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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要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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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想起“我要上学”这样措辞的时候,会不会是如下的画面呢?一个穿了破烂灰黑家织布裤褂的蓬头孩子,手里捧个带了缺口比脸还大的搪瓷碗,怎么着还得背上比我个头高出不少的柴禾,瘦瘦的嘬了冻得青紫的腮,带上永远洗不干净的小脸,睁着一双任狼外婆看来都无辜的大眼,把一种极其渴求帮助的模样彻彻底底的露出来,对充满同情心的叔伯姨娘们弱弱喊上一句:“我要上学,我想读书”。
不是,当然不是。那个年岁的我压根儿不知道读书是个什么概念,更不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天生神童,极其自觉了想要踏入知识的殿堂。况且那个时候,义务教育早已普及,只要到了岁数,村里的小学便一股脑照单全收,家里更巴不得早早把我们这些劳什子给“圈起来”,想不去上学,反倒是没门的事儿。
孩子们的世界,明明简单的无所事事又常常复杂的忙忙叨叨。反正是有一天过了晌午,我习惯性的跑到胡同口,瞅瞅邻家的几个伙伴是不是也跑出来玩了。
四奶奶家在我们胡同前排,大门冲东顶着街,大门边上,躺着个极大的用花岗岩打的磨盘,不知是谁家的,反正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磨盘早就失去了在大人世界里原本赋予的辉煌,它只老老实实的溜边躺在不碍手脚的旮旯,偶尔会有大人坐在上面摇了蒲扇或甩起扑克。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这帮孩子却成为陪伴它最忠实的客人,大人手里遗弃占地的废物,孩子眼中需要抢占的天堂。
磨盘很大,我平了身子四仰八叉躺上去,脑袋手脚都不会露出来。可是这磨盘很少有让我独占的时候,前排胡同的小涛叔,四奶奶家的小征,老奶奶家的小健,盯着这磨盘的人可多了。我们常挤来挤去抢地盘,大多由年纪长的孩子头最后主持公道,大伙分好地盘,还要拿砖头划了印儿才得以踏踏实实的用着,我们抢磨盘最重要的工作便是磨“砖面儿”。
最好的位子属磨盘中间的铁眼儿地带,永远是孩子头儿的,由他管理铁眼儿的使用权;占了靠近中央其他位置的,能悠然自得的盘起腿儿坐在磨盘上,用两条腿护住地盘;分到一边位子的,欠着屁股扭了半个身子也坐得下,把半条腿搭在磨盘上护着;我不愿意花心思讨好孩子头,也不愿费力气争抢,常常分到最溜边的位子,只能蹲在磨盘外。
我把左手立起来挡风,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紧捏着捡来的小红砖块,在石面上快速的来回蹭,我能划蹭的地方很小,只得用大劲才能跟上其他人的进度。最好用的砖块当属刚从新的整砖里摔出来的,色正、头脆、角锋,特别容易出粉,附近就有人家摞起来的红砖,一块整砖平均下来要好几毛,大伙平时都自觉的不去沾惹这挨骂的手段,谁也不知道下次会不会有人盯上自家的。偶尔孩子头会从看着不顺眼的人家偷来一块,摔得稀碎,满眼都是磨砖面的好料,好好享受一下我们的追捧。磨砖面儿的我们已经提前实现了共产主义,所有磨出来的粉,都得聚到中间的大铁眼里,孩子头儿代我们收到一起,他可负责了,我们的劳动成果全由他来检查合不合格,他把食指蛋儿稍微沾上点要上缴的红粉,用大拇指和食指细细一拈,闭上眼睛皱起眉头,现出认真并威严的模样,上缴的人伸了脖子、直起耳朵,细声细气等着宣判。
“嗯,还行,”孩子头幽幽的说,上缴的大喜,正准备用手摩挲着收集。
“等等。”孩子头伸手拦住,那人便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的砖块太老,‘粉’都发乌了,下回找新点儿的,这个先将就着吧。”
上缴的便如获大赦一般,赶紧把劳动成果归入公家的铁库里。
孩子头说了,我们得攒够一大罐头瓶才行。可我终究没弄明白,为什么要磨砖面儿,即使攒够了一大瓶儿又能做什么?药耗子吗?反正在我印象中,孩子头那罐头瓶从未满过。
这个晌午很奇怪,大磨盘上居然空空如也。我兴奋的小跑过去,一屁股把在中间,看看四外果然没人,便像模像样的把手指头伸进铁眼儿摩挲,里面有之前剩的粉渣,抹在指头蛋上,细腻滑溜冰凉,我终于能占上了。
坐了有一会儿了,我一直等着熟悉的家伙们会过来,吃惊的看着我道:“呦,磨盘让你给占先儿了!”
我左等右等,常见的几位都不出来,真没意思。这时四奶奶倒露面了,估计刚刚睡够午觉,她拎着个泛黄破口的芭蕉叶子慢慢从院子里挪腾出来。我再次打起精神,四奶奶睡醒了,她家小征也该醒了吧,小征守着这磨盘最近,一向都是他主动来给孩子头占位的。
我嗓子里哼哼了一声:“四奶奶。”也不管人家听没听见答应没答应,只顾用手把着铁眼儿,手指头上全是红色。
又等了约么两张烙饼的功夫,还是没人出来,小征哪去呢?我看着在另一块石头上坐着的四奶奶,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旧芭蕉叶还像上了发条似的,每隔一会便扇呼两下,舞来舞去的大头绿豆蝇根本找不到落在她跟前的机会。我拿新砖块在磨盘中间画了好大一个圈,然后走到四奶奶跟前哼哼唧唧的问:“四奶奶,小征,还睡着呢?”
四奶奶抬起头,眼睛还是眯了一条缝,她努力把缝儿打开一些,见是我,扇了几下扇子才摆出一向的笑脸说:“他?上学去啦,咱们这的几个,都去啦,哈哈哈。”
上学是个什么玩意,比磨砖面儿好玩?不然他们怎么都去了?
四奶奶见我再低下头,便指了指大磨盘说:“过去玩儿吧,今儿个就你一个人喽。”
我耷拉着脑袋回到地盘,把刚刚画的圈用手胡撸掉,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我盘起腿来磨砖块,学着做出一副悠闲的模样。
过晌了,邻近的爷爷奶奶们陆续打家里出来,都拿了各式的旧扇子,舒舒坦坦的大声打了哈欠,洋洋洒洒的伸开臂膊展着懒腰。
“呵,今儿好啊,一觉俩小时。”四爷舔了舔正在收边儿的纸烟打破了沉默,他似乎在跟街面上所有的人说话,又似乎只是沉浸在卷纸烟的憧憬里自言自语,不过大伙这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怎么,你们家的,都报到上学去了?”靠扎纸活生计的许大爷冲大伙问,好几家的老人都哼哼哈哈的应起来。
“去了,去了,书包是他爸新买的,有个旧的,他不背。”
“听说一个班里人不少,小闺女小小子一大堆。”
“我去看来,三四十吧,不知道分给了哪个老师。他爸说,王老师不错,学前班教好几年了。回来得问问。”
“这一上学啊,可就真给‘圈’起来了。”
“可不?圈起来好啊,省得天天看着,这可得老师喽,哈哈。”
“这回添了花销,一个铅笔盒就卖两块多哪!”
“嗨!你心疼这俩钱?等供完了大学,全挣回来啦。”
“大学?等他们能挣钱发达了,咱还能闻着味儿?”
“可别盼着长大喽,他们大喽,咱也走不动啦。”
“唉,可不,还能给他们看几年哪。”
“赶明儿能吃上我大孙子买的一口果子,我就知足啦!”
“到时候,就怕你嚼不动喽。”
“嘿,嚼不动,我能看着!”
他们七七八八的讨论些事情,我专心偷听,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谁把谁给圈了起来,谁给谁花钱心疼了,为什么一说到去上学,他们都乐呵呵的,为什么一提到长大挣钱,他们又都怄起气来。
这个时候,就我一个孩子在场,我实在坐不住了,溜溜跑回家。
母亲正拾掇院子,她总能从犄角旮旯扫出来一堆在我眼里全是土的垃圾。
“妈,没人跟我玩儿了?”我背着手看着她。
“那你一个人玩呗。”母亲正费力的用扫帚掏鸡窝下的粪渣,她转过头看了看我。“你又去磨砖面儿了?磨它干什么啊?看你那裤子,才洗喽,弄一屁股红色。”
“没磨,后晌没人玩。”我抠着指甲里的泥小声嘟囔。“妈,我也上学去吧?”
“上学?上什么学?”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左手拄着扫把头儿直起腰来,她用手背擦擦额上的汗,奇怪的瞅着我问:“你上哪门子学?”
“我要上学。”我像是蚊子哼哼:“他们都去了。”
“小征他们?”母亲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到岁数了,该上学,你得过年去了。”
“我也去,我也去。”我不依不饶。
母亲又开始对付起鸡窝来,她随口应和:“行,明儿个让你爸带你去问问,瞅瞅你聪明不,上学可费脑袋。”
我回屋看电视,后半个下午便不再出去。
大概五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胡同口传来模糊的热闹声,我躲在院里硬忍着。我用红印子画了地盘,他们见了一定会想到是我占的吧,反正明天我就去上学,又能跟他们一起了。
父亲下班回来,母亲和他在院子里絮叨了几句关于我上学的事。我直楞了耳朵躲在屋子里听,电视里播的动画片都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几乎都没听明白,反正父亲末末了来了句:“行吧,明天我领着问问。”
这一宿我睡得很香,第二天醒的也比平时早。
母亲煮了鸡蛋挂面,我不爱吃挂面,总觉着煮出来的仍带了股生面味儿。我胡乱吞了鸡蛋,怕母亲说我,便用筷子挑着几根面条,象征性的往嘴里吸溜。
“行了,吃不了,把那半碗倒给你爸。”母亲用筷子指着我爸的碗。
我如释重负把碗推给父亲,父亲埋头吞着面条,荷包蛋还老老实实的趴在碗边。父亲看了看,把我的面条扒拉进他碗里,然后很小心地将荷包蛋杵给我说:“把它吃喽,吃完我领你去小学。”
我撅嘴吃着本不属于我的鸡蛋,父亲总这样,我哪吃的下俩蛋,蛋黄实在噎得慌。
这天天气不太好,像要下雨的迹象,这种天气母亲本不让我出门的,可是今天要上学。我很兴奋。
父亲牵着我的手上了大街,他步子很快,我小跑着才得跟上。走了十几分钟,绕了好几个弯,我早就喘了粗气,父亲终于把我拽进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很大有好几排的红砖平房,院子里空荡荡几乎看不见人影,但每个屋里都传来好些细碎的人声,像是到了村南的养鸡场:土棚几排多清冷,只闻鸡叫不见鸡。
小征他们难道就在这里,怎么不到院子里玩儿?院里好多大树,树底下的荫凉不正是挖蚍蜉的好去处?
父亲领着我走近一间大房子,好高的台阶,我几乎是被他扽上去的。父亲让我站在门口不准乱动,他敲敲门窗的玻璃,冲着里头点着头,门开了,出来一个胖胖的女的。父亲陪着笑脸低声的说些什么,那女的便笑着点着头听着。我只老老实实站在那儿,耳朵里全是屋子里的叽叽喳喳,我斜着眼瞟了瞟,嘿,好几个不认识的脑袋瓜儿正扒着玻璃框看我,有一个小子还冲我吐舌头。
过了一会,父亲跟着那个胖女人凑过来,父亲指着我说:“这不,跟这站着呢,老实听话,会识数的。”
那个女的笑眯眯看看我,摸摸我的小脑袋问:“会写名儿不?”
我低着头,脑袋被她摸着很不舒服,我不做回答只摆弄手指头,写名儿?我都能默出两首儿歌呢。
“拧种!老师问你呢?”父亲用指头戳我的头,我脖子使劲一别,还是一言不发。
“这孩儿认生,会背诗了,会写名儿,熟了就好,熟了就好。”父亲打着哈哈。
“行,就先跟着我吧,正好他俩哥哥都在我这儿。”那女的还要摸我的头,我很得意的提前躲开了,她拍了一空。
父亲用大手按着我后脑勺用力往她手边送,接着笑着对她说:“学杂费我过几天补上。快叫王老师!”
我仍做出一副死蛤蟆不张嘴的架势,父亲急了,他轻轻扇了我后脑把子:“叫啊你是?”
“嗨,没事没事。孩儿还认生,进屋吧。”
“跟着王老师,得听说啊!”父亲嘱咐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我不清楚“老师”是什么角色,跟我上学有什么关系,父亲走了,我能进屋了,恐怕这就是“上学”吧。
王老师牵过我的手把我领进大屋子,指着一张老大的黑木桌子说:“去吧,跟你那俩哥坐一块。”
我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又高又大的黑桌子后面竟然是我两个堂哥,小征和小磊,他俩正坐在个高板凳上瞪着我晃腿,仿佛对我的到来很是不满。
我认准方向低头跑过去,他俩只给我让出中间的一个小空来,那个老师从屋子后面搬来一个木凳,我踩着横档爬到上面坐住,凳子确实很高,晃着甩腿正合适。我东瞅瞅西望望,他俩看着我,都不说话,手里拿了铅笔,桌前摆着几本画册。
那老师并不讲什么,只坐在最前边一个更高的台子上,低头写着东西。这么多人,屋里竟然没人大声说话,偶尔交流都像是做坏事或偷东西一样,显得更加安静,这就是上学?不让出去玩,还不让说话了?难道真像猪羊一样给圈了起来?
我碰碰他俩,谁都不理我,还悄悄竖起手指做出“嘘”的警示,我只好无聊的四处张望。过了好一会,只听“当,当,当•••”的敲钟声传来。钟声一停,整个屋子突然活跃起来,像是一下子飞进来大群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闹腾起来。
左边的小征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也上学,”我擦擦鼻子,“你们都不跟我玩儿。”
右边的小磊用长铅笔指着我说:“你坐中间,挺好,嘿嘿,你这脑袋,挺好,光溜,正好当个木鱼敲。”
小磊把右手做成念经的掌势,左手拿着铅笔用带橡皮冒儿的那头径直往我头上敲,我却并不躲闪,这居然勾起了小征的瘾,他也拿着带着红头橡皮的铅笔来敲我这个木鱼。
哦,原来这就是“上学”啊,果然像母亲说的,一上了学就比较费脑袋。我便这样糊里糊涂踏入了上学的生活,坐个高凳,装了哑巴,等来钟声,麻雀叽喳,敲个木鱼,费了脑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