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隅赴野》霁月萦怀

2、逃出生天 暂时安全了

　　想象中的恐怖情景并没有出现，蒋眠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后老式皂角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茶香，将蒋眠牢牢包裹，味道并不难闻。
　　蒋眠还没缓过来，下意识大喘气，被这气味扑了一脸，又赶紧屏息凝神。
　　黑暗中没有他想象的恐怖场景，只有他和男人两个人清浅的呼吸。他动了动胳膊，摸上胸前禁锢着他的属于别人的手臂，冻得不太灵光的脑袋浮现出一个想法——他们这个姿势，好像有点暧昧。
　　不怪他这么想，他现在几乎是完全被男人拢在怀里，湿透的脊背紧紧靠着男人的宽阔的胸膛，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放在男人身上，不然狠狠摔在地上这一下，屁股都要摔成八瓣。
　　男人率先动了动，蒋眠以为他被压得难受，刚想自己起来，就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了眼睛。身后的人伸着手向上不知道在够什么。
　　“啪嗒。”
　　男人的指缝中透出一点光亮，蒋眠感觉到身后被一只手撑着，轻柔的力道推着他从半躺的姿势转为坐立，待他自己坐好，才缓缓移开置于他后背和眼前的手。
　　蒋眠眨眨眼，因为有了缓冲，没觉得眼睛有什么不舒服。从外面看，这个茶馆是仿民国设计，只加了一片大面积透光玻璃。
　　里面也是和外面一样的，干净明亮的简约风，桌子是咖啡店饭店里常见的木质小圆桌，吧台却像个酒吧，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破坏了整体的装修风格，显得不伦不类。
　　本来看这人一身长衫，以为他是民国风爱好者，但一看这家店海纳百川的装修风格，又不能确定了。
　　男人打开了灯后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垂着眼睛看着蒋眠。蒋眠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看向男人。
　　但因为方才男人给他当了肉垫，他也不好意思厉声质问为什么把他拉进来，轻生道：“谢谢你的好心，不过我还是在外面等等就好了，一会儿雨就停了……”
　　男人摇摇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不能继续在外面待着了，起雾了。”
　　起雾了？蒋眠不明所以，下意识跟着转头去看。
　　“啊！”
　　只一眼，蒋眠被吓得惊叫出声。外面起雾当然算不上吓人的事情，只是除了雾气，还有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只见不远处的窗外，扭曲的人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将整个玻璃都挤满不留一丝缝隙，这些人脸形容枯槁，瘦得两侧颧骨凸出，皮肤干裂，满是黄黑斑点，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紧紧贴在玻璃上，眨也不眨，紧紧盯着里面，准确来说，是盯着里面的他和老板，眼中闪着赤裸裸的欲望，想将二人吞吃入腹，更有甚者已经伸出了舌头，不停的舔舐，留下一滩微微发黑的水痕。
　　最让蒋眠震惊的是，它们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头颅。
　　蒋眠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在他惊叫出声后，肩膀上立刻多了一只手，强硬的将他转回来面对室内，男人低声安慰：“别怕，他们不会进来的。”
　　蒋眠一时都顾不上警惕他身边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忍着反胃颤抖着问：“那些是什么东西？”
　　男人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慰，却没有回答。
　　即使他回答什么，蒋眠现在也未必听得进去，短短半个小时，一下子出了这么多变故，他的脑子都要过载了，现在脑子里混乱的很，各种念头混杂在一起，他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了。
　　等他回过神，已经被牵引着坐到了吧台边。男人还站在他身边，正低着头给他倒水。
　　蒋眠悄悄往后看，确定怪物的确是进不来的，才松了口气。
　　男人将倒好的水推到他面前，蒋眠没敢喝，只敢握在手里晃了晃。男人又在吧台里翻了翻，翻出一条浴巾递给蒋眠。
　　“……谢谢。”蒋眠接受了他的好意，但还是忍不住打量吧台，为什么会在这里放浴巾啊？
　　蒋眠不理解但尊重，于是他什么都没问，披上浴巾抱着水杯僵坐在吧台发呆。为了防止男人催他喝，他脑子飞速寻转，开始转移话题：“谢谢你暂时收留我。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男人似乎不在意他喝不喝，也不看他，自顾自收拾着手底下的东西，介绍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姓林。”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板轻轻笑了笑：“一条街。”
　　蒋眠：“……我不瞎。除了一条街，就没有其他赘述了吗？”
　　“哦，一条没什么人的街。”
　　蒋眠:“……”
　　老板莞尔一笑：“别这么紧张嘛，只是开个玩笑。这里只是一条废弃的老街罢了，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这并不好笑。
　　蒋眠在心里吐槽，但因为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了些许。大概是因为老板表现得太过正常，虽然对于他的说法半信半疑，但蒋眠没那么紧张了。
　　“就，低着头跑，也没看路，我也不知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蒋眠顿了顿，“你知道怎么回青城大学吗？”
　　老板点头：“起雾了就不要出去了，等雾散了，我送你离开。”
　　蒋眠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有那些怪物在外面，让他出去他也不敢啊。
　　虽然不知道这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一出现就让他从鬼打墙的困境中挣脱出来，又让他免于和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待在一起，他打心底还是有些感激的。
　　有一滴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有些痒，他刚抬起胳膊，就被老板一手抓住抬起来。他这才想起刚刚被老板拉进门之前，他的胳膊上忽然出现的红痕。
　　他一看，刚刚还是一片红的痕迹此时已经肿起来了，形状就像是……人咬出来的牙印！
　　蒋眠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形状让他下意识联想到窗外那些长着人脑袋的东西，但他刚刚在外面完全没看见这些东西，怎么会被咬一口？
　　而且这么被咬一下不会中毒吧……
　　老板看了他的伤口一眼，歉意道：“抱歉 ，我这里许久没人需要药，店里也没有。”
　　蒋眠脸色有些难看，硬着头皮说道：“没事，小伤口，不碍事。”
　　虽然这么说，老板开始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很久，久到蒋眠尴尬得不得不将胳膊收紧浴巾底下，老板才收回视线。
　　蒋眠还有满腹疑惑，外面的怪物是怎么回事，这里还是地球吗，他真的还活着吗？
　　蒋眠悄悄回头去看，老板该给的都给了他后，给自己倒了杯茶，随便找了个桌子面对着茶馆的大片玻璃发呆。
　　竟然还是面对着那些怪物喝，老板的心理素质真是有点东西啊。
　　蒋眠本来还不敢过去，看着老板这个样子竟然也觉得没那么恐怖了。
　　他在椅子上转个身，问：“林先生，这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总不能是下了场雨的功夫，地球就变异了吧。
　　老板苦笑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蒋眠看着老板的样子，沉默几秒，无奈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真的只是一个废弃的老街，陈旧破败，什么都不剩了。”
　　蒋眠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惆怅，还不等他想到该说什么，老板接着道：“不必在意这些，等雾散了你就可以直接离开。”
　　“可外面都是怪物，这让我怎么走？！”蒋眠都要惊呆了，直接走，他还不被啃没了！
　　“哪里有什么怪物？”老板神情疑惑，蒋眠紧紧盯着他，却无法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
　　他噌得一下站起来，也不顾什么害怕，指着窗户辩驳：“外面这不都是……什么？！”
　　蒋眠愣怔地看着窗外，此时的玻璃外，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街道，哪里还有什么没有身体的怪物。
　　“怎么会？”蒋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怎么也放不下去。
　　“也许是你看错了呢？”老板轻飘飘的声音此刻尽显诡异，蒋眠猛地低下头，对上老板担忧的眼神，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这是什么意思？
　　蒋眠不知道老板到底是故意在耍他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可若真是这样，他的眼神又不似作伪。
　　难道真的是他的幻觉？但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他被真真切切咬了一口。但若不是因为怪物，老板又为什么强硬地将他拽进屋子里。
　　他哑声问：“那你为何，要硬把我拉进来避难？”
　　老板只淡淡回复：“那雾不太对劲，以前这里还有人的时候，就在雾里出过事。”
　　“那……”
　　蒋眠不知该说什么了，的确，老板从没回答过他关于那些怪物的问题，他说看不见，他又能说什么？而且，如果他真的看不见呢?
　　看着老板平静无波的神情，他手指缓缓攥紧。
　　这真的不是在和他装傻吗？
　　老板站了起来，温声道：“正好现在雨停了，雾也散了，你也赶紧离开吧，不然一会儿又雨下起来了。”
　　蒋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原地。老板直接绕过他，将店门打开，朝蒋眠伸出手。
　　“来，我送你。”
　　蒋眠低头看看他的手掌，没有动作。
　　“来吧。”老板再次开口。
　　鬼使神差的，蒋眠看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制抬起，放在老板的手上，他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无法控制自己，也无法作出反应。
　　……
　　“叮铃铃……”口袋里手机默认电话铃声响起，蒋眠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晃，蒋眠赫然发现他已经站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上了。周围的一切是熟悉的模样，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不远处就是他喜欢光顾的便利店，周身不再寒冷的空气让他毛孔舒张，让他整个人下意识放松下来。
　　他这是出来了吗？
　　他还有些转不过弯，脑子清醒的告诉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地带，身体还无法做出反应，半天没有动作，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周围经过的人都不由多看他两眼。
　　半晌，口袋里“滴”得一声，电话自动挂断了，他才颤抖着手去摸手机。
　　蒋眠一手捂住胸口，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另一手已经颤颤巍巍将手机举到了面前。他本来报废了的手机此时不仅完好无损，界面上还有一通来自柯晖的未接电话。
　　看见柯晖的名字，蒋眠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今天本来是要出来玩的，大家还在等他。
　　抹了把脸，他看向手机右上角的时间，9：47。
　　蒋眠瞪大眼，他还记得他一开始到那条街，是43分，他在茶馆起码坐了半个小时，怎么可能才这么几分钟？
　　正巧眼前走过一个人，他连忙伸手拉住：“那什么，不好意思啊，就是我想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那人奇怪的看了眼蒋眠手里还亮着的手机屏幕，还是好心回答：“9：47。”
　　你不会是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回答的吧，那这我问你有什么用？
　　但紧接着，他一转身，就看到了周边店铺里的挂钟，此时指针跳动，也是9:47。
　　蒋眠呆住了。
　　怎么会让他遇上这么邪门的事情啊？！
　　站在原地发呆的功夫，又一通电话打进来，还是柯晖。
　　“我靠！”一接通，柯晖惊讶的声音就传进来，那头隐隐有几个声音，叽叽喳喳吵着“通了通了”。
　　片刻嘈杂后，柯晖的声音又一次传过来：“眠儿，你在哪呢？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蒋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答应上：“下雨了，耽误了一会儿。”
　　“下雨？”柯晖声音拔高，不可置信地问，“今天足足37℃，大晴天！哪来的雨啊。你怕不是被人泼水了。”
　　蒋眠低头一看，地面干燥，晒得靠近地面的空气都扭曲了，丝毫不见下过雨的痕迹。
　　那头柯晖啧了一声：“眠儿，你别是晒中暑了吧，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蒋眠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他的头有点疼，也不矫情，报上自己的位置。
　　柯晖：“行，那你们先玩着了啊，不用等我们了啊。”
　　这话是和其他人说的，应付完其他人，柯晖又在电话嘱咐蒋眠：“你先找个阴凉地等着啊，我马上到。”
　　话音落下，柯晖干脆利落挂了电话，蒋眠的耳边又安静下来。
　　格外亲切熟悉的语气让蒋眠有种怅然的感觉，就像一场做了一半就结束的梦。
　　还是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