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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归雪 此念终身 ...

  •   风停林静,天光凝滞。

      谢晏铮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像一缕凉风吹碎了林间残存的所有暖意,硬生生将方才苏褕眼底所有温柔余韵,彻底吹散。

      看你温柔待人,看你卸防坦然,看你全心全意护一人安稳。

      也看你,唯独对我,步步设防,寸寸疏离。

      字字清淡,却字字诛心。

      没有暴怒的质问,没有偏执的逼问,没有吃醋的失态张扬。

      他只是平静陈述,平静剖开这刺眼又真实的落差,将她方才所有毫无保留的温柔、所有全然卸下的防备,尽数摊开在两人眼前。

      让她清清楚楚看见——

      她予旁人的坦荡松弛,是穷尽半生、从未予他的特例。

      苏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

      心底骤然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素来冷静自持,遇事波澜不惊,哪怕面对血海仇敌、权谋危局,都能步步从容、滴水不漏。

      可此刻被谢晏铮这般静静看着,被他一语戳破心底最隐秘的偏爱与区别,竟生出几分无处遁形的局促。

      方才在沈舟面前,她太放松了。

      放松到忘了收敛所有柔软,忘了掩饰所有真心,忘了这世间还有一个最懂她、最看透她、最知晓她所有底牌与心性的人,正在暗处静静旁观。

      沈舟是年少清白旧梦,是乱世里未曾染尘的故人,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阳光。

      所以她对他无防、无猜、无疏离。

      所以她敢为他涉险、敢为他担罪、敢将真心坦荡展露、敢把所有温柔悉数奉上。

      这是年少情分,是报恩成全,是心安归处。

      可落在谢晏铮眼里,便成了最刺眼、最悬殊、最无可奈何的对比。

      苏褕敛了敛心神,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迅速拉回所有理智与分寸。

      她抬眸看向逆光而立的男人,神色重新覆上清冷平静,眉眼疏离得体,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主事多虑了。”

      “沈舟是年少旧友,沈叔于我有旧恩,我待他坦然,不过是知恩图报,仅此而已。”

      她解释得清淡直白,条理清晰,坦荡无欺。

      确实仅此而已。

      无关情爱,无关偏爱,只是旧情难负,知恩必偿。

      可偏偏,越是坦荡直白的解释,越是衬得她对谢晏铮的疏离防备,刻意又冰冷。

      谢晏铮静静看着她,深邃眼眸沉如寒潭,不起波澜,却藏着翻涌不息的酸涩。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她对沈舟只是纯粹的旧情与报恩,别无杂念。

      他从没有狭隘到猜忌她的心意、曲解她的纯粹。

      他介意的从来不是她对沈舟好。

      他介意的是——

      这世间所有人里,唯独他最懂她、最护她、最包容她所有黑暗与不堪,次次为她破例、次次为她退让、次次为她颠覆原则。

      可到头来,唯独他,永远得不到她半分松弛相待。

      她的温柔有因,她的坦荡有名,她的无防有理。

      可她对他的冰冷、疏离、警惕,亦是根深蒂固、从未更改。

      谢晏铮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微哑,带着风吹不散的沉郁,缓缓开口:

      “我没有多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苏褕,你对所有人都有铠甲,唯独对他没有。”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真相。

      她对外人疏离冷淡,对仇敌狠绝果决,对他更是时刻警惕、步步留心。

      常年紧绷,常年戒备,常年不敢卸下半分伪装。

      唯有沈舟,能让她心甘情愿脱下铠甲,放下防备,展露最柔软、最真实、最松弛的一面。

      苏褕眸光微凝,一时语塞。

      她无从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她下意识避开他深邃直白的目光,不愿深陷这令人心慌的对峙,侧身便要抬步离去。

      “时辰不早,我先行一步。谢主事自便。”

      逃避,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她说不清心底的愧疚,道不明莫名的局促,更不敢深究这份截然不同的差别对待。

      越深究,越心慌。

      越细想,越愧疚。

      谢晏铮看着她下意识逃离的背影,看着她再度竖起满身尖刺、急于抽身远离的模样,心底那点隐忍已久的酸涩,终于轻轻松动,漫开一丝浅浅的无力。

      他没有拦她。

      从未想过强行束缚,从未想过步步紧逼。

      他的爱,从来不是占有,不是纠缠,不是逼迫。

      是克制,是退让,是旁观,是默默成全。

      他只是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落在风里,追着她离去的背影,温柔又落寞。

      “你不必躲我。”

      “我不会逼你,不会扰你,不会为难你。”

      “我只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沈舟。

      羡慕他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活在阳光里,被她拼尽全力守护,被她毫无保留偏爱。

      羡慕他能轻而易举,得到她此生最难得的温柔与坦荡。

      羡慕他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交付真心与信任。

      这份羡慕,干净又酸涩,坦荡又无奈,没有半分阴暗嫉妒,只有满心求而不得的荒芜。

      苏褕脚步骤然一顿。

      后背身姿微僵,心头猛地一震。

      羡慕。

      堂堂谢晏铮,身居大理刑狱之首,权柄在手,冷峻自持,俯瞰朝野众生,向来万事从容、万般不惊。

      此刻竟用这样低沉落寞的语气,说他羡慕一个寻常书生。

      羡慕他能得她片刻温柔,一世坦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轻轻压住了她常年冰冷坚硬的方寸之地。

      愧疚、无奈、局促、动容,丝丝缕缕,缠绕纠缠。

      她终于回头。

      素衣身姿立在清风里,眉眼清冷,眸光复杂,静静看向身后的男人。

      日光落在他墨色衣袍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孤冷,眉眼深沉寡淡,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的肃穆疏离,唯独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落寞。

      他从来骄傲自持,从来风骨凛然。

      为了她,竟甘愿放下所有矜贵,坦言羡慕,坦言心动,坦言执念。

      苏褕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开口,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谢晏铮。”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般紧绷对峙的氛围里,直呼他的姓名。

      不再是生疏客套的谢主事。

      褪去所有身份隔阂,褪去所有公私分寸,只是单纯唤他姓名。

      “你明知,我们本就不同。”

      “沈舟于我,是年少无恙的旧时光,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清白。”

      “可你我之间,隔着法理,隔着立场,隔着血海,隔着无数不可逾越的前尘。”

      “我对你设防,不是刻意冷淡,是不敢。”

      不敢松懈,不敢信任,不敢坦荡,不敢交付半分柔软。

      她的人生早已是满目疮痍、步步深渊。

      仇恨是她余生唯一执念,复仇是她活着唯一目的。

      她不敢靠近光明,不敢沾染温情,更不敢拖累一个本该前程坦荡、一生顺遂的人。

      尤其是谢晏铮。

      他手握律法权柄,立身朝堂清流,前途无量,风骨端正。

      她是暗夜余孽,是血海孤魂,是游走律法边缘、满身罪孽的复仇者。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殊途陌路,正邪对立。

      她对他温柔,便是害他。

      她对他松懈,便是累他。

      她对他坦诚,便是毁他。

      所以她宁愿冷他、疏他、远他,宁愿让他觉得自己薄情冷漠,宁愿让他满心酸涩、独自落寞。

      也绝不敢有半分逾矩松弛。

      这是她唯一能护住他的方式。

      谢晏铮定定看着她眼底难得的复杂与软化,看着她眸底深藏的无奈与身不由己,心口翻涌的酸涩稍稍平复。

      他懂了。

      彻底懂了。

      懂她的冷,是克制。
      懂她的疏,是保全。
      懂她的设防,是唯一的温柔。

      可懂了,依旧心酸。

      “我知道。”

      他轻声应答,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不敢,知道你身不由己,知道你顾虑万千。”

      “我从没有怪过你。”

      他从未怪她疏离,从未怪她防备,从未怪她把所有温柔赠予旁人。

      他只怪相逢太晚,只怪命运相悖,只怪自己身居法理,不能为她扫尽血海风雨,不能光明正大护她岁岁平安。

      只能在暗处默默纵容,默默兜底,默默承受这份单向的执念与落寞。

      苏褕看着他全然包容、全然理解、全然退让的模样,心底愈发复杂难言。

      世人皆趋利避害,皆畏她狠绝、避她祸端。

      唯独他,看透她所有黑暗,接纳她所有罪孽,理解她所有无奈,包容她所有冰冷。

      次次破例,次次纵容,次次心软。

      半年前牢狱深夜,她持刀挟持他,逼他破法放人。

      他无兵无援,孤身对峙,最终依她所愿,成全她所有执念。

      半年来,她数次游走险境,数次触碰律法底线,数次破绽百出。

      他次次压下风波,次次抹去痕迹,次次暗中兜底,从未对外吐露半分秘辛。

      昨夜灯下,他坦荡告白,甘愿为她乱了半生分寸。

      今日旁观落差,他满心酸涩,却依旧不愿逼她半分。

      这般深情,这般隐忍,这般纯粹又笨拙的奔赴,是她此生从未得遇的温暖。

      可她偏偏,回报他的只有疏离与防备。

      苏褕垂下眼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声音轻缓如风:

      “你不必如此。”

      “不值得。”

      三个字,清淡,却残忍。

      不值得她耗费心思,不值得他屡屡破法,不值得他执念深陷,不值得他放弃原则、辜负前程。

      他们本无结局,本无归途,本是陌路。

      何苦让他一耗再耗,一错再错。

      谢晏铮闻言,薄唇微抿,眼底沉光轻轻晃动。

      不值得?

      于世人法理,确实不值。

      于他本心,万般值得。

      他抬步,缓缓朝她走近两步。

      步伐很轻,很慢,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分寸,没有半分逼迫,仅仅是拉近了一寸咫尺距离。

      两人立于暖阳林间,清风拂衣,光影交错。

      他居高临下,静静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低沉温柔,字字郑重,落进风里,刻进心底:

      “值不值得,从来不由结果定论。”

      “我护你,是我心甘情愿。”

      “我心动,是我本心所向。”

      “我隐忍,是我心甘情愿承受。”

      “与你无关,无需你负担,无需你愧疚,无需你回应。”

      他从不要她回报,不要她动容,不要她抛开执念、奔赴情爱。

      他只求,能静静看着她安稳,看着她顺遂,看着她终有一日大仇得报、卸下满身风霜。

      仅此而已。

      苏褕心头重重一震。

      抬眸望向他深邃眼底,撞进那片盛满包容、执念与温柔的深沉眸光里。

      常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有暖意悄然渗入,化开一丝经年寒凉。

      她见过世间最伪善的情意,见过最功利的相伴,见过最易碎的情爱。

      从未见过这般不求回应、不计得失、默默奔赴、岁岁隐忍的心意。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她安好。

      苏褕喉间微涩,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松动:

      “谢晏铮,你太痴。”

      “痴人从来多苦。”

      谢晏铮闻言,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温柔又落寞。

      “为你,甘愿痴苦。”

      一句话,落定所有执念。

      世间千万人,万千事,皆不能乱他半分心性。

      唯独一个苏褕,让他甘愿痴,甘愿苦,甘愿偏执,甘愿沉沦。

      林间清风缓缓拂过,吹散了对峙的紧绷,抚平了心绪的翻涌。

      浓烈的酸涩褪去,只剩下绵长温柔的克制,与两人之间无声的羁绊。

      苏褕定定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却少了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坦然温和。

      “我会记住你的周全。”

      “往后,我尽量不让自己身陷险境,不让你的隐忍与破例,白白白费。”

      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无爱,无诺,无牵绊。

      只有一份心知肚明的感激,一份不愿辜负的成全。

      她不会沉溺情爱,不会放下复仇。

      但她会好好护好自己,不再肆意涉险,不再让他次次为她担惊受怕、默默兜底。

      算是对他,最大的回馈。

      谢晏铮眸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沉沉暗沉尽数褪去。

      “好。”

      他轻轻应下,声音温柔笃定。

      只要她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无需更多,无需强求。

      片刻静谧后,苏褕抬步,这次没有逃离的仓促,只有从容平和。

      “我先走了。”

      “嗯。”

      谢晏铮侧身让步,静静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素衣纤影,立于满目天光之中,清冷孤直,却不再那般冰冷决绝。

      他一直伫立林间,目送她渐行渐远,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

      风过松柏,簌簌作响,林间空余满地暖阳,一腔酸涩,满心温柔。

      无人知晓,堂堂大理冷面权臣,在此处伫立良久,为一个满身风霜的复仇孤女,咽下满心落差,藏起万般痴念,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单向情深。

      他终究看透了所有温差。

      看透她温柔予人,冰冷予己。

      看透她坦荡予人,防备予己。

      看透她余生万千温柔,皆与自己无关。

      却依旧,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此生漫漫,前路遥遥。

      她赴血海深仇,赴余生孤途。

      他赴她一人,赴岁岁守护,赴万般空念。

      哪怕温柔从不落他身,哪怕偏爱从来不属于他。

      他依旧,执心不改,静默相随,岁岁无休。

      一眼温差,万般心哑。

      山河可证,此念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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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