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21、大半夜不睡觉有病啊 晚上十

　　晚上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整栋宿舍楼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窄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止安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已经躺了快二十分钟了，但一直没有睡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宿舍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床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以及上铺某个室友均匀的鼾声。
　　他平时在家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吵闹，但至少能听到简怀瑾在客厅走动的声音、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的声音、或者刘阿姨在厨房里做饭的声响。那些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填充了空间的空白，让他觉得安心。
　　而现在，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
　　“哎，你们睡着了吗？”
　　黑暗中，陈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兴奋。
　　顾止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没人回答他。
　　陈浩不死心，又提高了一点音量：“何逸飞？你睡了没？”
　　“没呢。”何逸飞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点没睡意的清醒，“咋了？”
　　“睡不着，聊会儿天呗。”
　　“聊啥？”
　　陈浩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要不——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真实的故事。”
　　何逸飞来了兴趣：“多真实？”
　　“我表哥亲身经历的。”
　　“你表哥亲身经历的事儿多了，上次你还说他亲眼见过 UFO 呢。”
　　“那次是真的！他没骗我！”
　　“结果后来你跟我说，你表哥那天晚上喝多了，把无人机当成 UFO 了。”
　　黑暗中传来陈浩尴尬的咳嗽声：“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特别真，比我期末考的分数还真。”
　　“你期末考了多少分？”
　　“……这不重要。”
　　何逸飞在上铺发出一声闷笑。
　　顾止安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他有种预感——今晚可能没法早睡了。
　　果不其然，陈浩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述。
　　“这事儿发生在去年暑假。我表哥他们学校有一栋老教学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共五层，后来新校区建好了，那栋楼就废弃了，平时基本上没人去。”
　　“然后呢？”
　　“然后去年暑假，我表哥和他几个朋友去探险——就是那种闲着没事干找刺激的那种。他们选了个晚上，带了手电筒和相机，偷偷翻墙进了那栋楼。”
　　“这不是作死吗？”何逸飞评论道。
　　“谁说不是呢。但他们当时年轻气盛，不信邪，非要进去看看。”陈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进去之后，一楼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废弃教室，桌椅堆在一起，地上全是灰。二楼也很正常。三楼也很正常。”
　　“那不挺好的吗？”
　　“问题是——他们上到四楼的时候，发现有一间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何逸飞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其他教室的门都是关着的，唯独那一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哪来的光？不是说废弃了吗？”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秘的笑意，“废弃了好几年的教学楼，四楼的一间教室里，居然有光。”
　　“可能是月光吧？”
　　“那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何逸飞沉默了两秒：“……我靠。”
　　“我表哥他们也觉得不对劲，但你知道的，年轻人嘛，越是觉得不对劲就越想去看。他们就推开门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看到——教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蜡烛？”
　　“对，一根白色的蜡烛，烧了大概三分之一，烛火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但问题是——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屋子里根本没有风。”
　　何逸飞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那烛火为什么会晃？”
　　“不知道。我表哥说，他们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根蜡烛，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有人提议赶紧走，但也有人说既然来了，不如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所以他们没走？”
　　“没走。他们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发现黑板上写着几个字。”
　　“写的什么？”
　　“‘欢迎来到四楼’。”
　　何逸飞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止安躺在自己的床上，默默地听着这个故事，表情平静。他觉得这个故事的情节发展有些熟悉——好像在某个恐怖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桥段。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漆黑的宿舍里，在深夜十一点的环境下，陈浩那刻意压低的声音确实营造出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氛围。
　　陈浩正准备继续往下讲，忽然从上铺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音乐声。
　　呜呜呜——咚咚咚——嘶嘶嘶——
　　那声音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劣质恐怖片的廉价惊悚感，把陈浩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我靠！何逸飞你干嘛！”
　　何逸飞从上铺探下头来，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配个背景音乐，更有氛围。”
　　“你吓死我了！”
　　“你不是在讲鬼故事吗？我帮你烘托一下气氛。”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陈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在这片黑暗中谁也看不到他的白眼。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正准备继续讲——
　　“你们俩有病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靠门的下铺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吵醒后的暴躁。
　　许昭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大半夜的讲什么鬼故事？还放音乐？你们是想把宿管招来还是想把我的魂吓飞？”
　　“你不是睡着了吗？”陈浩问。
　　“我是睡着了！被你们吵醒了！”许昭阳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我正做着美梦呢，梦里我在吃火锅，毛肚刚涮好，还没来得及蘸酱，就被你们的鬼故事和恐怖音乐给拽回来了！你们赔我的毛肚！”
　　“明天请你吃食堂的毛肚。”
　　“食堂哪有毛肚！”
　　“那明天请你吃食堂的红烧肉。”
　　“一顿红烧肉就想收买我？”
　　“两顿。”
　　“……成交。”
　　何逸飞在上铺发出一声嗤笑：“许昭阳，你的骨气呢？”
　　“骨气能当饭吃吗？不能。但红烧肉能。”许昭阳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裹紧了被子，“行了，你们别讲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跑操呢。”
　　“这才十一点，还早呢。”陈浩显然不想就这么结束他的恐怖故事专场。
　　“不早了！明天六点就要起床，再不睡明天跑操的时候我能站着睡着！”
　　“那你睡你的，我小声讲，不影响你。”
　　“你在那儿窸窸窣窣地讲话，我怎么睡得着？”
　　“那你戴上耳机。”
　　“我耳机在包里，懒得拿。”
　　“那你拿衣服蒙住头。”
　　“蒙住头不透气！”
　　“那你——”
　　“陈浩。”许昭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想打架？”
　　“不想。”
　　“那你就闭嘴睡觉。”
　　陈浩终于消停了，宿舍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后，许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全新的、充满战斗力的语气：“算了，不睡了。反正都被你们吵醒了，来吧，打一架吧。”
　　“……啊？”陈浩没反应过来。
　　“枕头大战！敢不敢？”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来了精神：“敢！谁怕谁！”
　　话音刚落，一个枕头就从黑暗中呼啸而过，精准地砸在了陈浩的脸上。
　　“噗——”陈浩被砸了个正着，整个人向后倒在床上，但马上又弹了起来，抓起自己的枕头就朝许昭阳的方向扔了回去。
　　可惜黑暗中准头不太好，枕头偏离了目标，砸在了对面床的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扔得也太歪了吧！”许昭阳嘲笑他。
　　“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许昭阳抓起自己的枕头，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瞄准陈浩的方向，用力一甩——
　　枕头准确地命中了陈浩的脑袋。
　　“漂亮！”何逸飞在上铺鼓掌叫好。
　　“何逸飞你别光看着，下来一起！”许昭阳招呼他。
　　何逸飞犹豫了半秒，然后果断掀开被子，抓着枕头从上铺跳了下来：“来了！”
　　三个人在狭窄的宿舍过道里展开了激烈的枕头大战。枕头在空中飞来飞去，不时砸中墙壁、护栏、衣柜，发出砰砰砰的闷响。许昭阳笑得最大声，陈浩被打得最惨，何逸飞凭借上铺的地理优势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打得另外两人抱头鼠窜。
　　顾止安躺在自己的床上，默默地看着这场混乱的枕头大战。
　　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位置相对安全，战火暂时还没有蔓延到他这边。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许昭阳、陈浩和何逸飞三个人在下面的过道里打得不可开交。
　　枕头砸在陈浩脸上的那一刻，顾止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觉得这场面还挺有趣的。
　　三个平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在深夜的宿舍里，因为一个鬼故事引发了一场枕头大战。枕头里的棉絮从破损的枕套里飞出来，像雪花一样在黑暗中飘散，落在几个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顾止安想了想，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了下面的战场，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许昭阳正骑在陈浩身上，用枕头压着他的脸，嘴里喊着“投降不投降”。陈浩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声音闷在枕头底下，含含糊糊地喊着“不投降”。何逸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机里播放的恐怖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曲，整个场面荒诞又滑稽。
　　顾止安录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止了录制。
　　他点开微信，找到简怀瑾的聊天窗口，把视频发了过去。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宿舍枕头大战。”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二分。按照简怀瑾平时的作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睡才对。但转念一想，简怀瑾今天好像说过他有点累，可能会早点休息。
　　也许他已经睡着了。
　　顾止安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回应的对话框，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下面的枕头大战还在继续。许昭阳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一个枕头，双持作战，战斗力大增。陈浩被打得节节败退，退到墙角，举起双手投降：“我认输！我认输了！”
　　“还讲不讲鬼故事了？”
　　“不讲了不讲了！”
　　“还放不放恐怖音乐了？”
　　“不放了不放了！”
　　“这还差不多。”许昭阳满意地收起枕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行了，收工，睡觉。”
　　三个人各自捡回自己的枕头，爬回床上。何逸飞关了手机音乐，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昭阳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打了个哈欠：“这下能睡个好觉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吃两顿红烧肉吗？”陈浩忽然想起来。
　　“明天再说，先睡觉。”
　　“行吧，晚安。”
　　“晚安。”
　　“晚安。”
　　三个人互道了晚安，宿舍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止安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枕头大战后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愉快的疲惫感，像是所有的躁动都被释放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安宁。
　　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意识逐渐模糊。
　　在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
　　简怀瑾明天早上醒来，看到那个视频，应该会觉得好笑吧。
　　然后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