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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流向李梅的钱 苏瑶查出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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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存量业务的第五天,异常开始集中浮现。
先是老陈那一组,又报上来两笔,都是"按期结清",但还款来源方,不是借款方本身,而是别的公司。苏瑶把三笔还款来源方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恒达贸易、恒达贸易、鑫源贸易。
第二组的小林也发现了问题。他核到一笔"正常"标注的业务时,发现借款公司的开户行流水里,放款到账的当天,就有一笔同等金额的转账出去,收款方是"恒达贸易"。
第三组的两个财务,核对利息凭证时发现,有几家客户的利息,不是客户自己付的,而是每个月固定从"恒达贸易"的账户划入,像按时交租一样准时。
第四组的法务也来了。他在核对借款合同时发现,有几份合同的担保方一栏,签的不是担保公司,而是一家叫"恒信物流"的企业。他查了一下,恒信物流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拿五百万注册资本的公司,给数千万的借款做担保,如果借款还不上,担保就是一张废纸。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恒达。恒鑫。恒信。
苏瑶没有声张。她让各组把涉及"恒达""恒鑫""恒信"及关联方的业务,单独列一张清单,不要标注异常,只写"需复核"。三天后,清单交到她手里,涉及这些名字的业务,一共十一笔,累计金额,一亿九千七百万。
接近两个亿。
苏瑶看着那个数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急着上报。她先做了一件事,查"恒达贸易"的完整股权关系。
通过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她查到:"恒达贸易"的法人是李梅,股东两个人,李梅,和一个叫"王志远"的人。李梅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王志远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王志远。苏瑶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王建平有个弟弟,叫王建远。远,志远,建远,名字里同一个"远"字。她把这个巧合记下来,没有急着下结论,但也没有放过。
她继续查。恒达贸易名下,还投资了两家公司,一家叫"恒鑫供应链",一家叫"恒信物流"。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之前那批"注册时间不足一年"的客户名单,有七家重合。
七家客户,注册时间不足一年,注册地址指向恒达投资的公司,也就是说,这些"客户",很可能本来就是恒达体系内的公司。它们从集团拿到供应链金融的放款,钱在体系内转一圈,最终回到恒达的口袋里。
苏瑶把股权关系图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看着那张图,中心是"恒达贸易",法人李梅;往外辐射,是鑫源、恒鑫、恒信,还有七家注册不到一年的"客户公司";再往外,是那十一笔、一亿九千七百万的业务。
图的形状,像一棵藤。
藤的根,是李梅。藤的须,是那些客户公司。而浇灌这棵藤的水,是集团的钱。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供应链金融的风控会形同虚设。
因为需要放款的"客户",从来就不是外面的公司。
它们是同一棵藤上结的瓜。
苏瑶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条线又捋了一遍。
王建平力主推动供应链金融板块,不是因为"这是集团下一个十年的增长点",而是因为这个板块,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钱放给自己体系内的公司。当年他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我们的上下游客户,就是现成的资产端",现在想来,"上下游客户"四个字,恐怕从那时起,就是指他自己人的公司。
"周某"的幽灵账号,不是疏漏,是专门用来签字的"手"。风控意见、优先放款、审批通过,都由这只"手"来完成,没人知道"周某"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钱去了哪里。
两套台账,系统一套给上面看,纸面一套自己记。系统里的"正常结清",是纸面上的"窟窿",靠新放款去填。
拆东墙补西墙,不是经营不善,是现金流游戏的障眼法。只要新钱源源不断地放出去,旧账就永远"结清";而新钱,一亿九千七百万,流向恒达。
流向王建平妻子的公司。
苏瑶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股权图,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进驻九楼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不翻旧账。"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旧账。这是一条还在流动的河。她暂停放款的决定,等于掐断了这条河的源头。所以那几天,九楼的人才那么慌,不是怕查账,是怕断粮。老吴那天来"求情",说两个老客户等着续贷周转,她当时只看到了逾期记录,现在她明白了:老吴真正想续的,恐怕不是那两个客户的贷,而是这条河的"水"。
她把这十一笔业务、一亿九千七百万、以及那张股权图,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加密,锁进"失败案例库"里一个新建的条目。
她没有上报。
不是不敢,是还差一步。
她现在手里的证据,能证明"钱流向了王建平妻子的公司",但还证明不了"王建平授意的"。李梅的公司,从法律上讲,是独立法人。王建平可以说:"我太太做生意,我不知道她跟谁借钱。",除非她能证明,王建平和这笔钱之间,有直接的联系。
她需要找到那条把王建平和这笔钱连接起来的线,一个签名、一封邮件、一通电话记录,或者一个经手人的口供。
那条线,现在还没浮出来。
但她知道,线一定存在。
因为一亿九千七百万的生意,不可能是李梅一个人,做得出来的。
苏瑶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夜灯亮着,很安静。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
她想起"失败案例库"里,一条关于"系统性舞弊"的批注:
"当一笔钱绕了很多道弯才到目的地,它绕的每一道弯,都是为了掩盖同一个事实,钱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人。"
现在,她手里那张图上,起点是集团的放款账户,终点是恒达,李梅的公司。
而那个"同一个人",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谁。
苏瑶收回目光,走回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她没有上报,但她也没有停下。她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在第一行写下:
"追踪名单:王志远。任务:确认其与王建平的关系。下一步:调取王建平的亲属任职申报记录。"
她保存,关闭。
窗外的夜色很深。苏瑶坐在灯光里,看着屏幕暗下去,心里很平静。
她查到的,已经足够让王建平睡不着觉了。
但她要的,是让他再也睡不着的证据。
她站起身,准备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盏还亮着的灯,那是老陈的工位。老陈还没走。
她走过去,看见老陈正对着一屏数据发呆。
"老陈,还不走?"
老陈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苏总,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核的那几笔业务,"老陈压低了声音,"借款方的法人,有一个,我认识,是我以前在别家公司的同事。他跟我说过,他那个公司,是帮人'过桥'的。就是……钱从A公司账上过一下,再转到B公司,中间留一笔手续费。"
苏瑶心里一动:"他跟你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老陈说,"他喝多了说的。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吹牛。现在核账核到这些公司……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个同事,现在还在做'过桥'吗?"
"应该在做。"老陈说,"他上个月还问我,公司有没有'资金通道'的活可以介绍给他。"
苏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老陈,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你那个同事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回头给我一份。"
老陈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苏总,你自己……小心点。"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风灌进走廊。她站在电梯口,按下按钮,心里反复转着老陈那句话,"过桥"。
一笔钱,从A公司的账上过一下,转到B公司,中间留一笔手续费。
如果恒达体系的那些公司,就是靠"过桥"运转的,那"过桥"留下的每一笔手续费,都是证据。而经手"过桥"的人,就是那条把王建平和钱连起来的线。
电梯门打开。苏瑶走进去,按下"1"。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想:那张股权图,还差最后一笔,就能画完。
而画完它的笔,可能就在老陈那个"喝多了说真话"的同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