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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橘子皮 依旧橘子皮 ...

  •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半了。
      简怀瑾换了拖鞋,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掏出手机开始刷。顾止安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房间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去写作业吧。”简怀瑾头也没抬,“六点出发,你还有一个半小时。”
      顾止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客房。
      说是客房,这几天已经被他住出了自己的味道。床单被套换过了,书桌上摆着简怀瑾给他买的台灯和文具,靠墙的书架上多了几本他从简怀瑾书架上抽走的书。角落里的书包敞着口,露出里面半摊开的练习册。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开始做题。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简怀瑾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坐了起来。
      他得想想带点什么去。
      空着手去蹭饭不太好看,但特意去买点什么又显得太给陆辞面子了。他想了想,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翻了翻。
      柜子里有几包零食,是他之前逛超市随手买的。他拆开一包软糖尝了一颗,觉得太甜了,就搁在那儿再没动过。还有几包饼干,也是类似的命运——买的时候觉得想吃,买回来拆开尝了一口就失去了兴趣。
      简怀瑾把那包拆过的软糖拿出来看了看,还剩大半包。他又翻了翻,找出两包没拆过的饼干、一盒坚果、几包海苔,都是他买了又不爱吃的东西。
      他把这些拢了拢,找了个纸袋装起来。
      想了想,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橘子皮——是他前几天吃橘子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晒干了泡水喝,但晒了两天就忘了,现在干巴巴地躺在抽屉里,散发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他把橘子皮也塞进纸袋里。
      完美。家里干净了,礼物也有了。
      简怀瑾拎着纸袋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六点十分,简怀瑾敲了敲顾止安的门。
      “走了。”
      顾止安放下笔,合上练习册,站起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把书桌收拾整齐了才出来。
      简怀瑾瞥了一眼他的书桌,没说什么,把纸袋递给他:“拎着。”
      顾止安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一包拆过的软糖、两包饼干、一盒坚果、几包海苔,还有一把干橘子皮。他沉默了两秒,没问什么,默默地拎好了。
      简怀瑾开车,二十分钟后到了一家私房菜馆。
      馆子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贵。简怀瑾把车停好,带着顾止安熟门熟路地穿过巷子,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这家私房菜馆一共就三层,陆辞订的是二楼的包间。简怀瑾顺着楼梯往上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周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陆辞你他妈的——”
      然后是陆辞的声音,带着笑:“哎哎哎,松手松手,喘不上气了——”
      简怀瑾加快两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菜已经上了一部分,冒着热气。陆辞被周予从后面勒着脖子,整个人往后仰着,脸上还挂着笑,完全没有被勒住脖子的自觉。周予一脸“我要杀了你”的表情,手臂箍得紧紧的,嘴里还在控诉:
      “你把那个小祖宗丢给我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你知道这一个星期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松手——”
      “你不知道!你儿子半夜不睡觉,非要我给他讲故事!我把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全讲了一遍,他还不满意!最后我现编了一个奥特曼打蜘蛛侠的故事,他听完问我为什么奥特曼不打怪兽了——我哪知道为什么!又不是我写的剧本!”
      陆辞笑得肩膀直抖:“那你编得不行啊。”
      “你还笑!”周予勒得更紧了,“还有!他非要骑我脖子上逛街!我堂堂一个——我——我周予——在商场里被他骑着走了两圈!你知道我遇到多少熟人吗?!”
      “那说明你人缘好。”
      “陆辞你再说一句我今天就让你交代在这儿——”
      简怀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顾止安站在他身后,也探头往里看。
      包间里除了正在“搏斗”的周予和陆辞,还有两个人。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眼前的场面喜闻乐见。而陆疏远小朋友正站在包间中央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把亮闪闪的玩具剑,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然后瞄准陆辞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打死爸爸!”
      然后举着剑冲了过去,一剑戳在陆辞的小腿上。
      陆辞“嘶”了一声,低头看儿子:“你站哪边的?”
      “站周叔叔这边的!”陆疏远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剑。
      周予感动得差点流泪:“好儿子!不枉我给你讲了七个晚上的奥特曼!”
      简怀瑾终于出声了:“你们这是吃饭还是演武打片?”
      周予一扭头看到简怀瑾,眼睛一亮,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松开陆辞的脖子,指着简怀瑾:“你别笑!还有你的事!”
      简怀瑾挑了挑眉:“关我什么事?”
      “你为什么把他丢我家去?!”周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控诉的表情真诚而愤怒,又转头去看陆辞“你要是不把他丢给简怀瑾,简怀瑾就不会把他丢给我!源头就是你!”
      简怀瑾面不改色:“我也是受害者。陆辞把人往我家门口一放人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孩子扔大街上吧。”
      “那你也不能扔给我啊!”
      “你不是闲吗?”
      “我闲就该给你带孩子吗?!”
      “你当时确实挺闲的。”简怀瑾实事求是地说,“而且你跟林屿正好提前体验一下婚后生活,一举两得。”
      周予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林屿在窗边轻笑了一声。
      陆辞终于从周予的魔爪下解脱出来,整了整被勒歪的衣领,走过来拍了拍简怀瑾的肩膀:“来了?坐坐坐。”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简怀瑾身后的顾止安,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笑:“这就是你家那个小孩?”
      简怀瑾侧了侧身:“嗯,顾止安。”
      顾止安看着陆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看了简怀瑾一眼。
      简怀瑾随口说:“你叫他陆叔叔就行。”
      陆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简怀瑾。”陆辞转过头,表情十分认真,“咱当个人吧。我比你还小两岁,我今年二十三。你让他叫我叔叔?”
      简怀瑾面不改色:“怎么了?辈分在这儿。”
      “什么辈分?咱俩有辈分吗?咱俩同辈!”
      “那不就行了。我弟叫你一声叔叔,不吃亏。”
      陆辞深吸一口气:“那他叫周予什么?”
      简怀瑾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周哥啊。”
      “凭什么?!”陆辞的声音拔高了,“凭什么他是哥我是叔?!我比他小三岁呢!他二十五我二十三!你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当叔叔?!”
      周予在旁边听得乐开了花,走过来搂住陆辞的肩膀:“哎呀,人家简怀瑾说得对啊,你结婚了嘛。没结婚的就是晚辈,结了婚的才是长辈。”
      陆辞甩开他的手:“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周予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啊,结了婚的人,成熟稳重,有家庭责任感,自然就是长辈了。没结婚的嘛——哪怕年纪大点儿,那也是小伙子。”
      陆辞眯起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我比你成熟稳重?”
      “我可没这么说。”周予笑嘻嘻的,“但事实胜于雄辩。”
      陆辞哼了一声,懒得跟他掰扯,转头看向简怀瑾手里的纸袋:“这什么?给我的?”
      简怀瑾把纸袋放在桌上:“见面礼。”
      陆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往纸袋里一掏——先掏出来一包拆过的软糖。
      “……”
      他又掏出来两包饼干、一盒坚果、几包海苔。
      “……”
      最后掏出来一把干橘子皮。
      陆辞看着手里那把橘子皮,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简怀瑾:“橘子皮?”
      “嗯。”
      “那橘子呢?”
      “吃了啊。”
      陆辞深吸一口气,把那把橘子皮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拿起纸袋里的东西,挨个审问。
      “这包软糖,拆过的?”
      “我尝了一颗,太甜了,不爱吃。”
      “这饼干呢?”
      “买多了。”
      “坚果?”
      “买的时候觉得会吃,回来发现懒得剥。”
      “海苔?”
      “同上。”
      陆辞放下海苔,拿起那把橘子皮:“那这个呢?你别告诉我你买橘子的时候觉得会吃,回来发现懒得剥——那你皮是怎么来的?”
      “我吃了橘子,皮攒下来的。”简怀瑾坦然道,“本来是打算晒干了泡水的,但晒了两天忘了,放着也是占地方,就给你带来了。”
      陆辞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所以你所谓的‘见面礼’,就是你不爱吃的东西和你忘了处理的垃圾?”
      “怎么能叫垃圾呢?橘子皮晒干了就是陈皮,陈皮是好东西。”
      “那你这也没晒干啊。”
      “你拿回去接着晒嘛。”
      陆辞被他这套逻辑打败了,把那把橘子皮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周予:“他上次去你家看你儿子——不是,看我儿子的时候,带了什么?”
      周予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算问到了”的兴奋:“一个苹果,和一把橘子皮。”
      陆辞转过头,用一种“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的眼神看着简怀瑾。
      简怀瑾毫无愧色:“苹果是新鲜的,我特意挑的红富士。”(其实是不吃的)
      “那橘子皮呢?”
      “也是新鲜的。”
      “……”
      陆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简怀瑾,你是真的抠。”
      “这不叫抠,这叫物尽其用。”
      “你把垃圾带给别人叫物尽其用?”
      “它在我这儿是垃圾,在你那儿可能就是宝贝。”简怀瑾面不改色,“万一你想泡水喝呢?”
      “我不想。”
      “那你可以拿来熏蚊子。”
      “现在是秋天,没有蚊子。”
      “那留着明年用。”
      陆辞彻底放弃了跟他在这个问题上辩论,把那包软糖扔回纸袋里,把纸袋推到一边:“行行行,我收下了。你坐吧,菜都快凉了。”
      简怀瑾在圆桌前坐下,顾止安在他旁边坐下。陆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周予也拉着林屿坐下了。陆疏远小朋友还在挥舞他的玩具剑,绕着圆桌跑了一圈,最后跑到顾止安面前,仰着头看他。
      “咕咕鸡哥哥!”
      顾止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你也来啦!”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们一起吃!”陆疏远小朋友热情地拉着他的袖子,“你坐我旁边好不好?”
      顾止安看了一眼简怀瑾,简怀瑾点了点头,他就起身坐到了陆疏远旁边的位置上。陆疏远高兴地爬上椅子,把自己的碗筷摆好,又扭头对服务员喊了一句:“阿姨,我还要一碗米饭!”
      服务员笑着应了一声。
      陆辞看着自己儿子这副自来熟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一点都不怕生,也不知道随谁。”
      “随你呗。”周予夹了一筷子菜,“你小时候不就是个社牛吗?我听你妈说你三岁的时候在小区里逮着谁都叫叔叔阿姨,人家不理你你还追上去叫。”
      陆辞瞪了他一眼:“你听我妈瞎说。”
      “你妈亲口跟我妈说的,能有假?”
      陆辞无言以对,低头吃菜。
      简怀瑾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虾、椒盐排骨、一道清炒时蔬,还有一盅老鸭汤。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陆辞,你今天这顿饭还算像样。”
      “我哪天请客不像样了?”
      “上次你请我在路边摊吃烤串,吃完我拉了两天肚子。”
      “那不是意外吗?那家店我看着挺干净的。”
      “你看什么都挺干净的。”
      陆辞被噎了一下,决定转移话题,看向周予和林屿:“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和好了?”
      周予正在给林屿夹菜,闻言头也没抬:“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事。”
      “哦?是吗?”陆辞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那前几天是谁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说‘陆辞我心里难受你出来陪我喝酒’的?”
      周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那天是周三,晚上十一点半,我正在哄儿子睡觉,你一个电话打过来——”
      “那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周三晚上在家跟林屿看电视呢。”
      林屿在旁边默默喝汤,不揭穿他。
      陆辞笑了一声,没再追着不放。
      简怀瑾吃着菜,随口问了一句:“陆辞,你媳妇呢?怎么没带来?”
      “她跟她小姐妹吃饭去了。”陆辞说,“说是好久没见了,要聚一聚。正好我也不用带孩子,就约你们出来吃一顿。”
      “那疏远今晚谁带?”
      “我带啊。”陆辞指了指自己,“明天周末,不用送幼儿园,今晚跟我睡。”
      陆疏远小朋友正在努力地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夹了两下没夹起来,顾止安伸手帮他把肉夹到碗里。陆疏远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咕咕鸡哥哥”,然后埋头扒饭。
      陆辞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顾止安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简怀瑾,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家这小孩,看着挺乖的。”
      简怀瑾也看了一眼顾止安,随口“嗯”了一声。
      “比我想象中好。”陆辞又说,“我以为流浪过的小孩多少会有点野,他倒是挺安静。”
      “他本来就不闹。”简怀瑾说,“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好,话少省心。”陆辞深有感触地说,“你看周予话多,烦死人了。”
      “你才话多!”周予立刻反击,“你全家话都多!”
      “我儿子话就不多。”
      “你儿子话还不多?他刚才还喊‘打死爸爸’呢!”
      “那是跟你学的。”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林屿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简怀瑾懒得参与他们的幼稚争论,专心吃菜。
      吃到一半,周予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正色道:“对了,说正经的。”
      简怀瑾抬头看他:“你说。”
      “我跟林屿商量了一下,”周予看了林屿一眼,林屿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的手在桌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打算明年结婚。”
      简怀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周予一眼:“认真的?”
      “认真的。”周予说,“以前我就是玩玩的心态,但这次不一样。林屿家里那档子事让我想明白了,有些人是不能放手的。”
      林屿在旁边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片。
      简怀瑾看了看周予,又看了看林屿,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恭喜。”
      陆辞也跟着端起酒杯:“恭喜恭喜!终于有人要收了你这个祸害了!”
      “你才是祸害!”周予笑骂了一句,也端起了酒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简怀瑾喝茶,陆辞和周予喝酒。
      放下杯子,陆辞问:“日子定了吗?”
      “还没,打算年底先把证领了,婚礼明年春天办。”周予说,“到时候你们都得到场。”
      “那必须的。”陆辞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多大?”
      “够你办半桌酒的。”
      “才半桌?陆辞你也太小气了!”
      “那你要多大?我总不能把你整场婚礼都包了吧?”
      “那也不是不行。”
      “你想得美。”
      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简怀瑾没参与,低头继续吃菜,嘴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止安。顾止安正在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饭菜,吃得不快不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陆疏远小朋友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正缠着顾止安给他讲学校里的事,顾止安一边吃一边简短地回答着,偶尔被陆疏远的童言童语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包间里的灯光暖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几个人的说话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松弛。
      简怀瑾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觉得这顿饭吃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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