,两只鞋底沾的泥足有几厘米厚,我找了个木棍刮了刮底子,踢哩趿拉的跟着他们,倒不觉得难受,只怕回家挨母亲的批,剩下的就是对小胡子的怨气。
      桑树常长在有老坟的地方,不好找,我从不敢一个人奔坟头钻来钻去。小征说的张大发院子,确实有两颗小的,只是偷桑叶的好几批,都挨了那老头的追骂,有的头上还吃了那老头的枪子。我家就跟他隔一道墙,万万不敢去招惹。
      小胡子是地里的霸王蛇,哪里种了果木、哪里有枣子、哪儿的河坑能摸到蛤蜊片,他都知道,这方面老牛不如他,所以老牛认定了跟着他一定有桑叶。
      等转到一条小路的时候,眼瞅着地界已经是邻村。小胡子指着前边的一个小坟头说:
      “看了没?坟头旁边那土坎,左拐,有棵桑树苗子,你们去吧。”
      我一喜,刚要上步,却发现老牛和石涛都没动。
      “你怎么不来?”老牛招呼他。
      小胡子往后退了几步,甩了甩鼻涕,往旁边的黄瓜架上使劲蹭了蹭,呵呵一笑:
      “嗨,老牛,你们去吧,我有存货,得赶紧回家了,回去还得喂猪!你们摘,树棵儿不大,我不跟你们抢。”
      哟,这小胡子够仗义。我又要迈步往前走,石涛来了一句:
      “小胡子,你他妈又耍滑,走了这老远,你会全让给我们?”
      老牛忽然笑眯眯的瞅着小胡子:
      “胡子,你不要了?我们也不要了。我们帮着你回去喂猪,行不?”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看来老牛和石涛指不定被小胡子耍过多少回。我忽然想起之前读过的一句话:看问题要看本质,不要为眼前的小利所迷惑。严防死守,咬定青山不放松,用在小胡子这里绝对是真理。
      小胡子见我们几个不动,甩是甩不掉了。他不再说话,摇摇头,向那坟头走去。到土坎一拐,果然有棵一人高的小桑树,孤零零立着。我忍不住上去就摘,老牛也摘了几把。小胡子没动窝,只是盯着我俩,石涛拎着个从黄瓜架上拆下来的竹竿,盯着小胡子。老牛一边摘桑叶一边瞟我:“小胡子绝对还有货,而且憋了大的!”很快这几片叶子就被消灭,小胡子不声不响,径自往一个土沟深处走。
      这时太阳已经落下去,各式各样的虫子爬的爬、飞的飞、叫的叫,蛐蛐们斗的正欢。天色有点暗了,我们仨一步不落的紧紧跟着,穿来穿去,七扭八拐,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方位。忽然,前边停下来,我抬头一看,眼前豁然一片老坟,其中最大的那个坟头上,歪歪扭扭的竟戳着一棵老大桑树。桑树不高却很粗,稳稳盘踞在坟包上,树皮都裂了,绝对的枝繁叶茂,绝对的老坟霸主,乌压压盖了一大片,荫蔽着四外,枝杈横七竖八,没有一条长的顺溜。它枝子上挂了好多桑葚,紫里透红。小胡子三两步蹬着坟头,蹿上一个矮枝,卡巴着劈腿坐下,顺手撸下几颗桑葚来,径直往嘴里塞,他手上、嘴角全是紫水,还“嘿嘿”自顾自的乐,像是进了自家后院。
      好家伙,日落傍晚野地跑,坟上老桑骑傻小,满嘴紫沫嘎嘎笑,谁瞅谁都睡不着觉。不管这些啦,眼瞅着天儿就黑了,多摘点是点,我和老牛撸胳膊挽袖子,踩着坟头扽着矮枝子下手,连石涛都加入了这个行列,我们三个像是在暴风雨前抢收夏粮的老农,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来。
      小胡子吃的差不多了,才抹了抹嘴,往包里落桑叶。他身子灵巧,像猴一样爬上爬下。他摘的精细,只捡那又大又嫩的,不像我摸着叶子就往下薅。我们几个都不说话,各自在坟头的一角忙活,场面一度很诡异,我有点害怕,但心里还是乐的,这一通下来,用小磊交给我的土法,怎么着也能撑过一个礼拜。
      等奔回家,母亲正和面烙饼。我放下书包,端了脸盆放到压水井口儿,压了一盆凉水,起身时故意没端稳,撇了半脚的水。我顺势脱下鞋来,泡在盆子里,端了个小木床儿(小个的板凳),老老实实地刷鞋。母亲都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我低着头长吁一口气,暗自窃喜。
      就这样,东拼一点、西凑一点,我带着蚕宝们硬是挺了过来。小药盒早就不用了,换成了父亲的大皮鞋盒子。蚕宝们早就变得通体雪白而肉头,懒洋洋的趴在又厚又嫩的桑树叶上,只顾的吃、自顾的拉,它们的屎粒儿都拉的那么大那么饱满,以至于每每清窝的时候,我都舍不得扔掉,这都是我的劳动果实啊。
      有一天母亲告诉我,蚕虫不吃东西,怕是快要上“山”了。
      我赶忙向小征那里讨来法子,自己揪了麦梗贴着盒角里搭起“山”来。
      第一个蚕宝做茧的时候,天已大黑,我兴奋的跑到小征家门口,喊他出来高兴的重复道:“吐丝啦,吐丝啦!我的吐丝啦!”小征也跟着高兴,我的吐丝了,他的不也快了嘛!
      这些蚕宝们,转圈儿甩着头,围着自个吐丝,一圈又一圈,圈圈都不断,先是蜘蛛网的模样,再是变成一层薄纱,后来则越来越厚,已经看不见里面的蚕虫,最后只看到一个椭圆的白腔子,这简直是在塑造一件天然的艺术品,而它自己竟是这艺术品的一部分。我忽然想起了小人书里的干将莫邪,他们舍身铸剑,自己不也化作那伟大艺术品的一部分了么。
      陆陆续续,我的蚕宝都已经上了“山”做了茧。
      我继续等着,每每经过都呆呆的看上几回。
      母亲似乎发现了我的问题,说道:
      “养蚕养到这儿,就结束了,你还等什么?”
      我大惑不解:“不是还得等它们出来?”
      “出来?”母亲叹了口气,“养蚕的,要的是丝,这时候就该缫丝了,那蚕蛹会随着大锅的热水烫死,哪儿还出的来?”
      “不是得变了蛾子?配对?”
      “是变蛾子,配对蹲籽,蹲了再死。人家缫丝的专门留下几个,吐破茧子出来变蛾子。要是都让出来,那蚕丝不全断的?”
      原来大部分的蚕,竟永远没有机会破茧成蝶,而只是作茧自缚。
      我不是缫丝人。我要看见它们变成大蛾子,白白净净的出来,让它们自由自在的配对儿,然后挺着大肚子踏踏实实的甩籽,最后看着它们慢慢的挨到角落里,堂堂正正有尊严的离开。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说是“春蚕到死丝方尽”,我能做的,似乎就是为了打破这个魔咒。
      小健早就告诉我,蚕蛹是可以用油炸或炒了吃的,味道很棒,我辛辛苦苦的养了来,实在舍不得变成人家的下酒菜。
      这些蛾子终于出来了,竟然不会飞。
      养蚕的风就这么刮了过去,我得到了十几个破洞的蚕茧,得到了一大片油亮的蚕籽。
      母亲看了竟又叹气,说还不如把蚕蛹都烫死。
      母亲说,她小的时候也是养过蚕的,那时候的桑叶比现在好找的很,桌子上也吃过蚕蛹这东西,不好吃,膈应。
      母亲还说,这蚕是每年要按照时节来养的。
      我还预备着来年再大干一场。
      转过年来,也许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班里再也没有人提出来养蚕。
      有一天我找东西,在柜子底下的一个破盒子里,翻出来个落满土尘的纸包,用报纸卷了好几层,裹得严严实实。我奇怪这会是什么宝贝?等我扯开第一层报纸的时候,纸的缝隙里居然有黑色的干瘪了的小虫子,我一惊,继续往里拆,密密麻麻,竟然全是。
      我一下子呆住了。
      原来这都是我的错,我终于理解了母亲之前叹气的意思。从那以后,我再没敢养过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养蚕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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