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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弓 仙人与天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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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渡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了一片。偶尔沐浴时,他的鱼尾巴会突然露出来,被那群孩子看见了,就都吵着要摸他的尾巴玩。见渡躲不过,可怜兮兮地看着秦决,秦决便将他抱到客房里,扔给他一本清心诀要他照着念。
念了几遍,实在晦涩,也不知是困得还是清心诀作用起效了,见渡就点着脑袋,在案前打瞌睡。有时秦决会教他剑法,或许见渡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每次都要秦决重复几遍才能勉强记住。见渡便偷偷趁夜色深了、秦决打坐调息时在外面练习。
剑花带起微风,刮落树上的枝条细叶,在见渡看不到的地方,秦决温柔地注视着狼狈的小身影。几次他想去提点一二,却又被见渡不肯服输的意志折服,他耐心地等待见渡练到困倦,等人悄悄爬上床歇息时运转灵力,安抚小徒儿慢慢睡过去。
雲心在一旁嗡鸣着,秦决掐了个诀,雲心就哑了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村子的瘟疫被控制住后,秦决便带着见渡与村长道别。那天他与见渡爬到山顶,等火红的夕阳从天边落下去时,云雾被蒸成熟透的粉紫色,见渡趴在秦决的腰间,睁大眼睛盯着壮观的一幕。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雾气,却又想起仙长不许他胡乱碰触别的东西,于是缩回手,想要将这一片画似的景象永远记在脑海里。
秦决一手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包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摸了摸粉紫色的云雾。雾几乎将整座山笼罩,看不清远处的峰峦,只看得见附近低矮的花花草草。秦决哄见渡道,“耐心等一会,等太阳落下去,雾散开了,就能看到山了。”
见渡不解,但乖巧照做。他盘着腿,学秦决的模样调息,虽然不能像师尊那样吸收日月精华,但他听到远处盘旋的鸟鸣,风声、雨声、流水潺潺、竹枝耸动,甲虫爬过泥土,野兽踩过丛林,万事万物都在生长着、自由地生活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月光露了个角,见渡再睁眼时,雾已经散了大半。他看见远处残余的夕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流霞盖在层峦叠嶂间,与山间的流水交相辉映。秦决说,远处汩汩冒着水的地方叫六叠泉,泉眼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从山上流下来的是哪口泉眼里冒出的山泉水。
秦决从万事囊里取出一张弯弓,他命见渡站在他身前,将手放在弓箭之上,秦决握着他的手微微发力,将弓扯得圆满。弓斜上四十五度向着天际,天空中飞鸟盘旋,秦决在他耳边默念三个数,随后迅速放手,那弓箭如流星般划过天幕,震颤着朝看不见的远方驰骋而去。
见渡目送着弓箭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他听见了空气的涤荡和飞鸟的啼鸣,于是天地之间仿若无物,只有他和秦决立于高山之巅,于是万物失色。
在那一刻,他似乎也听到来自万里之外的飞鸟亦有悲鸣。
他问秦决,“师尊为何救我?”
“仙人当以慈悲为怀,济世而已,无所谓‘救’与‘不救’。”
“您渡我过苦海,来日师尊若有用见渡之时,见渡自当舍命作陪。见渡……为您养老送终。”
秦决忽然便笑了,他点了点见渡的额头,“仙人与天齐寿,为我养老送终,亏你想得出来。”
见渡吐了吐舌头,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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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溪山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晚上了。溪山水甜,见渡背着秦决买的半个瓜,泡在小溪里滚了滚,又捞出来切成两半,见渡抱着半个瓜,从边缘开始啃。
秦决用木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吃瓜先吃芯。” 见渡一缩脖子,他眼睛亮亮的,小心地尝了一口瓜瓤,甜得眼睛弯了弯。天上星星亮得吓人,他偎在秦决身边,上下眼皮直打架。他想,天下实在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事情了。他像躺在那天的小船里,船顺着水流往下游飘,他头顶是星河,身下是潺潺流水,荡漾着、摇晃着,见渡满足地阖上双眼。
他从没想过真的从师尊那里学到什么。他想,哪怕是在真人身边做个洒扫的小厮,像从前那样端端茶、倒倒水,偶尔打个瞌睡,逢年过节下山游历一番,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他的愿望真的很简单。
可是自从到溪山之后,他似乎很少能够见到秦决了。秦决住在最顶上的山尖尖,见渡没有武功,他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上去。平日师兄师姐去请教课业,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希冀有一日师尊能够想起他来,想起他这个从外面中途拐回来的小徒儿。
他于是重新拾起老本行。溪山木材多,他每日晨起砍了柴火,又削了几棵紫檀木做扫帚,就在山门前做洒扫的活计。久而久之,他和那些扫帚终日住在一起,扫帚上沾了他的气息,有些灵性的小动物就叫他扫帚仙人。
他听溪山的钟鼓,日复一日响彻山间。扫帚挥起落叶,他闻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一边望着山头秦决的寝殿发呆,一边想着何时过年去山下会一会孟泱。
他的尾巴还是偶尔会冒出来,那天宋祁元来蹭饭,见到他的尾巴,眼睛都直了。
“你是半妖?”
见渡点头,他有些紧张,“半妖是……很不好么?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
宋祁元‘啧’了一声,“倒也没什么,师尊能带你回来,估计知道你是半妖的身份。不过小半妖,你来溪山这么长时间,师尊怎么也不教你半个法术?” 他眯了眯眼睛,“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大师兄,我传给你画龙点睛的法术如何?”
“大……大师兄,” 见渡结结巴巴地,“我,我天生愚钝、学得慢,你别生气。”
宋祁元摆摆手,“怎么会?来,看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折了只小兔子,又取了两滴指尖鲜血,往兔子眼睛处一滴,口中默念几个字,‘嗖’得一下,那兔子甩了甩耳朵,撑着纸扎的小腿就往窗外蹦。见渡看得眼睛发直,宋祁元鼓励他自己尝试一遍。
见渡仿照着宋祁元的动作,折了只仙鹤。他手很巧,折出来的鹤栩栩如生,他皱着眉,用牙咬破食指,滴了两滴血上去。宋祁元一拍脑门,他心疼地看着见渡血流得不停的手指,慌忙用帕巾想要帮忙按住。却不料那仙鹤伸伸翅膀,忽然纸扎的骨头就生出浓密的羽毛,仙鹤朝天空一声啼鸣,便飞远了。
宋祁元愣在原地。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小师弟,天生符修的好苗子,若是师尊耐心培养,与那位叛出师门的师叔能够相抗衡也说不定。
见渡以为自己做错事了,哆嗦着就要跪下道歉。宋祁元一把捞住见渡,他啧了一声,“以后每天的早饭你多做一份给我送过来,晚上我就教你一种法术,如何?”
见渡拼命点头。他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待宋祁元走后,他又折了些小动物,小动物们骑在扫帚上,绕着他的小院飞了好几圈。
岳从鹤发现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师兄居然每天都有爱心早餐。她观察好一阵子,半是怀疑半是羡慕地质问宋祁元,“你这些吃的是哪来的?”
宋祁元一把护住木饭盒,他警惕地嚼了几口米饭,等咽下去之后才回答道,“小师弟给我做的,怎么,你也想要?”
岳从鹤更加狐疑了,“他为什么给你做早饭?”
“当然是因为我教他仙术,” 宋祁元拍拍胸脯,“作为溪山为数不多的符修,随便教点点石成金啦、画龙点睛啦、鬼打墙阵之类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岳从鹤‘哦’了一声,那天下了早课,岳从鹤提着剑往山门处走,她听见扫帚的沙沙声,见渡在喃喃自语,“怎么会看不到?”
“看不到什么?”
见渡正研究昨晚宋祁元教他的千里眼,他在掌心画了符咒,往眼睛上贴了贴,却仍然看不清秦决寝殿里的画面。岳从鹤嘴角抽了抽,“师尊院子附近设有屏障,看不见是正常的。”
见渡吓得往后蹦了三尺远。他搓搓手,乖巧地给师姐见了个礼。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上早课?”
见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面太高啦,我飞不上去。我还不会像师兄师姐那样御剑呢。” 他揪着衣角,扫帚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岳从鹤没说什么,上前几步拉着他的手,踩在她的逐星剑上。剑身晃了晃,见渡吓得脸色白了又白,岳从鹤紧紧攥着见渡的手腕,拉着他往师尊的院子飞去。
“多练几次,别摔伤了就好。” 岳从鹤拉着他坐到一块岩石上,“你还没有自己的剑?”
见渡点点头,“之前溪山的几位长老测算过我的仙骨,他们说我根基太差,所以师尊只让我留在山门洒扫。我……我也没想学什么,这几天我翻了翻大师兄留给我的仙籍,学会了些简单的符咒。不过只是照猫画虎而已……我这么没用,师尊怕是后悔带我回溪山了吧。”
岳从鹤安慰他,“师尊带你回来必定有他的理由,” 她眨了眨眼睛,“我早上饿肚子不舒服,如果你愿意的话……”
见渡乐呵呵的,“那我多做一份早饭留给师姐!”
见渡每天砍柴做饭练仙术,除了偶尔有弟子奚落他在溪山混吃等死外,几乎幸福得让他无暇顾及秦决的冷落。宋祁元和岳从鹤会轮流教他仙术,宋祁元擅符咒,岳从鹤善剑道,两个小的、蒋岸和龙河,抽空陪见渡聊天、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能聊一个晚上。
七月溪山的弟子们照例领了剑去山外比武。蒋岸和龙河早早取了剑下山,岳从鹤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宋祁元不擅剑道,因此两个人陪见渡留在溪山。见渡来到溪山已有半年之久,宋祁元担心见渡在山里闷坏了,于是向秦决提议趁这个机会下山放放风。
一向大度的秦决却忽然犹豫很久,直到宋祁元以为师尊不会同意这件事,才终于听到秦决的允诺。他心里直打鼓,师尊明明听上去没有生气,怎么好像不大愿意似的?
宋祁元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