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49、第四十九章 那颗糖，糖纸我留了十三年 温以宁整理

　　便签盒是那天下午满的。

　　温以宁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的。她拉开抽屉找指甲刀，手指碰到了那个盒子。盒子盖不上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的便签已经摞到盒口，最上面几张翘着边，盒盖压不下去。她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张。全是沈霁川写的。从她搬进来第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有。有的是贴在冰箱上的，有的是压在餐桌上的，有的是放在鞋柜上的，有的是夹在琴谱里的。她每次揭下来都折好放进去。最开始是小盒子，后来换了大盒子，现在大盒子也满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些便签。最上面一张是今天早上的：“粥在锅里。喝了再出门。”她揭下来的时候折成了小方块。现在展开着，放在最上面。她往下翻。一张一张的。有些写“降温。衣服。”有些写“三明治在冰箱。带一个。”有些写“今天下雨。伞在门口。”有些写“药在床头。吃了再睡。”每一张都短。一两句话。但每一张都有日期。沈霁川每次写便签都会在角上写日期。很小。铅笔。不仔细看看不到。温以宁翻着那些便签。看那些日期。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天不落。

　　她站起来。去书房。想找一个新的盒子。沈霁川的书架第三层有几个空盒子。她走过去。蹲下来。翻。翻到一个深灰色的纸盒。不大。方的。她把盒子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可以装便签。她拿着盒子准备走。手碰到书架底层的时候，碰到一个东西。硬的。小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放着一个铁盒。很小。圆的。比巴掌还小一圈。边角有点生锈了。她伸手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糖纸。粉红色的。草莓味的。很旧了。边角磨毛了。糖纸被展开过，压平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铁盒正中间。糖纸旁边有一张很小的纸条。铅笔写的。沈霁川的字。很淡。她拿起来看。写的是：“她没捡。我捡回来了。”

　　温以宁看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糖纸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粉红色的。很旧。但还能看出来原本的颜色。草莓味的。十三年前。后台。她蹲在地上哭。有人站在旁边。放了一颗糖。她哭完了站起来。糖不在了。她以为被扫走了。或者被别人捡了。她回去找过。没找到。现在她知道了。沈霁川放下的糖。沈霁川自己又捡回去了。糖纸留了十三年。

　　她把糖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很小。写着：“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找。我就还给她。”

　　温以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糖纸上停着。然后她把糖纸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拿着铁盒和新盒子。站起来。走出书房。回到房间。把两个盒子放在桌上。她坐下来。打开新盒子。把便签一张一张地放进去。放完之后她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张。全放进去了。新盒子还有空位。她把盒子盖好。放在抽屉里。然后她拿起那个铁盒。打开。把糖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霁川。配文：“我在书架底层找到的。铁盒。糖纸。你写的‘她没捡。我捡回来了’。还有背面那行。‘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找。我就还给她。’我回来找了。你什么时候还。”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等。沈霁川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你翻我书架底层了。”

　　“我找新盒子装便签。碰到了。”

　　沈霁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回：“回来还。晚上回去。”

　　温以宁看着这三个字。把糖纸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等着。猫跳上来。蹭她的手。她摸了摸猫的头。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字：

　　“书架底层。铁盒。糖纸。粉红色。草莓味。十三年前的。她放下的。她又捡回去了。留了十三年。铁盒里有一张纸条。‘她没捡。我捡回来了。’糖纸背面写着‘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找。我就还给她。’我回来找了。她说晚上回来还。”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床头。看着那个铁盒。粉红色的糖纸。很旧。但还在。等了十三年。

　　——

　　沈霁川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五点多。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沈霁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铁盒。然后她开口了。

　　“你找到了。”

　　“找到了。”

　　“在书架底层。”

　　“嗯。”

　　“我放了很多年了。忘了。你翻了之后我才想起来。”

　　温以宁把铁盒打开。拿出糖纸。放在两个人中间。粉红色的。很旧。

　　“你捡回去了。”

　　“嗯。”

　　“你放了糖。我走了。你回来捡的。”

　　“嗯。”

　　“你留了十三年。”

　　“嗯。”

　　“你写‘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找。我就还给她’。”

　　“嗯。”

　　“我回来找了。”

　　沈霁川看着她。伸手。把糖纸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粉红色的糖纸在她手心里躺着。很轻。很旧。

　　“还给你。”她说。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温以宁看着她。接过糖纸。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个人手挨着手。糖纸在中间。

　　“你当时为什么捡回去。”温以宁问。

　　“你走了之后。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糖还在。我想。如果你没捡。我留着。至少留着。”

　　“留了十三年。”

　　“嗯。”

　　“你就那么放着。放在书架底层。一直没扔。”

　　“扔不掉。”

　　温以宁看着他。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拿出那个装满便签的新盒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把糖纸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粉红色的糖纸。在一堆白色便签上面。很显眼。她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霁川。

　　“那颗糖。你吃了吗。”

　　“没有。扔了。糖纸留着。”

　　“为什么扔了糖。”

　　“不敢吃。你摸过。我留着糖纸。糖扔了。”

　　温以宁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沈霁川的肩膀上。沈霁川的手臂环过来。搂着她。

　　“你藏了十三年。”温以宁说。

　　“嗯。”

　　“你放了一颗糖。我没捡。你捡回去了。留了糖纸。写了纸条。放铁盒里。放在书架底层。十三年。”

　　“嗯。”

　　“你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着。糖纸。作文。信。戒指。便签。你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藏在书架底层。藏在旧电脑里。藏在你妈那封信旁边。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

　　“怕你走。”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了十三年。”

　　“嗯。”

　　“你怕了一辈子。”

　　“嗯。”

　　“现在呢。”

　　沈霁川看着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现在。好一点了。”

　　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很轻。梨涡出来了。她拿起铁盒。把盖子盖好。放在茶几上。

　　“这个铁盒。留着。”

　　“嗯。”

　　“以后不藏了。放外面。”

　　“好。”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那个新盒子拿出来。打开。给沈霁川看。里面是便签。一百三十七张。全在里面。最上面是那张糖纸。

　　“你的便签。快装不下了。我换了一个新盒子。以后你的便签放这里。糖纸也放这里。不藏了。”

　　沈霁川看着那个盒子。便签。糖纸。全在里面。

　　“好。”

　　温以宁把盒子放回抽屉。走回来。坐下来。靠着沈霁川的肩膀。沈霁川的手臂搂着她。温以宁闭上眼睛。

　　“沈霁川。”

　　“嗯。”

　　“你以后每天写便签。我每天收。收完了放这个盒子里。满了再换。换更大的。一直收。收一辈子。”

　　“好。”

　　“你的便签。不许扔。不许藏。每天写。我每天收。”

　　“好。”

　　温以宁靠着她的肩膀。慢慢睡着了。沈霁川坐在旁边。没有动。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服。温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猫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团成一团。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