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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旺庙的客人 ...

  •   南旺庙的客人

      这里的南旺庙,并不是什么一座已经定型了的需要香客供奉拜佛的神圣处所。就像京城的厂甸庙会一样,只是个庙会而已。南旺村,我们邻村的邻村,这个村子的庙会被我们喊成南旺庙。
      据说当年真的有座庙,长辈们传下来的,是有个叫做“刘爷”的药王,这村子有专门为他立的庙——刘爷庙,元朝的时候就建了。
      最传神的故事发生在元朝初年,说是南旺村有个崔姓大户,死了夫人,发丧的时候,棺材刚刚抬到街口,路过一个赤脚郎中,发现棺材里有血滴出来,他喊住出殡的人说里面的人还没死,能治。棺材里的妇人是难产死的,抬回来开棺,这位郎中扎了几针,孩子居然顺利降生,大人也随之苏醒。村里的人当是碰上了老神仙,问他名讳,他不说,只说姓刘。后来众人忙着料理病人,折腾完,再找郎中,已不知去向。崔家为了感恩报答,就在村西建了座小庙,初一十五烧香上供。
      还有个传说是在明朝,明神宗万历染了重病,大内太医们都医不好,老皇帝就贴出皇榜来寻名医。不久一个游走郎中找到宫门口,自称悬壶济世能医百病。这郎中被招入宫,切脉开方,一剂药下,龙体痊愈。老皇帝大喜,问其何许人士?答曰:保定府定兴南旺刘姓。后来万历专门差人前来酬谢,打听村民,得知南旺无人姓刘,只有村西刘爷庙一座。差人一看,见只是座非常破败的小庙,遂禀告老皇帝。万历说是神医显灵护其龙体,便颁了道旨意,重修刘爷庙,立每年阴历三月初五、九月十五为黄天大庙。自此,南旺庙的香火颇为旺盛。
      老人们说,这正好是应了村名的一个“旺”字,“南”面日头,本来便是旺的属性,这样一来村子更是旺上加旺。每到黄天大庙的时候,除了给刘爷供奉上香者络绎不绝,这里还接纳四方商贾来赶庙。张家口的皮草和骚马群、保定府的瓷器店、京城的绸缎庄洋布行,加上各种零碎货摊、吃食小挑,场面能排出几里地去。民国的时候,还有专门跑马比赛的跑马道,加上拉大车变戏法的、拉洋片的、说相声的、讲评书唱大戏的,应有尽有,黄天大庙,好不热闹。解放后,破除迷信扩大生产,南旺庙便被政府改成了“物资交流大会”,黄天大庙的规模又持续了七八年。随着社会的发展,慢慢人们不再需要特定的日子来做些专门或稀有的物资交流活动了,这黄天大庙也就不再有昔日的场景。到了我记事的年纪,南旺庙已经只是农村众多庙会中的一个。至于刘爷庙的庙址,那是连民国十六年生的爷爷都没见过的。只是他们村子的庙会更大,而且年年搭得起戏台请得起唱戏班子。
      老人们对于旺上加旺的预言倒是对的,南旺村一直是邻近几个镇子里数得着富裕的。母亲却对这说法不以为然:
      “旺上加旺?那是说说。你没瞅见?人家多勤快、多能负苦。全村都起早贪黑的倒腾花生,家家小老板。你再看人家赶集的时候,买菜不挑好的,还都论堆儿讨价买。咱们村呢,白薯都非得买个大匀实的。人家村里就一个打火烧的铺子,还养不住。咱们村,三四家吧,我偶尔买几个,还排不上队!你说人家这日子能不好过喽?”
      富不富旺不旺,我压根就不关心。在一年可以用正当理由玩的节令里,南旺庙定是我急切企盼中的一项。
      我们村子没有立庙会,也不知是哪里传下来的规矩,说我们村和南旺村连着姻亲,他们的庙,我们也跟着过。说是跟着过,无非是借了人家庙会的名声,我们村顺势找个请外村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聚聚的由头,省得每次串亲戚送礼只是干贴。老辈人对此很是不以为然,每到过庙,爷爷常念叨:
      “虽说他们是大庙,咱跟着他们过,那亏的很。我刚记事还跑着玩的时候,嘿,咱们村啊,连寺带庙,统共十一家,十一家哪。咱村才多大,那可不是让庙给围起来的?他们村没寺,咱们有。那寺就在村南头,差不多挨着现在的小学。我还瞅见过几个老和尚,披着灰布袍子见天念经,过年都没见着乐呵乐呵。说是有个跟着□□打过仗的什么大官在这寺里呆过,后来闹了日本,大官才跟着跑南面去了。毛主席破四旧的时候,这十一家,全让人给砸了。有人说那寺里挂着的佛像被人偷着藏了,也不知后来倒腾到哪了,八成啊,让村里的二流子们卖了钱。唉,咱家老宅后头就是个老爷庙来着,让生产队改成了压挂面的。”
      老爷庙是啥我不清楚,记忆中父母倒常常说起:“家里又没挂面了,擓几斤麦子到老爷庙换点吧”。
      我一直以为老爷庙就是个挂面作坊。
      老辈儿们嘴里的念想,或辉煌、或不屑、或四旧,对我来说都是很遥远的。南旺庙,是我一年里挺惦记的庙会,我能正儿八经得着零花钱,买上一两样喜欢的玩意。过这个庙会,我们村会跟着南旺村小学一起放假一天,相比邻近几个镇,有这种殊荣的不多。为什么跟着 他们过庙,我自有理解:我们村的小学老师分为两大帮,一帮本村师源,另一帮便出自南旺村。而且连着两任校长都是南旺村人。老师们都要回本家过庙会,要招待亲戚,自然,我们学生就必须跟着放假。
      老话说的好,春庙穷,秋庙富。的确,三月十五的庙,往往连大戏都请的少。况且这日子口离清明太近,又常常是下雨的季节,正是春忙,大伙很少能乐呵起来。到九月十五就好多了,刚刚经历火热的夏天,已进秋高气爽,一年里大半的收成也差不多落定。骡马正壮、牛羊膘肥,木料市上开檩条做大柁的松木都保证根根粗正,稀有的山货这时候也有几样上市解馋了。卖货的台面上有货,买货的荷包里也有货。
      离九月十五还有好些天,同学们已经开始合计,到了日子口和谁一起上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年我都是约了学习好又能跟我玩到一块的石涛就伴。石涛是我们班里三个独生子之一,白白净净大脑袋,看着老实敦厚,其实鬼心眼可多了。他数学很好,在班里的名次时有超过我,很受老师宠爱。那时候大伙都在看一部叫《我爱美人鱼》的电视剧,里面有两个孩子,女孩叫“家宝”男孩叫“国宝”。不知为何,同学给我俩起了外号,他叫“国宝”我叫“家宝”,这不是欺负人嘛,凭什么给我起个女孩的外号?
      这次仍不例外,我早和石涛打了招呼,约到十五早上聚齐。他很爽快的答应了,不过他告诉我,老骚斌也打招呼了想一起去。
      我有些犹豫,不想拉上老骚斌。
      一次音乐课,我俩因为占座位的事情吵了起来。他又黑又壮比我高,却是个眼大无神粗手粗脚的家伙。他位子没抢过我,便狠推了我一把,差点让我撞在桌角上。我自忖力气不如,打也打不过,只好挖苦他:“真是没妈的孩子,少教养!”
      老骚斌是班里唯一的单亲家庭出身。很小的时候,他爹妈吵架,打的天翻地覆,他母亲一时气不过,喝了“敌敌畏”,灌了半天大粪汤子也没救过来。平日里他最忌讳别人说他是没妈的孩儿。我一下子点燃了火药桶,他抡起拳头就往我身上招呼。要不是音乐老师及时赶来,我肯定挨了大揍。后来俩人气都消了,又都互相道歉,见了面也说话,但我心里总窝着疙瘩。
      石涛当然知道我俩的过结,他见我不爽快,悄悄凑过来说:
      “没事,反正到了庙上还得碰见其他人呢。八成大家又是单着去搭伙回。你忘了,老骚斌的运气贼好。去年上庙,不是给他捡了个撕掉一半的十块钱?不是买一个老头的瓜子时给花出去了?白落的钱,他不敢揣回去,怕他奶奶说是偷的,全给买了吃的玩的,跟他一块的几个可享了福。”
      可不是么,十块钱,绝对不是小数目。村口到北京的长途车车票就是十块,能去北京的,总该是有钱人,十块钱也只有有钱人才能一次花得。班里几乎都是普通人家,像我和石涛每人能得到五块的上庙钱,已经让大家羡慕。大多只得个两三块,甚至有的家里不给钱,只是任由到庙会上去玩。班里的老硕就是,父母常年在北京做小买卖,只有年节才回来,有一次他没和奶奶要出钱来,只从家里揣了两包豆奶粉,权当中午的干粮,乐呵呵跟着大伙上庙去。好在总有合适的小伙伴能腾出一毛两毛的,帮他买杯汽水喝。班里只有小光和小涛两个家里阔气点。小光的父亲是开小车的,每次上庙,他都带着弟弟,家里能给到二十几元;小涛的父亲在外头做买卖挣着钱了,能给到他十来块,这已然是大款。
      想到这一节,我宽慰了很多,兴许老骚斌还是个抢手货,还是早早答应为好。保不齐这次他还能捡个三块五块的。不过,我们跟他一伙,凭什么只能他捡,要是我自个能捡不是更好?
      九月十四的晚上,吃过饭,我便坐立不安。平时从不看新闻联播的我,老老实实窝在沙发上,等着最后的天气预报。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当然并不能告诉我明天镇子里会不会闹天气,我只祈祷,千万千万别下雨。
      母亲拾掇碗筷的时候问我:“明儿跟谁上庙去?”
      “石涛,还有南头的老骚斌。”
      “老骚斌?你没和他一起去过啊?”母亲奇怪我怎么忽然加了新的伙伴。
      我把石涛的理由添油加醋的念叨了一遍,母亲皱了眉头,没再问。
      为了保持体力,我早早睡下。我们上庙都是靠两片脚丫子走着去,谁也不骑车。大人们还要留着自行车串亲戚,况且,到了庙上存车子少说也得两毛钱,放在路边不存又怕丢,大家一伙子一伙子的在大路上溜达过去,有说有笑,也是个乐事。这一宿,梦里又是阴天下雨,又是石涛忽然说有事去不了,还有老骚斌抢着跟我捡钱••••••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支起身子,两眼便直勾勾向窗外望。没有太阳,好在也不像是有雨的样子。
      母亲给我煮了鸡蛋挂面,饭桌上早就放好了五块钱。我心不在焉的扒拉面条,母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上庙去,别指着人家捡钱,也别占人家便宜,知道不?”我只嗯了一声,觉得母亲管的太宽,捡钱还不好?
      母亲见我没接茬,又说:“人家的是人家的,就是人家捡了一百,你也别指望占便宜,记住没?”
      “这样吧,”母亲停下来,从她上衣外侧兜的一沓零钱里捻出三张一块的票子,“再给你三块,买点想吃的想玩的,就一样,别惦记捡钱!”
      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钱,我觉得不该再拿,可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反正捡钱这种事我说了不算。我把五块钱叠起来放在外套上兜,剩下的三块沓好,藏在贴身秋衣的胸前口袋里。
      约的八点来找我,现在刚七点多,我伸着脖子在胡同口张望一阵,没有石涛的影子。阴历九月中的早上,已经很有些清冷,我背着手在胡同里溜达,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大街上匆匆走过,似乎都是准备上庙的。我不敢放松精神,上庙算是村里的大事,大人小孩常换了节日间才穿的衣裳,都带着一股樟脑球的臭味,不如平时好认。有人走过,我便䁖上几眼,怕石涛找了老骚斌一起,把我给落下。有那么两次,我疑心胡同口闪过了他俩的背影,只好悄悄跟上几步,发现不是,才放下心来长吁一口。
      我才吃完热汤挂面,来回溜达吹了凉风,肚子里已经滋滋直响,像是有股气在肠道里正从上往下窜,可我这肠道似乎还在某个关键的拐点堵着,这股气在那儿走不通,只好回到上面再凑点,继续往下冲,终于堵着的那节儿被撞开了小口子,这气便“咕噜咕噜”跟一串葡萄似的,分成小股顺次往下闯。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我的小腹就有了酸胀下坠的疼痛感。我弯起腰,捂住肚子,跺着脚,想去茅厕,又怕他们来了见不到我。我忍了又忍,很想把这一股气给憋回去,可是越往上憋,这肚子里的主顾反倒越有一股向下蹿的拧劲。我的腿都快迈不开了,想是屎汤子已经堵到了屁股门儿,我撒丫子跑进茅厕,蜕裤子时还直楞起耳朵来,预备着会有人喊我。“噗噗噗”,就像许久未疏通的水渠突然开闸放水一样,浪花四溅,奋勇向前。三下五除二,刚猛的势头立马平缓下来,我却没有预期里如释重负的痛快。
      天上还是没有太阳,我寻思要不要拿上一把伞,可要是别人都没带,我反而添了累赘。在我呆呆望天的功夫,胡同口忽然冒出个平头大脑袋来,不怎么浓密的偏黄头发,苍白的脸上耷拉着两个大眼,还带着睡意。石涛穿的还是那身浅灰色的上下各带两个外置口袋的褂子,下身一成不变的是灰黑色灯芯绒单裤,脚上常年蹬一双自家纳的千层底,别人家的鞋面都用黑色料子,他家却爱用灰色。
      “怎么才来?”我几步迎上去。
      “嗨,那么早干嘛?”石涛笑了笑,“反正都是等,不着急,还不到8点,估计小光还没起。”
      “小光?他起不起咋了?”
      “老骚斌昨天告诉我了,说咱们跟小光一起去,反正一会去南旺村也得绕到那,他先到小光家等咱。”
      “那敢情好,去的时候倒热闹。”小光学习好,又是大款。“诶?你今儿带了多少钱?”我问。
      “老样子,五块呗。”石涛拍了拍上衣口袋,立刻反问:“你呢?”
      “老样子,也是五块。嘿嘿。”我干笑两声。
      进到小光家院子时,我见老骚斌正在院角的压水井那儿,单手握着井把儿,有一搭无一搭的压着水。他见我们进来,咧开嘴大声招呼道:“我就估么,你俩也得来早喽!小光和他老弟,刚起!这不,才让我给他压洗脸水。”
      小光端着个搪瓷脸盆刚好从屋里出来,冲着我俩一笑“来啦!”他转向老骚斌,没好气的数落:“老骚斌,你少他妈编排我,你哪只眼瞅见我刚起?”
      小光走近水筲,发现一筲还没满。“使劲啊,跟他妈没吃饭似的,半天了,一筲还没满!”老骚斌不再说话,双手握住井把儿,瞪起大眼,绷直胳膊,憋足气,一下子跳起来,井把跟着撅的老高,另一头井身里的“皮圈儿”直杵到底。他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井把上,待到双脚着地的时候,水筲正好灌满。
      “咋样,谁他妈没吃饭?!我在大队部那儿买了三根油条,平时都是买俩。” 老骚斌得意洋洋,冲小光呲牙,好像在显摆自己牙缝里还沾着的油条。小光伸过盆子,老骚斌很配合的舀水。
      “得啦,快他妈冒尖啦,我还端的动吗?”小光半笑半骂道。
      我知道,往往是关系越好的伙伴,越是骂骂咧咧互开玩笑,最重要的是谁也不会恼。果然,瞅这境况,小光是大哥级人物,让人羡慕。
      小光端了盆子往屋里走,很客气的瞅着我说:“再等会儿啊,我老弟洗完脸,咱立马走。”
      “骚斌?他老弟叫什么啊?”石涛问。
      “他老弟?叫咖啡。”
      “小光,小光,”石涛扯着脖子向屋里喊,“老骚斌说你弟叫咖啡,是不?”
      “对,咖啡。”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盆架声,“老骚斌不是改叫煤块了么,我老弟就叫咖啡!”
      约么过了烙一张大饼的功夫,咖啡笑嘻嘻的走出来。他比我们小两届,笑起来像小光一样有两个深酒窝,长得确实黑,不过跟老骚斌一比,算是印第安人碰到非洲土著。
      一行五人,笑骂打趣,开始了压马路的行程。
      南旺庙的主场在他们村里一条长长的南北主街上,从小光家到那儿大概七八里的路程。村口之间早已通了公交车,车票5毛。有大方的主顾,会递给卖票的一块钱不用找,也偶尔会有特殊的家伙,坐这段不给钱。我听亲戚们喝酒闲聊时说起过一件事:有一回,村西头开商店家的大儿子,伙了初中同学到外村打群架,回来时坐公交,他手抄在裤兜,额头留着血,头发蓬乱,外套兜里居然斜插了把菜刀,下车时才说身上没带钱,卖票的大姐立马说“算了下回吧”,赶紧让这位大爷下了车。这段路我从没坐过车,在我的认识里,只有去县城办事或市里打工,算是长途了,才选择坐汽车。这几里地,村里人最多也就是蹬上个自行车。
      路上见到最多的是一群群或走或骑的人,大家陆陆续续往同一个目的地赶,脸上都挂着笑,互打招呼时都透着一股高兴劲。甩着脚丫子的大都是我们这样的学生帮,有小学的也有初中的,成群结伙。蹬自行车的,多是大人,往往带了任务去上庙,要串亲戚访朋友,中饭就在主家吃。他们都带些给主家的礼物,大多是一提溜果匣外带两瓶白酒,用细麻绳紧紧绑在自行车后架上,也有带个篮子挂在车把上的。每每有自行车骑过,我们都盯着后架的东西看。
      白酒好不好喝我们不感兴趣,镇里的几家商店进货渠道大同小异,你的我的都跑不出十来块一瓶的圈子,这些流行在农村串亲戚用的酒,看着都挺好,全是硬纸盒子精包装,只是酒名常和电视里的名酒打擦边球,母亲就曾买过十几块钱两瓶的“茅台老窖”。对于酒,父亲不挑却也挑,他只爱喝五块五的红星绿瓶六十四度二锅头。我对酒却有点私下的盼头,当然不是去喝,家里更不敢让我喝。父亲偶尔也想像其他人一样,用筷子尖点了酒,往我舌头上沾,母亲回回都用筷子打下去,并立马数落父亲:“臭毛病,你又忘了他咳嗽一个月的事了?!”
      据母亲说,我两岁的时候,父亲抱着我到二爷家串门,二爷正吃饭,逗着我玩,用筷子沾酒往我嘴里点了一下,还问辣不辣?我呛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咳嗽个没完,大伙只是乐,父亲也只陪着笑脸说没事没事。我却一发不可收拾,回到家灌了好些水也没停住,父亲这才着了慌。前前后后,打针吃药,一个多月才消停下来,还落得二爷家里人说我体质不好,不该总当独苗儿惯着。
      话说回来,能让我盼着的,是在酒盒子里附赠金属打火机的白酒。市面流行的有两种,开始出名的牌子叫做“黑土地”,卖的挺好,不久又出来另一种“黑土地”,只是商标的拼音不同,前者是“HEITUDI”后者是“HEITUDE”。两种酒盒子模样差不多,打火机也都有,至于酒的口感对比如何,谁又关心呢。
      附赠的打火机质量很好,全金属不说,且造型各异,有葫芦、有梨子、有兔子甚至有小飞机。打火机的按柄隐藏的极秒,我收藏了两个,一个黄梨,一个飞机。黄梨的是把按柄做成了梨梗,飞机的则藏在左侧机翼里,若不知道这机关,根本打不着火。有打火机的酒,我们就认为是好酒。
      逢年过节,我眼巴巴盼着能有人给我家送来这酒,万一父亲打开喝,里面的宝贝自然归我。偶尔也会失算,有一次过年请亲戚吃饭,父亲拎出两瓶存下的“黑土地”,这两瓶酒我早就惦记着,生怕母亲又算在串亲戚时送礼的单子里,母亲帮着打开包装,头一瓶里,是个黄色的小葫芦,母亲根本不知我的心思,她竟举着打火机在亲戚面前晃悠:“诶?有个打火机,谁要?”这一公开化,我反而不敢往前凑了,母亲一向不许我玩火,只巴巴的望着没人理这茬儿,还好,吃饭的人都不理会。谁想,母亲还不依不饶的抖啦:“打火机不赖,谁要,谁要?”这时,二娘居然伸出手来:“都不要啊?我要!”二伯捉着筷子瞪了她说:“你要它干什么!”二娘有些脸红,但已经接过那打火机:“我要了怎么啦?”
      父亲似是觉出我的无奈,只冲着我说:“嗨,谁要不是要?还有一瓶呢,儿子,打开!”我狂喜,赶紧抢占先机,我抄起盒子一下子抠开盖子,提溜出瓶子,底下居然是空的,我倒过来看,晃了晃,真的什么都没有。父亲只觉得奇怪,却不好说什么,我则悻悻然,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后来我仔细观察了那酒盒子,发现它的底部曾让人抠开过,又按照原来的印子给折上了。这酒打从商店里出来已不知过了几手,板上钉钉的两个打火机,一个大概会出现在二哥手里,另一个不知正藏在谁的兜里。
      上庙路上,我们除了盘算酒的牌子,还常常琢磨人家带的那盒果匣。说起果匣这名字,开始我以为是装了各种水果的盒子。一直想不通大人们为何把桃酥、虎皮糕、麻花等点心打总叫做“果子”。后来慢慢习惯了,但还是不能忍受把桃酥都喊成果子,以至于有亲戚家办红事时,落(lao)忙的人常招呼:“快给客(qie)们摆个果子盘”,我总想把糕点摆成水果。不论怎么喊,果匣永远是我的最爱。
      体面一点的商店多是如此,挑帘进门便是个洋灰砌面的曲尺柜台,日久年深,台面乌黑油亮。柜台上悬空垂着大团牛皮纸绳,一角总摞着红色喜庆的果匣纸盒。柜台后的货架里斜靠着一箱箱点心:槽子糕、江米条、老桃酥定是常备,虎皮卷、牛舌饼、马蹄酥绝对压称,大京果、沙琪玛、莲蓉酥已颇上档次,想拿馓子或大麻花占地儿的也能来上一把。这盒什锦糕点,花样、分量全看主顾要求,边挑边称边摆,掌柜的一定给你码的规规矩矩漂漂亮亮,还得保证每样都在浮头露个脸。得笑眯眯问过好几遍“不再加点?”,店家才准备扣上印着“精美糕点”的红盖。任里面是支支架架还是异军突起,可不能直接压按,若馓子或大京果碎成一堆,忒砸自家招牌。掌柜的东挪挪西挤挤,总能抠出缝来,把盒子码平码实。扣上盖,他一手扶着盒子,一手往头上一摸,熟练的扽下线绳,捆的竖一道横两道,还得打出个好看的拎头来,利索的咬断绳头,一个果匣就包好了。每当有人送我家果匣的时候,都是我最激动的时候,这个果匣会不会被母亲留着串亲戚,谁又知道里面装的会不会有我最爱的虎皮卷呢?
      赶庙路上这些走亲访友的,除了能有个吃中饭的地方,远远不如我们自由。他们上庙大半是人情,时间几乎都在主家做客,即使能逛庙也是走马观花在庙口附近溜溜。不像我们,大半天的时日只是为了玩,况且,我们一定是在庙上的摊子里喝“老豆腐”吃“夹火烧”,多香啊,明明比主家的炒菜好吃百倍。
      老豆腐是很常见的北方吃食,我觉得它要比豆腐脑好吃。豆腐脑是在白白的嫩豆腐里舀了熬制的卤子搅着吃,我吃的老豆腐则是一种已经做得的有好多面筋和嫩豆腐块儿的粘稠的汤。这汤里可按自个儿的口味单加如辣椒面、韭菜花、酱豆腐汁儿等作料。我最喜欢吃汤里的面筋,滑溜溜外带嚼着劲道,十分合口。母亲总嫌这吃食膈应,说做老豆腐的人在洗面筋时,会把指甲盖里的泥都洗进去,她才不喝这洗手水呢。这手艺在我家里只有奶奶会,很小的时候吃过一回她自己做的老豆腐,虽说味道比不了街口常年早起出摊的那家,可母亲是绝不会学着做的。平时家里很少打回来,我到了庙上,要吃中饭则必吃这个,伙伴们也大都要来碗老豆腐的。
      至于“夹火烧”,看自己的经济状况。钱富余或口馋的,都是吃火烧夹肉,倘若想省点,也可选择吃火烧夹肠、夹肝、夹肺、夹卤蛋。火烧是我们这儿的主食,各地同名的很多,做法大多不同。我们的这种火烧才算得上纯粹按照字面上解释有“火”又有“烧”的吃食。
      火烧得烙,也常作“打”火烧。打火烧的工具很奇特,炉子是用常见的大个铁皮煤油桶加工成的,桶里面用黄泥搪好,架好炉条,做成老式简易的烧煤球大炉,跟路边烤红薯的看着差不多,炉膛上蹲着大厚饼铛,在炉膛中下部还要开出四方口子。用小指粗的铁条绾成双轨的喊作铁叉子的长条烤火架,正好从这口子里伸进炉膛,悬空卡好。炉口的饼铛,负责第一道加热的工序。先是像烙饼一样,和面、醒面、揉成长条,用手揪出一个个面剂来。每个面剂都揉成馒头状,用手指蛋在中间按出一个小坑,再用沾了素油的刷子挨个往坑上点一点。接着,揪出个拇指蛋大的小面团,按在其中一个坑里,像包包子一样,把小面团包进去,转着圈在手里继续揉圆。这时可不能像包包子一样留褶,要一手托着面团底部转,另一手用虎口夹着上头捏,最上面包口时快要捏出小团了,虎口快速一揪,还得揪下如包进去大小的一个面团,顺势将大面团再揉成馒头形状,放在铁案板上。刚揪下的小团正好包进下一个里头,一个续一个,每个剂里都包进了面芯。够摆满一铛的数了,往热饼铛里抹上油,开始往里放,控制好火候,待到底面煎出硬嘎巴儿时,快速翻过面来。然后重量级道具——一个类似大个印章形状的圆木——出场,攥住“印”把儿,悬着劲,挨个在面团的嘎巴儿上一压再一旋,面团则变成中间薄外圈厚的又圆又扁的饼。盖上铁盖,待到像烙大饼一样,圆饼的焦面都鼓了肚,赶紧拾出来,火候再大容易糊。千万不要以为这面饼看似能吃就算完工,火烧火烧,最重要的第二道加热工序便是烧。炉膛中间的四方口子这时派上用场,小心拉出横担在里面的铁叉子,把刚刚拾出来的圆饼,竖着挨个戳在叉子上,摆成一长溜,插入炉膛,悬在里面,这才是真正的往明火里“烧”。根据炉膛的温度,掌握好时间,小心抻出铁叉子,一溜喷香吐着热气的火烧就此出炉,个个像气蛤蟆鼓肚,保证两面焦黄。这种火烧外有焦黄脆盖、里是分层软芯,且用的死面,很有嚼劲。炉里刚出来的火烧,烤的是香气满鼻,不就菜都能白嘴来上两个。用刀把火烧从圆边片开口子,可以夹进你想吃的一切,老蒜肠、焖子、猪头肉居多,猪肝、牛盘肠、老汤肘子也常见,要是愿意,花生米、豆腐丝甚至夹臭豆腐都可以,只要你想。
      我上庙的预期是喝上一大碗五毛钱的老豆腐,多放辣椒、韭菜花开胃,外带一个五毛的火烧夹肠。还在赶庙的路上,我就咽着口水惦记起吃的来,真没出息,也许是瞅见果匣馋的。
      一路上,我们个个都比平时上学走得快。走到一半,有个骑车子的大叔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他后架上并排夹着两瓶酒,骑到前边马路的深坑时,他后轮子轧到一个圆石子,车轱辘一颠,正好把后架靠前的那瓶酒给颠了下来。他听到酒瓶的声音,赶紧停下车子去捡,晃了晃,扔到一边沟里了。
      “他妈的,就冲这破马路,瞅见修路的我也得操他八辈祖宗!”大叔自顾自的骂骂咧咧,紧了紧后架的尼龙绳,扶着车把,踹开车梯子,愤愤的骑走了。
      这条乡村马路是谁主持修的不清楚,反正是官家,一直是各种汽车、三蹦子还有马车的主路。从我知道起就是破破烂烂,小坑多如麻点,大坑更是一个接一个,平时坐在车里就浑似坐船。前几年修过,过了三四年,先是慢慢开裂,再是露出石子,几场雨过去就现了大坑。附近有好心的农家,把拆房的破砖头扔到坑里凑合垫一垫。大雨天的时候,不是老司机老把式不敢走这路,保不齐就会陷进大号的泥水坑里。我是个极易晕车的主,每次坐汽车跟家里人进县城,这出村几里地的颠簸,全似过鬼门关,吃什么都得吐出来。
      我曾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前架上,捂着快颠成几瓣的屁股问,为什么破成这样就没人给修修?
      “修修?”父亲弓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敦实的胸脯直压下我的天灵盖,他正准备蹬过其中一个大坑。父亲左手揽着我的身子,右手捏紧车把,腰向左后一拧再往右后一偏,“咣当、咣当”,铃铛振的叮当响,我呲着牙,屁股被车梁生生硌到骨头。父亲这才缓过劲儿来接道:“你给钱修啊?这路刚修好的时候,往上头报,怎么着也得保个六七年吧?这可好,三四年就烂了,你说修就修?从上到下,但凡跟这路牵着的衙门口,不全露馅啦?”
      我听不懂父亲的意思,不过若是因为这大坑,摔了我十几块钱的东西,我一定会更多的骂上几句“操他姥姥”。
      只见老骚斌跑到沟里,用脚踢了踢那酒盒子,碎玻璃哗啦哗啦声响。
      我也跟过去看,显然不是黑土地。“骚斌,你看这也是十来块哪,让你捡了多好!”
      “嘿嘿,老骚斌要是捡了,一准儿让‘小吕’(小偷的旧称)给盯上,谁都知道老骚斌钱多。”石涛取笑道。
      “去你妈的,”老骚斌冲我俩翻翻白眼,“小吕怎么会盯我?要盯也是小光啊,人家才是••••••”
      小光立马瞪了老骚斌一眼,老骚斌不再往下说。
      走了一大半时,我们远远看见在另一条平行的土路上走着一伙人。小光眯起眼说:“好像是常乐福小学的。”石涛也跟着点头:“咱们得慢点,他们那伙抄的近道,最好别碰上。”小光点头默许。
      老骚斌还咋呼:“咋了?还怕他们不成?我一拳就能干趴下俩。”
      “行啦!”小光打住他,“你忘了上回人家截咱?要不是老牛老硕几个大个头镇着,就你,能有好果子?”
      这里头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不知什么缘由,老骚斌小光他们和常乐福小学的几个在镇子里发生过口角,两拨人一直互相看不顺眼。我们村的几个处于弱势,几个伙伴常常听到村名就先期怕了他们。主要还是常乐福村子有组织“少林会”的,是打祖上传下来的功夫手艺。
      年节时他们串村表演少林会,清一色是武术节目,都传他们村有不少练家子,甚至连“常乐福”的村名都大有说法。
      母亲讲,乾隆爷下江南时,坐着大船路过他们村,那时候村与村之间都有河道,乾隆爷立在船头,看见他们村搭了高台,吹吹打打,有演武打拳的有敲锣唱戏的,好不热闹,遂龙颜大悦金口一开:“这里的百姓可是在常乐常福之地啊”。
      “那咱们村呢?”我忽然打断母亲。
      “咱们?难行啊,水路十八弯,弯弯都浅滩,把乾隆爷的船没於住就不错了,老祖宗也用了御批,取个吉利罢了。”
      打那起,这村子便成了御赐的“常乐福”,我们便喊做“南幸”,他们练拳脚的本事也一代代传下来,我们又传下了什么呢?
      过年看“会”时,我曾亲眼见过他们“会”里的小孩,在连着做完五六个“鲤鱼打挺”后,还能拿着大顶去叼叫好看客扔给的香烟。恐怕他们村就是没有进“会”的孩子,也多少受到“武术世家”的影响,能零碎的撂上几手。现在就我们五个人,绕着走省得照面,对大家都好,再者,我和石涛何必蹚这趟浑水?
      溜溜达达,又走了二十来分钟,我们终于拐进南旺村西口种着两排大杨树的土路,那拨会武术的家伙早看不见尾巴了。
      马上要进村了,我不由兴奋起来,似乎看见一排排卖各式各样小玩意的摊子,摊前围了一圈的穷主看,摆摊的老头永远甩出一副知道你买不起的脸子;也似乎闻到炖着老豆腐的大号钢种锅里正咕嘟嘟冒了的香气,盛到碗里,擓上辣椒韭菜花,扑散出喷香的味道;还似乎听得老学校那儿戏台班子已经开唱,台下围着看戏的人们嗑瓜子的声音嘎嘣嘎嘣那叫一个脆。我兜里的几块,能扫荡些什么呢?
      进村路上,白杨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走过这白杨土路,穿过两条小街,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大片存车处。每个存车场子的四外都戳着长竹竿或木棍,场子用麻绳或旧布条围起来。想在庙会的主街上推着自行车走,几乎是不可能的。历次南旺庙都让我很真实的咂嚒透“摩肩接踵”这成语的妙处,只是到我这儿会变成“摩头踩脚”。
      骑车来逛庙的人大多把车子存在道口,也有心宽的或车子太破的,锁或不锁,或立或靠,随便扔在街口。存车牌常用旧扑克牌做成,一张扑克对折剪成两半,一半插在车子把缝里,另一半交到存车人手里,取车的时候,拿着扑克兑车交钱。这法子漏洞很大,对于没有上锁的车子,若是碰上别有用心的坏种,自己弄半张跟车把上同花色同纹路的扑克,不就能骗走了?看车的人得眼尖,几乎能够记住车主的模样,但像这样大的庙会,存车的太多,并不都是邻近几个乡里的熟脸,难免记错。有些记性不好的,便放弃扑克,换成一些图案稀有的硬卡片当作兑车的信物,有的卡片上甚至是自己用毛笔写的大字,更易分辨。
      我觉得看车人这买卖最不好,一亩三分地寸步不离,多么热闹的庙会跟他这都是孤单冷清的,只能看见别人存车时摸着口袋憧憬了的喜庆,或取车时提着好些“庙画”(泛指在庙会买的东西)嚼了零食的满足;风险还大哪,若是不小心看丢车子,那可赔大发了。我在集市上就见过一个老汉,看丢了车子,主家让赔一百五。老汉一边沾着唾沫抖着手数钱,一边用干裂的掌根往湿了的眼角抹上几把。两毛、五毛,两块、五块,一大摞的零钱,主家一分没少要,更愤愤的向看热闹的吆喝,说自家丢的可是凤凰大二八,结婚刚买的新车,要不是看他这老棺材瓤子样,赔这点?便宜他了!
      我们很快拐进南北主街,两边全是摊位,眼前都是人。摊主大多按往年的习惯,分门别类一段段排开,虽说松散,但绝不会在卖玩具的堆里忽然冒出个卖服装的刺头来。我们打南头进街,街口大都是卖洋甘蔗、气球还有成箱方便面或水果的,也有卖花或鱼缸的,不进主街的人时有光顾,串亲戚的客们常来买货。这几样东西我连看都不看,可老骚斌却想买洋甘蔗吃,问我们要不要伙着沓钱买棵大的。
      我只说不爱吃,啃皮的时候会剌嘴。小光倒无所谓,问咖啡想不想吃,咖啡只是傻笑并不回答。石涛眯起眼来笑道:“得啦老骚斌,买甘蔗?你奶奶给了几块?早清儿你吃了几毛钱油条?小心花完喽,到了晌火,看我们喝老豆腐你咽唾沫。”我立马找补一句:“是啊,就是不为喝老豆腐,你也得带点‘庙画’回去,好跟你奶奶交差啊?”老骚斌瞪着大眼,眨了几下,不再看甘蔗。
      愈往里走,人愈发多,摊位愈加密起来。去年我还见到几个河南人耍猴,不知今年那猴子们还来不来。
      这长长的主街,按老例儿,我们是从南到北一路扫过再扫回。人群是越发乱腾,小光把咖啡扒拉到他身后说:
      “要是挤散了,晌火就在喝老豆腐那聚齐,后晌就在戏台,回的时候谁也别单走,得齐喽啊。”
      小光打头阵,咖啡紧贴上,我和老骚斌跟着,石涛习惯性垫后。我捏了捏衣服口袋里的盘缠,两个小金库都老老实实呆着,我很自信的把目光直勾勾往跟前的摊子上放。玩具摊不少,讲究一点的会用铁架搭起一米来高的台面,再用大眼铁丝网把里面的货围上,我这个头,刚好露出脑袋抠着铁丝往里看;比较随意的,只在地上铺块厚布,整整齐齐摆放好货物,找几块半头砖压住四角,直接蹲坐在摊后头的破口袋上,想挑货的主顾得蹲下来看。
      玩具摊里藏着孩子的大千世界:回力或电动的小汽车小飞机小火车滴滴嘟嘟,上满发条的活眼青蛙蹦来蹦去、小坦克也能跑的老远,会游泳的塑料小人扔到水里就能往前扑腾,趴在地上的美国大兵手里端枪背上插着军旗咔嚓咔嚓扭着爬,孙悟空、猪八戒、圣斗士、变形金刚的面具挂的满满当当,硬塑料做的弹簧彩虹圈放到斜板上立马翻着跟头往下迈,用细铁丝绾成的百变魔球在摆摊人手里一会拉成个灯笼一会又捏出个圆环。摆摊人的吆喝,逛庙人的嗡嗡,我都听不到,眼里全是玩具,大脑根本不够用。
      我喜欢小汽车小飞机,地摊货的做工不怎么精致,可对于连拥有都会觉得奢侈的人,还要求什么更好的呢?
      有一次年节前,母亲带着我到镇子里赶大集,置办年货。走到一个玩具摊前,我立刻被一款造型独特的直升机迷住。模样是武装直升机,尾翼也是发条,拧满放到地上,飞机下面的轮子和顶上的螺旋桨能同时转起来。我异想天开——这又有助跑又能转动螺旋桨,若是劲头再大一点,也许直升机真能飞起来呢?自打能在放学路上望见猎户座的“腰带”时,我就和同学念叨:“三星正南就要过年”,我盼了又盼。为了让母亲高兴,我丝毫不敢大意,老老实实给她拿回班里第一名的奖状贴在墙上,我盼啊又盼。这时我早就挪不开步子,用棉鞋蹭着地上的土。母亲看出我的心思,使劲往前扽我。我右手扣着小摊的铁丝网不放。母亲抻不动,立马急了,冲着我的脸来了一巴掌。
      我觉得委屈,手指头都勒出了红印。索性也像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我撒了泼,抹着鼻涕,滚在地上哭。姥姥给我做的鸭绒棉裤上沾的全是土。模糊中,我看见四外挤了好些人,有认识的,但更多不认识,有过来劝母亲的,但更多是抄着手看热闹。围着的人多了,母亲急于把我拉出这耍猴一样的场子,她一手擓着篮子一手薅住我的脖领,我被反身拖起来,手疼的松开。我抬起头,在一片水晶般梦幻的世界里,只看见卖玩具的老头擎着直升机冲我挥,黄色的螺旋桨在这片玻璃碎的亮光中一个劲的转。
      至今我再没有见过那样的直升机。后来但凡手里能多攒上几块闲钱,每每经过玩具摊,我都习惯看上一会。发条或回力的玩具还在考虑或犹豫的范围里,至于电动一类的高级货,想都不敢想。
      这次逛庙会,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正儿八经的玩具只能买一件,家里那个打塑料BB弹的手枪早坏了,这是必买的,在野地里玩红军打日本,我腰里总不能别个木头把子吧。手枪怎么也得两块五到三块,吃饭花上一块,明账上还剩一块,没有这么便宜的飞机。至于母亲多给的三块,除非有特别想要的,还得避开他们偷偷用,否则不动。
      没走多远,前面围着一圈小孩,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弹球摊子。一个胖大娘踹手压在里面的马扎上,她头发向后梳成刷子,额头还耷拉着两绺。一块土豆模样的脸上,挂着两颗肿泡却精光的三角眼,塌鼻梁还有点歪,大拱嘴露着参差的板牙,时不时用舌头巡视一圈,周围点缀的全是像雨天溅了泥点一样的黑雀子。脖子极短,居然围了一条粗毛线织的大窟窿眼红围脖,下巴颏全埋在里面,围脖上面就是板牙,下面分明是个由粉色旧棉袄包裹的大号皮球,戳在用废皮带做成的马扎上,能看见日久的油亮。皮球正瞪起双眼,踅摸这群孩子。
      “不对不对!”有个穿校服的孩子弯腰扒拉她的膀子,“你这胳膊别着劲儿哪!”
      “嘿,真是,手起开,别靠着这小桌的边沿。”另一个穿褐色旧毛衣的家伙,一边擦鼻涕一边把头凑过去指导,其余的几个也立马跟着起哄。
      皮球面沉似水,撤回靠着小桌的两个胳膊肘,悄悄撇了撇左腿,用“胳勒拜儿”顶住弹球桌下的架子,仰起头,拃开胳膊:
      “没有,没有,哪有胳膊肘。”
      “不行不行!”旧毛衣又看出腿的端倪,他撇撇嘴说:“腿也闪开!不然你就是骗钱!”
      “谁骗了,你试玩的时候不是弹进去了?!自个不行,拉不出屎来赖茅坑啊?”皮球脸上闪出一下紧张的颜色,但转瞬即逝,她泰然自若的把左腿撇开架子。
      “瞅着,我一准弹个5毛!”穿校服的递过去两毛钱,搓了搓手,“当”的一声,那球飞快滚出滑轨,晃晃悠悠,还是没能落到有钱的格子里。
      “不玩了,不玩了!一块钱弹了5回,连他妈一毛都没中!”几个孩子骂骂咧咧散开了。
      皮球松口气,把两条穿着薄棉裤的腿伸开,用手拍着“胳勒拜儿”喊:“弹球咧,两毛一回,免费试,两毛能弹一块咧••••••”她的破锣嗓子有些嘶哑,喊上两句抿起嘴清清嗓子,咽口唾沫再接着喊。马扎边上放着用罐头瓶装的茶水,半天也没见她喝一口。
      弹球赢钱这种小摊,我也曾玩过。矮架上摆着半个椭圆模样的小木头桌,边上用高出桌面两三公分的白铁皮铆上圈起来。小桌弧边冲里、直边冲外。在直边往上一点的位置,安着横贯左右的木梁。木梁被竖着的小木板等间距卡开,做成一格一格。最右边的格子按着套了弹簧的木头拉杆。拉杆头冲里,蓄力的弹簧卡住木梁,拉手则露在小桌外头。拉杆头用橡胶包着,头里放一个小球。其他的格子从右到左依次用笔写着“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小桌靠里手的弧边正中立着一个钉子,案面空白处写着“试玩两次,交钱有效”。我曾试过,随便用点力气拉木杆,弹球总能落在写着钱数的格子里。可一旦交了钱正式玩,用大劲,球会碰到钉子原路返回,用小劲,球滚个半路仍是回到最右侧的格子里。玩过几次,我光见别人赢钱了,也许这些伙计们都有神灵附体吧。
      在我恍惚走神的功夫,老骚斌他们已经围住前头一个“转盘摇奖”的摊子。
      摇奖摊子有两种,一种是电动的一种是手动的。电动的容易,平放的玻璃盒子外面有个按钮,两毛钱一回,也有五毛的。按下按钮,里面圆盘的指针就跟着转,松开手,指针停下来,指到什么奖品就给你什么。一圈奖品琳琅满目,大号万花筒、六色圆珠笔、带蝴蝶的发卡、电动小警车、透明呲水枪,机器猫电子表。这些玩意,一眼看去都比两毛钱要值。仔细看时,在大件旁边不起眼的位置里,摆着笔芯、头绳、泡泡糖,橡皮、弹球、洗发水。我曾试过手气,只得过泡泡糖和橡皮。
      手动的转盘则颇有技术含量。摊主在地上铺块彩色塑料布或厚白布,画着大个的正圆,像自行车辐条一样,以圆心辐射出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对应奖品。中间放着用厚皮子剪成的圆片,圆片正中心拧着细铁杆,圆边被剪成均匀的锯齿,每个锯齿都指向其中一个格子。交了钱,摊主捏起铁杆在手上一转,落地不动,招呼你:“要哪个齿?”主顾随便指上一个,摊主立马翻开给你看,原来锯齿下面还写着数字。“看好喽,写的8。”摊主以翻的齿为零起点,顺时针数过8个齿,最后一个对着的就是你的奖品。手动转盘连猜带数,看着挺刺激挺公平,可我仍是总转到不值钱的卡子、橡皮、小刀。直到有一回,我的角度刚好看见摊主在翻开锯齿让大家专心看数字的同时,另一只手里悄悄落下一个顶多五分钱的塑料口哨,替换了数数后对应的奖品,原来他们是玩变戏法的。
      这时咖啡已经在电动转盘上抽了两次,只得了一只小圆珠笔一个发卡,他再想按的时候,小光便不再递钱。
      “来来来,我试一把,准能转个小警车。”老骚斌早就看的手痒痒,他交了两毛,手指头立刻按住,两眼紧盯着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指针。
      “放啊,快放。”石涛喊。老骚斌松开按钮,指针正好停在小汽车旁边的一块泡泡糖上。
      “都是你闹的,不然准是小汽车!”老骚斌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埋怨石涛。
      我们顺着人流继续搜索着每个小摊。石涛看准了一个迷你相机,手掌大小,透过放大镜头,能看见里面的画,拨动齿轮就能换一张。我看了看,是圣斗士的图片。问价,一块,石涛掏出票子,递过去。摊主是个戴绒线帽的大叔,手里正剥出一颗生花生豆往嘴里塞。他停住嘴,右手接过钱,左手放下带壳的花生,往票子上捋了一把,又用手指头拈一拈。然后他继续嚼起花生,翻着眼白看了看石涛,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五块钱递回来。石涛的脸一下子白了。我赶紧安慰他:“没事,看走眼了呗,咱换个摊!”又走了三四个摊位,石涛用一块二买下了迷你相机,依然是圣斗士,他没还价,高高兴兴接过找回的钱。
      我同样喜欢圣斗士,但当前重心是挑上一把手枪。我看了几种都不满意,要么贵,要么款式不好,好在摊位多的是。小光买了点瓜子,我们都抓了一把,边挤边磕。不一会咖啡看上一款黑色手枪,三块一把,小光直接买上两把,各自别在腰上。
      路上碰到过几个熟脸,但大家都没有并伙的意思,打过招呼、互相参谋参谋买上的玩意,便各自走了。哪哪都是人,我的个头完全淹没在大人的背影和腰间。有那么一两次,人群里忽然窜出几个留着分头纹了身的小青年,扎猛子似的在人堆里横冲,我被各种屁股拥的东倒西歪。石涛嘀咕,估计前边有打架的,这是去帮忙或起哄的痞子。分头加纹身,自然归于不良青年,好在这几位闯过去,人流就又恢复正常的挪动。
      顺着主街从南往北,中段靠西是老学校的操场,年年打这搭戏台。再往北走一二百米,路东是个很深的河塘,早就干了底,全是村民们挖剩的沙坑,路西也有一大片场地,聚集着卖布卖衣服卖鞋子的摊位,穿插着卖首饰或化妆品的小柜台。我最怕路过打耳洞的摊子,摊主攥着耳钉枪,直接往小姑娘耳垂上招呼,穿针一过,之前还坐着美梦的小姑娘一准传来哭声,看见这画面,我腿肚子都软。过了河塘再往北才是吃饭的主场。老豆腐和夹火烧都在这,还会有好多卖炸糕、油条、小笼包甚至摊煎饼的。走过吃饭的场子再往北,就忽然开阔起来,是木料、树苗、骡马市,都是赶大车或开拖拉机过来的人,动辄就是百元大钞的交易场所。母亲早就嘱咐,这儿是各色牙行们大显神通或坑蒙拐骗的天堂,小孩可不能常呆,小心让拍花的卖喽。
      这时的我们刚刚挤过戏台一带,走了一路,我心仪的东西还没买到,却有些累了。
      “要不,咱奔着老豆腐摊走?这档子没十一点也得十点半了吧?”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一丝太阳。
      小光翻起袖子看了看石英表:“嗯,吃东西去,十点半多了,我俩早饭都没吃。”
      到了河塘那,人就像挤进了大酱缸,只摇晃并不走动。前面有人传过话来说是打架了,还有说已经动了刀子。我们窝在一团,石涛喘着气说:“咱下河坑吧,绕过这截。”
      当我们从河坑爬上来时,正好在一个杂货摊的后面。摊主把塑料面具、刀枪、风筝、明星海报等等都挂在身后的铁架上。我们几个忽然冒出来,摊主先是一愣,瞪着眼看了看我们,立马转身,一边盘点挂在架子上的货,一边拿眼瞥我们,嘴里不知碎碎念叨着什么,显然不是好话。显然摊主那极不友善的目光早被小光发现,他愤愤道:“操你妈,狗眼看人低!有钱也他妈不买你东西。”
      我和石涛也附和嘟囔几句,虽然摊主听不见,但我们都做出仿佛很解气的样子。老骚斌倒好,早就抽着鼻子奔向饭辙了。
      我看见同班的小征正在一个火烧摊前等着,“夹几个啊?”我走过去拍拍他。
      小征转过头:“哟,你们几个在一块啊?夹俩呗!”
      他掏出五毛钱递给卖火烧的大叔,然后走到旁边一个切香肠熟肉的案墩前等着。
      案墩后是个肥脸大眼低着头的汉子,脖子上挂着已看不出模样的布围裙,袖子锃亮,一把大刀正飞舞在一小截粉肠上。切下的粉肠很快被他剁碎,他没有停刀,很默契的伸出另一只手,正好从大叔那接过两个新出炉的火烧。那汉子耸了膀子,把鼻子送到肩头抹了抹,然后熟练的把火烧一摞,上下两刀,片开中膛,用刀面把粉肠往下面膛里一托一压,迅速抽刀,再把剩下的往上面膛里一托再一压。他放下刀,扯张草纸,包上两个夹肠的火烧递给小征。小征双手接过来立刻咬上一口,他一边嚼一边回过头说:“我在老豆腐摊那等你们,一会跟你们走。”
      我转向打火烧的摊子,对着里头正和面的大妈递上五毛钱:“我要一个夹肠的。”大妈接过钱,竟然找给我两毛。
      我有点奇怪,难道这儿的便宜?我也挪到案墩那仰头等着。那汉子笃笃切了几下,接过一个火烧,瞅瞅我,我也看看他。他又空剁了几下,终于放下刀盯着我问:“小孩儿,你给了我钱啦?”
      我有点懵,转身冲着打火烧的大妈问:“我不是给了你啦?”那大妈笑道:“给啦给啦,我还找给你两毛呢。”
      “你给了火烧钱,可你没给我夹肠的钱哪?”肥脸汉子又提起刀,“我们可不是一家。”
      我手里还捏着刚找给的两毛钱,正犹豫是不是递上去的时候,他已不再看我,用刀在案板上一划拉,重新剁起来:
      “行啦行啦,这么着,我给你夹点猪肝,你拿5毛得啦。”
      我满脸通红的接过夹火烧,连草纸都没有。集市里的摊子,打火烧的大多附卖熟食,妥妥是一块钱买四个火烧,夹了粉肠的则是五毛一个,多少年都这样。可这摊子却是两家的买卖,害的我花了八毛才吃上一个。喝老豆腐的时候,我狠劲多擓了两勺辣椒面和韭菜花,酱豆腐汁也加了不少,整个搪瓷碗里大红大绿,仿佛豆腐才是调料。
      我埋怨小征没告诉我那是两个摊子,要不是看见他,兴许我就去别家了。
      小征抹了抹嘴,辣的吸溜着,他咬着最后一点火烧说:“你还吃个夹肝的呢!”
      老骚斌和石涛是买的火烧还是油条,小光兄弟是吃的煎饼还是小笼包,我一点印象都没留下,只是很小口的啃着我的火烧,硬把又咸又辣的老豆腐往嘴里灌个干净。
      去年我还见着有人喝完老豆腐,把小铁勺藏在袖子里偷走,这念头在我脑子里忽然一现,又过去了,只剩我被辣的咳嗽声。
      都吃完了,我们开始往回扫,希望这半拉的摊子能有看上眼的东西。
      人群已没有来时那样挤,打架的二流子们估计逞能完毕也去吃饭了。即使再挤,我们商量好也绝不再绕道河坑。
      没走多远,我便看上一个亮晶晶的金色手枪,比小光兄弟俩的漂亮不少。摆摊老头要三块五,我觉得太贵,还价不成,咬着牙走开了。我见老骚斌正蹲在旁边的地摊前,摆弄一个看上去脏兮兮的纸老鼠。老鼠的身子由灰色硬纸壳做成,粗略的描着不对称的眉眼、嘴巴和胡子,纸壳下面用头皮筋串着个塑料线轴,应该是脚。老鼠背上有个小线头,扯出线头再松开,线轴便转上几圈,这老鼠便跑起来,做工委实粗糙。摆摊的是个哑巴老头,一脸的褶子,全窝在旧大衣的剪绒灰毛领里。他见老骚斌有意要买,便伸出五个又黑又枯的指头,老骚斌很痛快的递出五毛钱,挺高兴的捏起这手工出产的土老鼠。
      老骚斌买老鼠的功夫,其他几位已经围到更前边,伸着脖子听一个卖万能去污皂的大叔吆喝:
      “诶,瞧一瞧咧。万能去污皂,我这块皂可管用咧:甭管你是修车师傅沾了机油,上学的娃子变泥猴,还是记账先生墨汁满胳膊流,还有那吃流水席的老爷们儿好把袖子抹菜油,您没见,家里的俊媳妇怀抱儿子屎汤遍地流。您只要用上我这万能去污皂,嘿呦,保准让你,修车的衣服能干大厨,压槽的领子亮的赛铝壶,墨汁菜油见天叫苦,尿片子都能当手巾板儿往脸上糊••••••”
      大叔吆喝了一圈,大伙只听乐呵,没有人买。
      “来来,得让你们瞅瞅什么叫货真价实。”他踅摸一圈,发现有个领口黑亮的小胖子,只一把拉过来。
      “大伙瞅瞅,嘿,这领子,少说得一个月没洗,这校服领口的蓝色,都看不出布模样啦!您要是这么一抹,”他拿着一块皂往脚边的水盆里沾了沾,也不问人家小胖子愿不愿意,直接向领口划拉。
      “你就这么抹上一点,诶,再给他搓搓,瞅见没,这蓝色不就出来啦!”
      小胖子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吭哧半天,他捂住领口,一弯腰,哧溜蹿出圈子。
      嘴上吆喝再好,不如这活广告好,已经有人开始掏兜问价。
      “小块五毛、大块一块五,薄利多销咧。”
      石涛买了两小块,说拿回家给他爸洗衣服用。他爸是瓦匠,我印象里,他那身黑布衣服上总是沾满泥灰或油漆点子,不知能洗掉多少。
      再往前走不远,又围了一圈,是卖存钱罐的。罐都是石膏做的,有抱孩的熊猫、有嘶吼的俊马、有刻着招财进宝的猪,但最多的是托着花瓶的观音。两块一个,倒是不贵。
      小征看了半天,寻思要不要挑上一个观音像。老骚斌拉住他:“可别买观音像啊,回去的时候小心摔喽。我奶奶说过,之前有个男的逛庙,就是买的观音像,回去路上不小心给了。他倒好,踩吧踩吧,把碎渣全踢到路边的沟里。回家后他右腿就疼,怎么吃药都不行,找了好几个先生都没看好。后来请了看相的,人家说他右腿让观音娘娘给跘住了,追问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他才想起来当时是用右脚踩碎的观音像。那看相的嘱咐他什么什么时辰还回到那,烧纸钱、上香,赔礼道歉。回来养了几天,腿才不疼的。”
      小征听完,一脸扫兴:“我奶奶还就信观音。唉,算了,路这么远。咱们去戏台那玩儿会吧?”小征建议。
      “行啊,正好我还有瓜子,咱们几个到那歇一歇,分分。”小光抖抖塑料袋。
      戏台场地和主街只隔一道土坯矮墙,我们想抄近,准备直接翻过去。老骚斌个头最高打头阵,接着是小征、石涛和我,小光先扶着咖啡上墙最后才跳。大家跳下来都没事,只有咖啡脚底打了滑,一个趔趄,栽进墙根的乱草丛里。平时磕磕碰碰习惯了,大家都没当回事,小光也没去扶他。待到吆喝起来继续走,只见咖啡还趴在草窠里,不起也不动,只是举着两只手,一脸惨相。我们慌忙靠过去一看,惨了,只见咖啡手上、胳膊肘、衣服胸前,抹得都是屎,原来他栽倒的时候,正好扑在一摊稀屎上。
      我自觉的后腿两步。小光嘬着牙,拽着脖领扽他起来,扒下咖啡的外套,小心的翻了面,帮他擦手。往戏台走的路上,我们都与咖啡保持开距离,也更加留意地上是不是还会有“地雷”出现。
      走近戏台,边上有卖汽水的摊子,一杯一毛。桌上好几排玻璃杯,都满着汽水,有三四种颜色。母亲早就强调过这是糖精和色素勾兑的,我却不以为然,夏天的时候,我自己不也从商店里买来糖精兑井水喝么。摊主是个戴解放帽的瘸腿老头,腰里围着旧布,带了套袖,肩膀搭个破手巾。他咧嘴持着笑,眼珠从不看人,只捧起手挨个接过递来的毛票或钢镚,漫无目的的哈腰点头重复着:“喝啊,要什么色的,自个端。”喝完的空杯子多了,他麻溜的把两个用手指头一夹,提起来,扔进清水筲里,再抓住一个,转一转,捞出来,托住杯底,揪下手巾往杯壁里卷一卷,又放回桌上。洗出来几个,他便端了大搪瓷缸子,往身后盛汽水的铁筲里随意舀一下,倒满杯子。逛庙的很少带杯出来,大家都爱买这甜水喝。我们意识里压根没有“消毒”这个词的概念,在“不干不净喝了没病”的口头禅里,都抢着给钱,抢着端起杯子往嘴里灌。我爱端深黑色的那种,他们都说是巧克力做的。还有那没钱买水的,只好咽着唾沫,眼巴巴瞅着伙伴:
      “诶,诶,给我留一口,就留一口行不?”
      能专门等着喝上一口福底儿的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小光走过去买了三杯,端到一边,直接给咖啡洗了手。手是洗了,可衣服还在咖啡胳肢窝里卷吧着。
      小光没再提分瓜子的事。戏台上不知演的什么,只有一个打扮的很老的女人,穿着红红绿绿的阔袍子,扶着桌子咿咿呀呀的唱。她脸上图着彩,黑的很黑,红的很红,白的又很白,我疑心半夜见鬼的模样不过如此。她唱的很似卖力,可我们都不懂戏文,甚至听不出是河北梆子还是京剧。戏台前除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听的津津有味,我们这帮孩子只是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买了玩具的都已经拿出来显摆,戏台下仿佛才是开拓我眼界的地方,带着面具玩□□的,捧着竖笛嘟嘟乱吹的,买了电动或回力车已经着手碰撞比赛的,没有像样玩意的也能组织玩弹球或拍卡片。我倒捡了几个别人打废的塑料BB弹,预备着自个用。
      戏台上还是没有什么打斗的迹象,小光说:“再等一会儿,咱就打道回府吧。”
      我有点急了,大家都得了东西,只有我的小手枪还没买到。
      “石涛,走,跟我去一趟,我再看看那个手枪。”
      挤回那小摊前,摆摊大爷丝毫不念旧情,反而多了几分自信,爱搭不理,三块五一分不减不说,还嘀咕“有人已经看上,回去拿钱了。”我寻思,这次要是不买,直到过年都玩不痛快。三块五就三块五吧,递钱的时候,我硬是让老头多饶给一小包子弹。
      石涛一直宽慰我:“你这枪是金色的,跟他们的都不一样,多好啊,这是团长才用的枪,不就得多个几毛?”
      再回到戏台,居然变成两个女人对着唱。大家见我腰里别着金光闪闪的手枪,都凑过来说好。
      我拔出枪,装上捡来的子弹,对着戏台的顶棚打了两发,然后我们打道回府。
      老骚斌是个不把钱花完不痛快的主,回到南头道口,他掏出仅剩的两毛,要买甘蔗。摊主为难了好一会,勉强切了很小的一截甘蔗根儿给他。
      回去的路上就快多了,还好,没再碰见常乐福那群家伙。我们都奇怪,逛庙时没碰到,喝老豆腐时没碰到,就连戏台附近都没瞅见他们的影子,许是跑哪里装腔作势打群架去了。况且碰到也就碰到了,我们这儿不是还有咖啡抱着生化武器么。我瞅了瞅,咖啡夹着外套,手指头一直叉着,垂头丧气的迈着步。我肚子里的笑又憋了回去。
      回到家,我吓了一跳。只见老舅和几位姑姑正在我家院子里晃荡。院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后架上也都绑着果匣或酒盒。唯独不见父母,也没了他们的车子。我讪讪的走到亲戚堆里,老舅笑呵呵地问:
      “哟,这么早逛庙回来了,买什么庙画儿了?”
      我拿出手枪,递给他看。
      二姑显然是等的有些急了,招呼邻近的几个亲戚:“咱们别光呆着啦,看看家里有什么东西,帮着择择菜呗。”
      二姑走近西配房,看见地上只有一堆黄了叶的老芹菜。她蹲下来择了两棵,可这芹菜实在是蔫的不行了,二姑拍拍手,又扔下。
      我看了看挂钟,还不到1点。我很奇怪父母都去哪了,又不好意思问。
      快1点的时候,父母终于回来,两辆自行车上挂着好些塑料袋。
      “都等急了吧?今儿晌火咱们吃现成的!”父亲假模假样的笑着,“都尝尝我们村饭店的手艺!”
      亲戚们立刻围了一大桌,桌子马上被塑料饭盒排满。硬菜是清蒸排骨、红烧鲤鱼和五香熏鸡,炒菜有黄瓜虾仁、蒜苗炒肉、鱼香肉丝加豆豉苦瓜,凉菜选的拌口条、猪头肉、花生蘸还有咸鸭蛋,就连主食都是现买的切角大饼。从我记事,家里还是第一次如此阔气,好些菜更是我第一次蘸筷子。
      母亲只在灶上烧鸡蛋汤并不上桌,父亲拎着酒瓶非要挨个敬酒。别人喝一口,他一定干上一杯,一圈打完,脸红脖子粗,说是今天怠慢了大伙,得赔罪。大伙的肚子都是等急了的,并不把父亲的敬酒当回事,陪着笑两声,只一个劲的舞着筷子。
      等亲戚都走了,母亲一边收拾残羹剩饭一边数落夹着烟低头醒酒的父亲:
      “都是你那大嫂的不是!这亲戚们横是早给了她信,说今年上庙到咱家吃饭,让她吱一声。她答应的倒痛快,可告诉谁了?前几天赶集碰上我,她压根就当没事人似的!但凡告诉我了,今儿个咱能这么出丑?一点菜都没置办。”
      父亲低着头,叹了口气,慢吞吞吐出一句:“她爱告诉不告诉。这不,咱们吃的也挺好?自当是带着亲戚们下馆子吧。”
      往常家里来了客吃过饭,剩下肉啊、菜啊,能够我们打好几顿牙祭,这次除了一堆塑料盒,几乎没什么能剩下,想必这饭店做菜的手艺很高。不知他们家打不打火烧,做不做老豆腐。
      金色手枪一直别在我腰上,直到晚上睡觉才摘下来。秋衣口袋里的三块钱,母亲没再问,我便悄悄藏进了铅笔盒里,预备过年的时候再用。至于那一门心思想要捡钱的希望,怕是早就丢在破马路的大坑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南旺庙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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