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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土坯墙和老景 ...


  •   我自小生活在由土坯圈起来的地方,院子四外是土坯打的圈围,三间北房是土坯垒的圈框,驴棚、猪圈、茅厕是土坯摞的圈架,家里的大火炕更是土坯盘的方圈火道。在红砖还是奢侈品的年代,不需要金钱使然的土坯,成了家家户户过命的东西,人们都躲在由它铸成的遮挡或支撑下,既羡慕着有钱人家的红砖如何结实,又在大雨常常相顾的夏季,把自家墙根备下的土坯,用旧塑料布盖了又盖,把塑料布的边儿沿了又沿。
      我和这土坯的墙或许有着很深的情结:它摞的不高,至少比砖墙矮,我努努力就能攀上去望的远远;它砌的不薄,至少比砖墙厚,蹬起来稳当又不硌脚;它里面几乎都是黄土,墙头蒿草长的老高老高,大风吹来,挺的老硬老硬,可不像书本里的墙头草,都那么懦弱。
      这种墙砌起来不太难,只是砌墙的材料——土坯,完全得由自家供应。
      找个有大太阳顶着的晴朗日子,父亲伙了两个叔伯便在墙角和起一大堆黄土来。土是父亲借爷爷的驴车打庄稼地里拉的,专门选的深层黄土,胶性好点。他们拿铁锨打掉土堆尖,从中间开挖,一边挖一边把土均摊到外圈,直到中间土堆见了底儿,形成个火山口的模样,接着该往里倒水了。和泥可是个本事活,父亲踮脚踩在火山沿上,拄着铁锨把儿,铁锨头戳在火山口里,看着其他两个轮流把一筲筲清水倒进来,每倒一筲,父亲便划桨一样,顺了一个方向画圈,把水搅匀。他看水差不多了,便吆喝一声“行咧!”接着三个人把住三个角的方向,各自翻动平板铁锹,把外围的土往中间铲,这必须要快,该是显示好劳力的时候,稍慢一点,泥儿还没成型,水就从豁口流出去了。这一波下来,一团说稀不稀、喊浆不浆的东西便妥妥出来了。我在旁边总会抓上几把,这泥握在手里一攥,滑不溜秋,扑哧扑哧顺着指缝往外挤,颇润滑,细腻至极。
      和好的泥要像和面一样稍微醒一会,趁这功夫,他们放下铁锨,换上趁手的铁钗,开始向大门口的麦秸杆儿囤招呼。这是去年的麦秆,保存的很好,里面的还都整条的泛着金黄,父亲垛了好一垛,足够半年的柴禾。他们挑来麦秆,扔到泥堆边上,用铁钗拍一拍,然后上脚踩,麦秆嘎巴嘎巴响成一片,空心的秆慢慢变成一片扁黄条。
      麦秆和黄泥都备好了,这时候,三个人总会有自认为地道的那个,带了师傅的口吻嘀咕起两者的配比。踩好的麦秆要和到黄泥里,充当土坯的筋骨,这样才能让土坯成形而不散。黄泥多了,土坯韧性变差便不禁摔,麦秆多了,粘合度不够便不易成形。反正最后总会有人张罗着“就这么着吧”,然后一股脑的把它们绞进泥里。先用铁锹和,之后便挽起裤腿脱了鞋,光着脚丫往里踩,到了这道工序,父亲一向不拒绝我的参与,一脚一脚跟一脚,这滑腻的胶状混合体,噗呲噗呲再噗呲,打趾头缝里冒出一条一条又一条。这时候的大伙,双手提喽着裤子,不亦乐乎的踩、悠然自得的踩、踏踏实实的在柔软的泥里释放了轻松的踩,这或许是人们最原始的乐趣吧。
      拖土坯的工序,到这节点,便已完成大半。大伙把铁锨插进泥里,都向烟卷和茶杯摸去。父亲端了搪瓷缸子,一边小口吸溜一边喊我:
      “去,到你二爷家,把拖坯的模子拿来。”
      父亲向亲戚借东西,从来都喊做“拿”,他还沿用老辈儿们“一大家子”的观念,从不见外。虽然这时候,各院早已不再拿爷爷这“大当家的”当回事。
      二爷家没人,反正没大门,院子都是直接进,我绕过两家隔着的石头堆,从他家驴棚边上翻出来土坯模子。这是个用四片木板做成的木头圈框,四十公分上下的长度、二十公分左右的宽度、厚度能有个三四指。
      剩下的工作极其无聊,只是重复再重复。父亲把土坯模子在水里沾一沾,用手抹抹内框,放在墙角提前铺好的破油毡上,双手捄了泥,摔在里面,用手拍实拿泥抹子刮平,再用木头锤子往模子框上“咚咚”震几下,然后一气儿把木框提起来,这样,一块湿漉漉的土坯便老老实实蹲在地上。能拖多少块,就交给时间和黄泥了。
      最后也是最漫长的,便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只一个字“晾”。风和日丽是最好的。晾干后,父亲会把土坯码起来盖好,砌墙,垒灶、盖房、盘炕,都指着它。
      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这样的土坯墙,这种用最古老、最廉价、最费力的方法堆砌起来的厚墙,我喜欢这样的墙,尤其是年久失修的。胡同口的矮墙已经漏了好些窟窿眼,藏在墙后能静静的看见大街上来往的人和流动的车。我一向不是个安静的家伙,而带我开发出这墙另一个刺激玩法的,却是我的同学老景。
      老景是住在村子北桥儿的家伙,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北桥是我们村子几个老地标之一,村儿不大,历史却有点久。据说乾隆爷的时候村里全是河道,再早先,更传说是“铜帮铁底运粮河”的地界。至少爷爷曾非常肯定的说过,建国前,打村子划了船,向西可直接并入易水古道,往东能直达天津卫海河。等我见世的时候,已是八十年代,老河道全没了,只剩下散落在村子四周的大河坑,坑坑有水常年不干,是消夏摸鱼、去冬滑冰的好地方。村子四方有几座石桥,牢牢印证了当年河流纵横的历史。村里习惯按照东桥儿、南桥儿、北桥儿和村西车站划片,村西也是有石桥的,但村子对外最重要的出口—“汽车站”就落在村西,况且那儿的十字路口还有一两家小饭店、三四家“批发站”,又常年摆了水果摊儿,人气旺的不行,自然而然就替代了西桥儿的名头和地位。
      老景长我一岁,算是半拉北桥儿的孩子王。小孩子们总喜欢装成熟,年纪稍长或懂事稍早的,大伙总习惯加以“老某”的敬称,各种“老某”竟也乐得这称号。老景便是如此。
      他总是一身改小的很多兜兜的老式灰扣绿军装,黑布鞋的大脚趾打着皮补丁,斜斜挎着一个带儿的军绿布袋包,一年到头都笑呵呵的保持着邋里邋遢。他长了一对肿泡的棉花桃眼,一笑起来就眯缝着,他眼眉很轻分的又开,厚嘴唇加矮鼻梁,鼻涕虫常在嘴上边几毫米的位置晾摆,一年到头,好的时候结成黑嘎巴儿,大部分时间他两条大青虫总得踅么出来,以至于每次见他都是“吸溜吸溜”的,说话时自带一副着三不着两的嬉皮劲。
      我和他交集不多,但他是我的忠实“客户”。一到大节小假,班主任便把学生分到各个学习小组里,小组长负责在假期督促成员写作业。组长都是选住的近又学习好的那个,有时候其他片里的组员会主动要求到我的组里写作业,我也乐得牵这个头。老景住的离我远,却回回要求跟我一个组,是以我与他熟络许多。
      老景其实是个写作业很快的家伙,我总觉得他比我聪明,只是大智若愚罢了。不过,若是平日放学他来找我,那一定是想“参考”我的作业了。
      夏日的五点我们便放学了,离着天黑还有近三个小时可以打发。我会特别积极的赶在六点前写完作业,《圣斗士星矢》、《战神金刚》、《六神合体》、《棒球英豪》,仅有的三五个电视台几乎都是六点开播动画片,母亲要求我写完作业才能看。
      那天又停电了,懊恼之余倒也习以为常,蜡烛本是生活必须品。父亲曾开玩笑说:北京电不够,得咱停电凑,亮了大楼房,村里蜡点够。好在作业已经写完,闲得无聊,我一个人走到胡同口溜达。街上赶驴车回来的人,甩着鞭子“嘚嘚、喔喔”的吆喝,一步紧过一步,跟着老驴匆匆往家赶。我顺手从四奶奶家的柴火垛抽出一根玉米秆儿,剥去干透的老皮,露出光溜溜的硬秆,想象着圣斗士们勇闯十二宫的英姿,擎着这破秸秆,嘴里嘟囔:“邪恶的波塞冬,吃我一剑”。
      “嘿!玩儿不?”街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居然是老景,后边还跟着一个小个的“老景”,一样的绿色好多兜兜的旧军装,一样的邋遢着两道鼻涕,只是他的布鞋没有打皮补丁。
      “嘿,这我老弟,一块玩儿不?”老景大声的笑着吆喝。
      “你作业写完啦?”我甩着秸秆问。
      “没哪,等来了电再说呗!”他大大咧咧的舔了舔鼻涕。
      我叹口气,立马也笑嘻嘻的说:“好,一块儿玩呗,又没电。”
      老景能专门到这一片来玩,我觉得很新鲜,大老远的,在这个时候,他和兄弟跑这条街上来,真够野的。
      说是一起玩,可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玩意,反正有几个伙伴凑起来,就当做是在玩了,最不济还能折了纸方宝“来啪儿”。
      老景的弟弟跟我不熟,但并不陌生,他也从柴堆里抽出秸秆,噼噼啪啪的剥了老叶,倒腾出两根粗的,他俩一人一根,漫无目的划拉。
      “来拍啪儿不?”我家里有一书包现成的,于是很有底气的问。
      老景笑道:“玩倒想玩,这一道儿,我也没划拉着烟纸盒,没货啊。要不,你借我一个?”
      “嘿!我借你一个,你憋着赢我?你这‘扎蛤蟆’呀?”
      老景忽然眼前一亮,拿秆子指着南头喊道:“诶?前边那破院,不是‘黑有儿’家么!”
      “黑有儿”是很久以前住在那院的一个老头,已经死了好些年,从我记事起,那儿就没有人住,常年累月破破烂烂。老式的三间土坯房,黑洞洞的坐东朝西,院门口也向西,空空的对着南北向的大街。这样朝向的庄户不太多,对于我们这习惯了北房的家主,住朝西的屋子,总觉得像是给人轰到了配房糗着。院子有两进,外院内院全是围的土坯厚墙,大门和小门并没有实质的门,只是土坯圈墙的自然豁口。他家的土坯墙很矮,只比我个子高一点,这么多年过去,墙头都已被风雨打磨成起伏的山脉状,受损严重的地方,七出来八进去,像极了天气晴朗时我常常西眺的狼牙山。
      老景直径走过去,盯着这一大圈,眼睛放光,像是进了围场的猎狗。
      这片院子我从不敢单独进,大家都知道“黑有儿”死在这儿,“黑有儿”的后老伴儿也孤零零死在这儿。灰白的窗户纸早就烂了,露着黑乎乎的窗格子,大白天都能看见老鼠、黄鼠狼子打那院里跑,这古旧破败年久失修的模样,像极了《聊斋》里的破庙,我们这一片的孩子头都把这儿作为大伙练胆儿的地方,大白天还要聚了齐儿拿了棍子才敢进院折腾。
      “走,咱们上墙!”老景显然没有我的顾虑,是不知还是不怕?
      他天生是个行动派,已经引着他弟弟贴近大门,我只好跟上去。
      老景把玉米秆咬在嘴里,双手晃了晃大门围墙的土坯,还算实落,他两手把住墙头,一窜再一蹬,便猫腰半蹲在墙上,他站起身子,拿秸秆冲天一指,仿佛攻城得胜的大将。有其兄必有其弟,小景二话不说,跟着就往墙上攀,他个头比我矮,可机灵的却像个猴子。
      “嘿,这一大溜儿墙,咱们可得绕绕!”老景扔掉棍子,伸开胳膊把着平衡,抬起脚,像电影里大兵训练一样,顺着墙头走,走了几步竟小跑开来,小景刚刚爬上去,都没顾拍拍身上的土,直接跟着老景跑。
      母亲是不许我爬墙头儿的,说是怕我蹭脏衣裳。我胆子很小,怕蹬着墙头会踩空掉下来,可是连小景都爬上去了,我在底下杵着,莫不是被他看扁了?我倒吸几口冷气,今儿就是今儿了!
      爬墙很容易,我平时也好蹲墙头,直起身子也不难,可这连蹦带跑却真不容易。这时,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已经跑到了小门的豁口。老景蹲下身子,试探着用脚去够对面的墙头,脚尖伸了几次,显然腿不够长。
      我没动窝,只扯着脖子喊:“老景,过不去了?下来吧?”
      “别急呀,还有我过不去的?”老景收回脚,蜷腿儿半蹲着,不知琢磨些什么,我只希望他能放弃。
      就这功夫,只见他双腿忽然发力,两脚腾空,他衣服的后摆才刚刚飘起,人却已稳稳落在近两米外的墙头上。
      他扭过身子,笑着招招手说:“没事,能跳,土坯还挺结实!”
      小景果然是个二杆子,绝对执行大哥的命令,他丝毫没有考虑自己是不是有老景的力气和腿长,蹲下身子一弹,径直往对面跳,老景赶紧向前挪了挪,小景毕竟力气小,跳的稍近了些,他脚尖只刚刚碰到墙头边上,见势不妙,他身子前倾,双手立马薅住墙头的黄草,脚稍微出溜儿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子,有惊无险,他却满不在乎,顺着墙头继续跑。老景呢?我一扫,他已经快跑回到大门口了。
      我不知该怎么办,壮着胆子溜到小门豁口,我不敢像他们一样跃过去,这距离着实害怕,倘若短了半步,岂不是要把头给磕喽?他俩已经跳下了大门口的墙头,准备再次爬上开始的地方。我心里那叫一个急,自己怎么这么怂!
      我半蹲了身子,咬着牙,做出狠心要跳的姿势,看着中间的空当儿,大不了就是掉下去,疼又能疼到哪?那几根黄草不知道还结实不?要是跳近了,我也抓。我手臂摆了几摆,腿上几次想释放力气,可双脚却软绵绵地不愿离开。这时,他俩已经第二圈赶过来,兴奋的像两只大马猴,窜来窜去,老景还吹起口哨,小景紧跟着“哦哦啊啊”的喊,仿佛见到俩人猿泰山。
      老景笑嘻嘻道:“跳哇?怎么不跳?不跳就让让地儿,我先喽!”
      我后退两步,侧过身子。老景双脚一并再猛的一蹬,干净利索蹦了过去,小景依然不说话,紧紧跟在后头,也笑嘻嘻的瞅着我,他斜了身子让过我,半蹲、起跳、落墙头,这次的力道恰到好处。
      我真急了,继续上前做好准备姿势,胳膊猛地一甩,腿上攒劲儿,去你的!蹬的一下,我就起跳了,心已经蹦到嗓子眼儿。
      耳边风声未起,我的双脚已碰到墙头的硬土,嘿,真跳过来了!
      老景第三圈已经赶上,他拉着半吊子长音儿喊:“怎么样,得不?”
      得,确实得!不过,心里终有余悸。天色有些暗了,从墙头看着内院黑乎乎的土房,明明没风,破洞的窗户纸却微微颤着,好些蜘蛛网挂在破门窗上,沾了不少灰尘,仿佛连蜘蛛都废弃了这个地方。我又跑了两圈,每到这豁口,我都要一再的打气、咬牙,那种害怕高空坠落的恐惧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被我强行压住,被后面赶来的两只猴子强行胁迫。
      终于天已经全黑下来,快看不清墙头的沟沟坎坎了,他俩终于跑累了跳尽兴了。我跟着他俩大大咧咧的蹦下来,老景挂着一脸土看着我说:
      “你额头都花儿了,跟从泥水里涮过的。”
      是啊,我跳的比他俩少,可出的汗一定比他俩加起来都多。
      老景伙着小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拎了秸秆回家。远远望去,各家的窗户还黑着,只有些星星点点的光亮,这电还没来。
      土墙之旅给他俩带来了异样的欢乐,也给我带来了莫名的考验。不知“黑有儿”是不是会知道,他家的墙竟有如此的玩儿法,不知当年拖坯的人是不是还记得,他的手艺竟是如此好,这么多年过去,土坯仍很结实,踏都踏不烂。
      母亲见我满身是土的回来,问我去哪疯了,我只说爬土堆,没敢提跳墙头的事。记得有一回我和叔伯哥哥偷偷到河边滑冰,后来被母亲发现,我狠狠挨了一顿老揍,母亲也是不许我滑冰的。
      吃过晚饭,电依然没有来,我很庆幸作业已经写完,想到老景他俩只能点了蜡补作业,我的心里也没有那么不平了。
      第二天上学,我刚进教室,见老景竟倚了墙角抠抠搜搜的站着,原来他的作业一个字也没有动,被老师亲切的当了“展示”。
      老景瞅见我,顿时一扫拘谨,用袖子抹抹鼻头,露出参差不齐的板牙,嘿嘿的冲我乐:“怎么样,昨天玩的得不?今儿咱还去?!”
      我嗯嗯啊啊的答应:“嗯,得,挺得的!”
      放学后,我在胡同口一直等到天黑,却没有见到老景的影子,是因为有电的缘故吗?我仍旧害怕那院子,自己再没有跳过那墙头,看来我还是没能通过它的考验,老景和小景也再没来过。
      我曾说给邻近的几个伙伴听,他们都不信。每次走过那儿,我都会想起自己曾经跳过去的辉煌,可只是悄悄的回顾一下那冲动的刺激罢了。
      胡同口的那截土坯影壁墙,长满了蒿草,我常一个人蹲在墙头上,用手抠着露出的烂麦梗。土坯墙很结实,麦梗仍踏踏实实的嵌在土里,不知这土坯是那个本家和的泥儿,又是伙了那家的孩子光着脚踩的麦秆儿。墙头的野草一直牢牢的扎了根立着,一年四季,风吹雨打雪落开花,它们摇摇晃晃的却从来没有倒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土坯墙和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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