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醒疑云 林晚缓缓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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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缓缓坐起身，一层薄汗浸透里衣，太阳穴阵阵抽痛，昏沉的眩晕久久没有褪去。方才梦中一幕幕画面仍在脑海盘桓，玄天书院的松岗月色，北境黄沙里染血的白衣身影，沦陷皇城的烛火，还有深夜王府之内那场生死攸关的密谈。只是那些细节如同被薄雾层层笼罩，许多人名、对话已经漫漶模糊，唯独梦里体会过的悲痛、绝望，以及绝境之中抓住一线生机的悸动，无比真切地镌刻在心神之间。
她抬手抚向颈间那枚五色珠，珠子只余一丝淡淡的温热，昨夜梦里那般翻涌璀璨的流光，已然尽数敛去，仿佛那场撼动光阴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虚妄幻梦。
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房门被缓缓推开，夜烬迈步走入屋内。
昨夜他便静立门外，清清楚楚感知到房内一波高过一波的神魂震荡。此刻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审视。他缓步行至床榻边，目光落在林晚尚且苍白的脸上。
“醒了。方才夜里，你睡得很不安稳。”夜烬的声音放得平缓柔和，“可是做了噩梦。”
林晚抬眸望向他。自她在夜府苏醒，这人便一遍遍同她讲起二人过往，说他们青梅竹马相伴十五载，是溯洄禁阵反噬，才令她遗失全部从前记忆。可方才梦里所见的种种光景，和夜烬口中描摹出的人生，没有半分重合。
“是很长的一场梦。”林晚的声音带着初醒过后的沙哑，“梦里看见了玄天书院，还有北境遍地烽火。只是大半内容已经记不真切。”
夜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眼尾微微一敛。
玄天书院，北境战火。
这些全是夜府秘藏祖籍之中记载的万年前旧闻。他本以为溯洄禁阵只负责牵引异世神魂归位，未曾想阵法余波，竟会让她窥见万古尘封的过往残影。片刻之间，他心中念头百转，面上神色却没有显露分毫，转瞬又恢复那副温和姿态。
“大抵是秘境之中灵气郁结，加之禁阵残扰，生出的虚幻梦魇罢了。”夜烬轻声说道，“那些都是千年前早已消散的旧事，不必放在心上，徒增心神烦扰。”
林晚静静看着他，没有应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重。
她分不清，那些破碎的画面究竟是神魂受扰而生的幻梦，还是这具躯壳沉淀万年，封存下来的旧日残忆。眼前少年说辞轻巧，可梦里切肤的痛楚，绝非凭空便能捏造出来。
“我想出去走走。”林晚开口。长久困在这间屋子，纷乱的思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烬微微一顿，随即颔首应允。“也好，秘境之内景致尚可，出去散散心，于你的身子恢复有益。”
他侧身退让半步，给她留出通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有片刻移开。
归尘秘境草木葱茏，繁花次第盛放，溪流迂回穿过亭台水榭，处处精致完美，寻不到半分烟火尘气。四处景物越是绝美，便越衬得这片天地如同一座精心雕琢的牢笼。
晚风拂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林晚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目光漫过周遭一草一木。她试着在脑海里打捞梦里残存的碎片，可越是用力回想，记忆便越是飘忽零散，抓不住完整的脉络，唯有那道白衣身影，在心底挥之不去。
千里之外，青云宗云海玉台。
云海翻涌不息，白雾漫过整块白玉平台。白衣孤静的身影立在山巅，万载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神魂深处层层叠叠的暗伤。自混沌珠的气息现世之后，沈砚便一直守在此处，神魂感知时刻遥遥向着下界归尘秘境的方向延伸。
方才那一阵剧烈起伏的神魂波动已经渐渐平息。那一缕熟悉的气息真切存在，却又夹杂许多纷乱驳杂的梦影余波。他能够捕捉到那股悲恸，亦能感知到其中挣扎求生的执念，可他看不透秘境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万年埋藏心底的那团困惑，又一次浮上心头。
第二世初见之时，少女眼底那一抹仿佛故人重逢的熟稔。时至今日，他依旧寻不到半分答案。
山风卷动他素白的衣袂，衣摆边角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半透明微光，那是神魂暗伤受情绪牵动显露出来的征兆。沈砚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神之中翻涌的波澜，继续静静守候那一缕气息的变化。
归尘秘境这边，林晚行至一湾溪水之旁，蹲下身，指尖触碰微凉流水。
身后脚步声渐近，夜烬跟了上来。
“你心中似有许多心事。”夜烬站在不远处，轻声开口，“若是依旧记不起我们过往，也不必苦苦逼迫自己。时日尚多，总有一日，记忆会慢慢回来。”
林晚转过头看向他。
“若是那些所谓的过往，本就不曾存在呢。”
一句话落下，周遭晚风仿佛都安静几分。
夜烬脸上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狐狸眼的眸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他迅速掩去。
“晚晚，你为何会这般想。”
“府中上下所有人看我的眼神，恭敬又带着异样熟稔，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我细说从前。”林晚的目光坦荡，不闪不避，“只有你一遍一遍同我讲青梅竹马的旧事。可我脑海之中，半分与此相关的回忆碎片都寻不到。反倒是那些万年前的残影，反复在睡梦中出现。”
夜烬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溪水边，目光望向远处层叠花木。
“祖籍之上记载，这一具躯壳本就沉睡万年。许是躯壳封存的残念，混入你的神魂，才生出这些纷乱梦境。”他再度搬出这套说辞，语气听上去恳切无比，“禁阵反噬伤人，记忆错乱本就是常有之事。”
这套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却依旧无法消弭林晚心中重重疑云。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脚下潺潺流水。
就在此刻，颈间的五色混沌珠毫无征兆，极快地闪了一下微光。
并非梦里那般璀璨盛放，只是转瞬即逝一点彩晕。
碎片般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一闪而过：一卷泛黄古老的卷宗，上面写着永安王三个字，还有一句模糊不清的批注——“煞星临府，枷锁不绝”。
画面一闪而逝，转瞬便消散干净。
林晚猛地蹙起眉头，抬手按住额头。
“怎么了？”夜烬立刻上前一步。
“没什么，只是头又忽然疼了一瞬。”林晚摇了摇头，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碎片压下。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座归尘秘境，夜烬口中的过往，还有自己颈间这颗来历不明的珠子，全部都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下。想要知晓全部真相，困在此地，永远寻不到答案。
秘境之外，人间疆域。
魔将璎漓奉昭冥之令，已经在凡世游走多日。魔君尚在深渊沉睡，力量尚未完全挣脱封印，便派遣她先行在人间搅动祸乱，四处搜寻混沌珠下落。
几处边陲小镇接连生出异状，邪祟祸事频生，百姓惶惶不安。消息一路传开，传入玄天书院后裔的耳中。几人察觉到魔气现世的征兆，心中警惕，开始四处探查祸乱源头。
归尘秘境之内，夜幕再度缓缓降临。
夜色笼罩亭台，四下安静下来。
林晚回到屋内，倚坐在窗边。窗外月色洒落庭院，她指尖反复摩挲那枚五色珠。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祖籍碎片还残留在脑海。永安王，煞星，枷锁。这些词语，究竟指向什么。
夜烬立在门外，并未进门。
他隔着门板静静站了许久。今日林晚的质问，已经明明白白表露出来，她已经生出极大怀疑。编织的谎言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他手中还攥着那卷秘藏祖籍。祖籍之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他翻读过无数遍。他一心想要解开万年前的谜团，想要弄懂林晚的全部来历。可眼下，若是谎言戳破，他便再也没有理由将她留在归尘秘境。
门内，林晚听得到门外那道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她心知，此地不可久留。离开归尘秘境，才能够接触到外面留存的卷宗、物证，才有可能拼凑出被掩埋的真相。
而千里之外的青云玉台，沈砚的神魂感知依旧牢牢锁着归尘秘境的方向。他感知得到秘境之中那股暗流正在慢慢滋生，却无从介入其中，只能隔着云海红尘，遥遥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