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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往黑塔的药材 如果哈桑没 ...

  •   来到巴格达的第三个月,苏摩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她不再每天经过同一条街还要辨认方向,她知道哪里的面包刚出炉时最好吃,也知道傍晚以后不要从香料市场中间穿过去,因为商人收摊时会把装满货物的车全推到路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能堵得水泄不通。药铺老板也已经不再把她当作随时可能辞工离开的外乡人。

      至于乾闼婆,也渐渐成了这种生活的一部分。

      她们并不每天见面。有时候隔上四五天,苏摩才会在王姐的府邸里听见琴声;有时候她从药铺出来,会发现乾闼婆已经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等了一会儿。乾闼婆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苏摩也不再问。她们可能一起吃一顿饭,可能沿河岸散一会儿步,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只在药铺关门以后坐在后院里,看鸟儿啄虫子。

      这是一种什么关系?苏摩并没有急着给它命名。

      这天,药铺接到了一张来自宫廷药库的单子。老板拿到单子的时候正在喝茶,看完以后,把杯子放下,又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摩正在柜台另一边碾药,听见他忽然叹了口气,抬头问怎么了。

      “宫里缺药。”

      “那就配呗。”

      老板看了她一眼,显然觉得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不过他最后也没有解释,只把单子递过来。苏摩接过去看了看,都是些寻常东西,止血的、退热的、治腹泻的,还有几味用于外伤。数量不少,却没有什么难配的。

      “明天送?”

      “后天。”老板把茶重新端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你跟我一起去。”

      苏摩有些意外。老板从前给几户贵族送过药,却从不肯带她。他总说宫廷里的规矩多,她一个刚来巴格达没多久的摩苏尔人,少往那些地方凑热闹。

      老板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是我想带你。药库那边点名要一个懂外伤药的人去,他们最近缺人,可能要当场验药。”

      苏摩这才低下头继续看单子。宫廷药库。她来到巴格达以前,曾经想过要去那里找工作。药师行会的人也推荐过。只是后来她进了这间小药铺,又认识了乾闼婆,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安顿下来,她也渐渐忘了最初那个念头。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真的进了宫廷药库,她在巴格达的生活也许会完全不同。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过去了。
      后天一早,老板却开始闹肚子。苏摩去看他时,他正躺在客栈的床上,脸色灰白,仍然坚持药不能晚送。

      “我去吧。”

      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权衡究竟是让一个摩苏尔人独自去宫廷药库更危险,还是耽误宫里的差事更危险。最后显然是后者占了上风。他挣扎着从枕头下面摸出药库的文书,又叮嘱了半天。苏摩听到他第三遍嘱咐“不要乱走乱看”的时候终于把药碗塞到他手里,让他先管好自己的肚子。

      宫廷药库在宫城西侧。苏摩以前跟乾闼婆经过附近,却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是一片很不起眼的院落,没有华丽的柱廊,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森严守卫。几排长屋围着宽阔的院子,墙边搭着遮阳棚,下面堆满陶罐、木箱和成捆的干药草。几个搬运工正把刚到的货物往里面搬,空气里混着乳香、甘草、干燥根茎和某种树脂浓烈的气味。

      但是无论宫廷还是街边药铺,药材总归是药材。那些晒得发脆的叶子、沾着泥土的根茎和装在陶罐里的药粉,并不会因为进了宫墙,就突然变得高贵起来。所以苏摩一进到这种地方,反而觉得浑身自在。

      负责验收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他在药库做了二十多年,检查东西极仔细,却没有老板想象中那么难说话。他拆开苏摩带来的药包,一样一样细细地看,有些还放到鼻子跟前闻一闻,还有些掰开检查里面的颜色。查到一味用于伤口感染的药时,他停下来问了苏摩几个问题。

      苏摩答完以后,他抬头看她:“这些是你配的?”

      “大部分是。”

      药库那天恰巧忙得厉害。北方来的商队比预定早到了三天,几间库房都在清点货物。苏摩送来的药验完以后,那个男人干脆留她帮忙。苏摩也不急着回去。她从小跟着药师学这些事情,辨药、称量、分类都做得熟练。没过多久,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替人核对起当天的出入记录。

      最初,她并没有注意到黑塔。

      宫廷药库每天送出去的药很多。王族府邸、侍卫营、宫廷医所、几处官署,还有一些苏摩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名字。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药名、数量和日期,看久了以后几乎都一样。黑塔两个字就夹在其中。

      苏摩第一次看见时,只觉得有些眼熟。等翻过一页,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地方。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如果是刚到巴格达的时候,她大概会立刻好奇。可三个月过去,那座塔早已经成了城市的一部分。每天太阳升起来,它的影子会落在附近的街道上,傍晚市场收摊,经过那里的人依旧会自然而然地绕开。苏摩有时和乾闼婆从远处经过,也看见过塔下换岗的士兵。

      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监狱里的人当然也会生病。药库给那里送药,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直到她又翻过两页。

      黑塔再次出现,日期是上个月。苏摩皱了皱眉,把前面的记录重新翻回来。每个月月初,都有一批药送往黑塔。数量并不大,但是非常固定。她往前翻了几个月,几乎没有中断。

      这意味着里面的人并不是临时关押。至少有一些人,在那里待了很久。

      然后她又注意到了药方。普通监狱最常需要的,无非是处理外伤、发热、腹泻和感染的药。黑塔送出去的药里当然也有这些,可其中另外几味,却不像是给短期囚犯准备的:一种用于缓解陈年旧伤,一种是长期关节疼痛的人才会服用的药,还有一味来自北方山地的根茎。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愣住了。那种药在摩苏尔并不稀奇。北方冬天湿冷,上了年纪的人关节疼痛,药师常常会在方子里加上一点。可到了巴格达以后,苏摩几乎没有见人使用过。这里有功效相近、价钱又便宜得多的药材,没有人会特意从北方运这种东西来。

      她很熟悉它,是因为父亲吃过很多年。那是他很久以前骑马留下的伤。平日看不出来,到了冬天就疼。有一年摩苏尔雪下得格外多,父亲连着几天走路都不太利索。母亲每天傍晚煎药,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又苦又涩的气味。她甚至还记得家里那只煎药的陶锅。锅沿缺了一角,母亲说了很多次要换,最后一直用到城破那一年。

      苏摩看着那个药名出了会儿神。负责药库的男人从她身后经过,发现她一直没有翻页,便停下来问是不是账目有问题。
      “没有。”苏摩指了指那味药,“只是有些奇怪。巴格达很少这样用。”

      男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苏摩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在“黑塔”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宫里什么地方的人都有。”他说完,便伸手把账册翻到了下一页。

      他的动作似乎很自然,可苏摩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整整一个上午,这个人检查药材时从来没有替她翻过账册。这会儿急于翻页,显然是不想让苏摩再盯着刚才那一页看。

      她没追问,两个人继续做事。过了一阵,苏摩才像随口提起似的说:“黑塔里的人病了很多年?”

      男人正在给一张单据盖印,没有回答。苏摩等了一会儿。印章落在纸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你是摩苏尔人吧。”他终于说。

      这不是秘密。苏摩点了点头。

      男人把盖好印的单据放到一旁,语气仍然平静,只告诉她,既然准备在巴格达生活,有件事情最好早点学会:药师只管病人的病,不必管病人为什么在那里。尤其宫廷的药,送到哪里可以看,但不要问是给谁用的。如果有人希望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如果没有人对她说,那就说明这件事与她无关。

      ——————

      那天傍晚离开宫城时,巴格达刚刚开始点灯。

      苏摩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天气很好,白天的热气已经散了,河风从街巷尽头吹过来。面包铺门前排着人,烤炉里刚出了一炉芝麻饼。苏摩买了两个,走到半路,她已经被这琐碎而平淡的街巷日常带回了她日渐喜爱的现实生活,于是开始觉得,自己下午的怀疑有些可笑。

      黑塔是王的监狱。里面关着一些不能让普通人知道身份的囚犯,这有什么奇怪?也许是刺客,也许是谋反的贵族,也许是别国的间谍。那些人被关了很多年,年纪大了,有旧伤,有关节病,也再正常不过。

      至于那味北方药材,更说明不了什么。巴格达有那么多摩苏尔人。她自己不就是其中一个吗?经过河边的时候,她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远处有船顺流而下,船头挂着灯。她忽然想起几天前与乾闼婆一起坐船的那个晚上,想起城墙上的风,想起披在自己肩上的衣服。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这个发现让苏摩有些不好意思。她想,也许明天可以问问乾闼婆有没有空。

      至于黑塔,她很快便把它抛到了脑后。至少她以为自己抛到了脑后。

      ————————————

      几天以后,宫廷药库又派人来找她。这次不是为了送药。

      上次那批北方药材中受潮的比预想更多,药库里一时找不到足够熟悉北方药性的人,那个男人便想起了苏摩。老板这次没有阻拦。自从知道宫廷药库的人主动点名要她以后,他对苏摩的态度明显发生了一点微妙变化,虽然嘴上仍然什么都不肯承认。

      这次,苏摩在那里忙了三天。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外面忽然下了一场很短的雨。巴格达的雨不像摩苏尔。来得急,停得也快。搬药的人全躲进屋檐下,空气里的尘土被压下去,药材的气味反而一下子变得更浓。

      苏摩在库房里整理旧方。那些药方不是给普通宫人的。纸已经泛黄,有些边缘甚至被虫蛀过。药库准备重新誊抄一遍,把年代太久、已经不用的方子另外封存。

      这种活很慢,但很适合下雨天做。苏摩一张一张看过去。大多数方子没有病人的姓名,只写病症、药材和剂量。有些药方显然出自宫廷医师,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也有些写得潦草,苏摩要辨认很久才能看懂。

      突然,她的目光在一张方子上停了下来。那张纸已经变成浅黄色,上面写的是一副治疗长期胸痛和咳血的药,药材并不罕见。但使她愣住的,是最下面的署名。苏摩看了很久,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哈桑·伊本·纳吉。

      苏摩认识这个名字。小时候她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他是摩苏尔旧城区里很有名的医生,住在离苏摩家不远的一条街上。父亲与他相识。有一年苏摩高热不退,就是父亲半夜把他从家里叫来的。苏摩还记得他留着很浓的胡子,身上总有一股奇怪的药味。他替孩子看病的时候脾气很好,却非常讨厌别人碰他的药箱。有一次苏摩好奇打开过,第二天父亲为此专门带着她登门道歉。

      后来战争来了。城破以后,哈桑死了,至少,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不是死在乱军中,而是因为曾经替旧王宫和军队里的将领看病,被巴格达军队带走。后来有人说,那一批人全部被处死了。苏摩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此刻,她看向药方右上角的日期。那是摩苏尔城破以后第四年。

      也许是重名?哈桑不是一个罕见的名字。纳吉也不是。整个帝国那么大,有两个名字完全一样的医生并非不可能。可她很快注意到药方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那是药材领取的去处——黑塔。她忽然想起几天前看过的那些药。治疗多年旧伤的药,缓解关节疼痛的药,还有那味巴格达几乎不用、摩苏尔人却十分熟悉的北方根茎。一个很荒谬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如果哈桑没有死呢?

      如果那个被巴格达军队带走、后来被所有摩苏尔人认为已经处死的医生,其实在城破四年以后还活着呢?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送往黑塔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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