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61、破局之问 破局之问

　　建始十二年，三月初十，夜。
　　河西的风沙一连数日，漫天蔽日，不曾止歇。李令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沙粒。从接到消息的第一眼起，她便再未合过一眼。
　　“太子谋变事败，现已禁足东宫。”
　　长安递来的密信不过寥寥数语，却似烧红的烙铁，一寸寸烫过她的双眼，更焚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痛。她步出帅帐时，眼前已是混沌一片。恍惚间有人牵来了马，她翻身而上，缰绳一扯，马蹄便踏碎了河西走廊的月光。
　　自河西至长安，正常行军需半月有余，她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硬是将半个月的路程压到了五日。第五日的夜里，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楼上的烽灯在夜色中远远地亮着，有的已燃了一夜，有的刚刚被添上新油，一整排悬在雉堞边缘，明明灭灭。她策马绕城而过，直奔苏均在城外的宅邸而去。数日赶路途中，她已听闻——苏衍遭苏均软禁府中，行动不得自由，建章监一职也遭暂撤，营中一应军务尽数交由苏均统辖。
　　苏均的宅邸在城北的一片蓊郁的槐树林中，本是一处清净所在。今夜，那清净却变了味，风息了，鸟也噤了声，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在紧锁的黑漆大门上投下斑驳摇曳的鬼魅般的影子，整座宅子沉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下。阶前一列侍卫按刀而立，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自夜色中疾驰而来，先是警觉地握紧了刀柄，及至看清马背上那一身银白色骑装的身影，又慌忙伏地跪迎。李令仪目不斜视地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一抛，大步跨上台阶，抬手叩门。
　　金属撞门之声划破沉沉夜幕，声声格外突兀。门房匆匆拔闩开门，一见来人，面色剧变，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永、永安公主……”
　　“苏衍人在何处？”
　　“在、在后院……”
　　李令仪不待他说完，已穿过前庭、绕过影壁，走过那条她曾经往来无数次的长廊。苏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前置着一壶冷酒。见廊下人影一闪，他尚未辨清来人，身子已不受控地向后一仰——那是一种全然出于本能、无从伪饰的、避之不及的惊恐。待看清来人的脸时，那仰势已经收不住了。
　　李令仪心下一冷。她与苏衍相识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沉着自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苏衍，竟似被抽去了脊梁，换了一副魂魄。
　　她行至他身前，站定，月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惨白。他的额际沁着细密的汗珠，眼下的青黑深重如淤痕。他不敢看她。眼神飘移不定，左闪右避，就是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公主……您、您怎生回来了？”
　　李令仪道：“苏衍，你是不愿见到我？”
　　“不，不是……”苏衍的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地，低到后来几乎成了气音，“臣……臣实在不曾想到，公主竟得归京。河西至此，千里迢迢，关山跋涉，非止一日之程……”
　　“我若再迟不归，岂非你禁足府中之事，竟须借风言口传而后知耶？”李令仪打断他，上前一步，步步紧逼，“苏衍，那日上林苑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何以连你也身涉其中？”
　　苏衍顿了顿。
　　“究竟发生了何事？”李令仪问，“你告诉我。”
　　“公主，臣……臣不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舌尖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竟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营中诸事繁杂，臣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李令仪心中冷笑。苏衍身任建章监，上林苑生变，干系中主力，他竟以“不甚清楚”搪塞？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谎言都更刺耳。
　　“你不清楚？”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向上一提，迫得他从石凳上起身，“苏衍，你看着我说话。”
　　苏衍拼命地想仰起脸，想看一看她的眼睛，可他的视线刚一碰到她的面容，就不受控制地躲开了。
　　“臣……臣当真不知……”
　　话语至此，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在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李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睫羽垂了下来，半遮眼睑，将眸光收窄成一道冷冽的弧。
　　她来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传言有误，或许苏衍祗是被连累的，或许他甚么也未曾做过，或许她仍能如从前那般，全然信他。可此刻，看着他那副心虚的、躲闪的、语无伦次的狼狈相，她甚么都明白了。他并非受人连累，他是主动身涉其中。他并非一无所知，他甚么都知道，却讳莫如深，独独不敢对她说。
　　“苏衍，你竟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对我说吗？”
　　她问得轻柔，话语却似利刃，直直地剜进他的心口。他终于抬起眼来，视线一点一点地上移，移向她的眼眸。他面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着，通红的眼眶里，是无处可逃的愧悔。
　　“公主，臣……”
　　“你别叫我公主。”她又一次打断他，“你叫我公主的时候，就是你要骗我的时候。”
　　苏衍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上石桌。他想解释，想说是不忍她担忧，想说自己原以为可以处理好，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事态竟失控至此——可他明白，这不过是自欺的借口。
　　他不敢告诉她。他怕她得知真相以后，自此视他如陌路；怕她转身就走，从此一去不回。他怕那一句句在信中反复写下的“待公主归来”，终究沦为一场无法兑现的空谈；更怕那好不容易攥住的一点念想，就此被他亲手毁掉。
　　可他更怕的是——他已经在毁掉它了。
　　“公主，”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臣……臣知错。臣……”
　　“苏衍，”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对你很失望。”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月色自中天倾覆，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在他身上——那影又长又淡，自他的脚尖一直延伸到身后的墙根。她站在那里，停了停，旋即转身，走了。
　　身后，苏衍的声音追了上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公主——公主——”
　　她没有回头。回头意味着心软，意味着妥协，意味着对过往所有坚持的背叛。她不能心软。心软是对谎言的纵容，是对欺骗的默许，是对她自己的背叛。
　　她走过长廊，走过影壁，走过前庭，直至府门之外。夜风吹得衣袂猎猎，也吹得她眼中渐渐泛红。
　　她在空旷的长街上纵马狂奔，自城北至城西，自城西至城南，跑过她曾经与苏衍并肩走过的每一处地方，跑过她曾经以为会和苏衍一起走下去的未来。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眼泪吹干，又在新的眼泪涌上来时将它们吹散。不知奔行了多久，她勒住缰绳时，马已经累得直喘气，而她的心，也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拨转马头，向着宫城的方向，缓辔而行。

　　夜已深到了底。承明殿的烛火却兀自长明，一点孤光悬于层叠宫阙之间，分外寥落。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烛火惊得一阵颤摇。卫妱坐在书案之后，闻声抬首，见李令仪立在门前，一身风尘仆仆，碎发从鬓边脱散开来，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身后的夜色像一件披风，将她裹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回来了？”卫妱道。
　　李令仪没有应声。她走近几步，停在书案前，久久注视着卫妱。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母后，您为何不告诉我”，想说“您与皇兄之间究竟生出了何等变故”，想说“你们皆以我为局外之人，事事不令我知”。可她甚么都没有说。事已至此，说了也没有用。
　　“母后，如儿何在？”李令仪问。
　　“她在偏殿。”卫妱答道。
　　李令仪躬身一礼，直起身时再未多言，转身往偏殿行去。她听见卫妱在身后发问：“令仪，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李令仪顿了顿，没有回身。
　　“不问了。” 她淡淡出声，“问了又能如何？您会放了她，会放了皇兄吗？”
　　卫妱默然。
　　“母后，儿臣有时觉着，您真的很厉害。您能使所有人都听您的，使所有人都怕您，使所有人都循着您所划之轨迹而行。朝野上下，无人敢违逆您的心意。”李令仪说着，话音里带着一声无奈的唏嘘，“令仪自愧不如。”
　　她没有给卫妱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向那条通往偏殿的长廊走去。一室的灯火被她一步一步地抛在渐行渐远的身后，连同那个坐在灯下、始终目视着她背影的人，也一并沉进了廊道尽处的阴影中。

　　偏殿的门虚掩着，屋内未燃寸烛。李令仪推门进去，借着廊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看见卫如缩在软榻之上，抱着膝盖，活像一只受了伤的、正躲在角落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甚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逆着光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那淡得近乎麻木的面孔上，终于融一丝极复杂的、深沉的生气。
　　她等来了想见的人，却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
　　“令仪。”她低低唤道。
　　李令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与她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夜，一如年少相伴的旧日光景。可从前窗外是溶溶月色、疏疏梧桐，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沉默许久，李令仪先开了口。
　　“我已见过苏衍了。”她说，“他骗我。他一见我就躲，言语支支吾吾，连正眼也不敢看我。我追问上林苑之事，他却推诿搪塞，说甚么不知情、不了解——从前的他从不是这般模样，无论何等棘手困局，他必定直言相告。可这一次，他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所以我就走了。”
　　卫如默默静听，未置一词。
　　李令仪继续道：“我远在河西，听闻上林苑生变，皇兄被收回东宫印绶、禁足东宫，然内中详情，却无从打探。复又听闻你与苏衍也涉事其间，故而不遑寝息，星夜驰归，惟求当面一问——如儿，当日事态，究竟如何？”
　　闻言，卫如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又收紧了些，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平复了片刻，才稍稍松弛下来，低声说道：“太子殿下他……竟意图不轨！三月初一，姑姑行亲蚕礼于上林苑中，殿下拟假‘清君侧’之名，迫使姑姑归政。苏衍应允为其调开建章营的主力，空出苑中防务。殊不知姑姑早有定计，事无巨细，皆已妥为布置，殿下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李令仪指尖一颤：“如此说来，是苏衍背弃了皇兄。”
　　“算不上背弃。”卫如摇首道，“苏衍他……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他有选择。”李令仪语声渐冷，“从一开始，他便不该应下此事。既已应之，却又不能行，此即是骗。他骗了皇兄，也骗了我。”
　　卫如看着她，想为苏衍分辩一二，到最后还是甚么也没说出来。李令仪说得没错。苏衍并非别无选择——他选择了应允，他接下了李承璟的重托，高高举起，又在最后一刻松了手，任其粉身碎骨。纵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这结局，已是无从更改。
　　“令仪，”卫如忽然低了声，“这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姑姑命我去东宫，我便去了。姑姑命我看着他，我便看着他。姑姑命我将他所行之事一一禀报，我便一一禀报。我分明知他所谋，分明见他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不可救之地，却未出一言相劝，可恨也哉！若是我肯劝他，若是我肯对他明言：‘姑姑已尽知其事，你且收手’，他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地步？何至于禁锢深宫，由堂堂储君，一变而为……变为连宫门也出不得的罪囚？”
　　她的手在膝上攥得骨节青白，指甲掐进皮肉中，肩背抑制不住地剧颤。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害了他。我对不起阿璟，也对不起你。”
　　李令仪伸过手去，覆上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不让她再掐自己的手心。
　　“那是你与皇兄之间的事。不是你与我的。你从未对不起我。”
　　“皇兄之路，自其所择；母后之局，自其所布；苏衍之约，自其所应。你身处其间，左右支绌，进退不得，那并非你的过错。你不曾骗过皇兄，不曾害过皇兄，你不过是无力去改变那局面。你太过听话了。你听母后之言，听皇兄之言，听众人之言，靡有不从；可你惟独不肯听自己一言。”
　　“如儿，你总是如此。在草原上，你听浑邪王之言，以其能决你之生死；归至长安，你听母后之言，以其与你一室之安，使你得所依归；及至东宫，则听皇兄之言，以其心有所系也。你每求一人，委身以事之，冀其蔽护于前，决断于后，替你扛下所有不敢直面的艰难。然你愈委身于人，则愈失己力；愈失己力，则愈不能自主其命。此乃循环无解之局，你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矣。”
　　卫如的肩线沉了下去，脸也跟着伏低，碎发垂落，遮去了半边眉眼，烛火在她的眼睫下投下深黑的弧影。她怔怔地凝着自己的一双手。这一双手，曾经杀过人——八岁那年，她亲手把毒酒递给了浑邪王。彼时她不知酒中有鸩，故而无所畏惧。如今她却怕了。她怕失去，怕选错，怕所爱之人因她而万劫不复。她不敢选，不敢动，不敢做任何决定，她永远等着他人来安排她的人生。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般的疲惫，“我从来做不得自己的主，到头来不过是枚棋子，任人摆弄，进退全不由己。”
　　“所以你要改。”李令仪边说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姊，你要改。”
　　闻言，卫如抬起眼睫，透过朦胧泪雾，撞进李令仪的眸中。她与李令仪同岁，不过年长半月有余。李令仪从未这般唤过她。她总是唤她“如儿”，或是直呼其名，客套时称一声“怀柔郡主”，却从未这般亲昵地唤过一声“阿姊”。长久以来，反倒是李令仪处处护着她，更像那个年长的姐姐。
　　“你日日以泪洗面，于事何补？皇兄岂会从你的泪水中走将出来？母后岂会为你的泪水所动？此宫阙千门，又岂被你一人之泪而哭倒？你若欲破局求变，须先自变。非是靠依附谁，非是靠讨好谁，而是靠你自己。委身于人，则任人所制；苟能自立，谁得而制之？若你自有其力，自持其谋、自居其位、自成其势，谁复能置你于股掌之间乎？”
　　李令仪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卫如的十指已不再绞紧了。她的眼睛红肿着，泪痕未干，可就在那片湿润的暗影中，有极淡极薄的一线微光，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光渐渐地漫过了她的瞳仁，稳稳地亮在眸中，再无黯淡之意。
　　“事到如今，我该当如何是好？”她问。
　　“掌权。”李令仪直截了当道，“阿姊，你须亲手握住属于你自己的权柄。非为母后效力，非为皇兄奔走，乃为你一身计也。你久在母后近侧，所当学者，不止于察人授事、自全于宫闱之间，更可逐渐结成己势，收拢亲信，广设耳目，使自己变得有用、变得不可一日或缺。你须让母后明白，你并非她局中之子，你之言语，自有分量。你之去就，不容轻忽。惟其如此，你才能护住你想护之人，做成你想做之事。”
　　“掌权……”她低声念着，一遍又一遍，反复咂摸着她言语中的分量，“令仪，你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自我远赴河西的那一日起。”李令仪正了正身子，道，“阿姊，你可知我为何自请西行？因为，我要挣出一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天地！在河西，无人视我为深宫里娇养之公主，更无人聒噪于耳，说甚么‘女子不当为此’。我在此操练兵马，通西域之路，交诸国商贾——凡所行诸事，皆为自长其势。势成，则言出人从，行则众附，何须俟人颜色耶？”
　　她顿了顿，直视着卫如的眼睛。
　　“你也可以。这座宫城困不住你，除非你自己不想出去。”
　　卫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了心脏，她回想着自己在承明殿度过的日日夜夜——她跟在卫妱身后，学她批阅奏疏，学她处理朝政，学她如何从一个字、一句话、一个表情中辨伪存真、排布局势。直至此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日夜所学的，本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权术。她一直都在学，却从未想过，终有一日，她要将这些，化作自己的武器与铠甲。
　　“我……我可以吗？”她迟疑道。
　　“你可以。”李令仪道，“全看你想不想做。”
　　卫如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李令仪，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李令仪回抱着她，收拢了臂弯，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长安城的又一个清晨，悄然而至。
　　过了很久，卫如才松开手，以袖口拭净脸上的泪痕，她的呼吸终于平了，肩背也一寸一寸地直了起来。
　　“令仪，你打算何时返回河西？”
　　“十五日后便启程。”李令仪道，“那边军务民政繁杂，不可久缺主事之人。”
　　“我有一事，你须应下我。”
　　“阿姊但言。”
　　“你身在河西，不可但以通商开路、往来贸易为尽功。河西不过肘腋之地，西域方为大计所向。你须在西域真正立足，令我大周之威名，远播于万里之外。更须做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不必依附任何人的人——万不可似我这般，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半步不得自由。”
　　李令仪微微一怔，随即眼底又泛起一层柔软：“阿姊，你不会永远困在这里的。”
　　“或许罢。”卫如浅浅一笑，“然在此之前，你须代我振翅，扶摇于九霄之上，教世人皆不可攀跻也。”
　　李令仪抬起手，指尖从卫如的眉梢掠过，将她被泪痕黏住的碎发一一拨开。而后她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前额，贴上她的。
　　“我会的。”她说，“我向你保证。”
　　二人相视一眼，俱各笑了。不必说，不必问，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承明殿的正殿中，烛火已燃至残芯。一线青烟细细地升上去，正如卫妱此刻的思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无论如何也拢不成形。
　　方才，若是李令仪哭闹、争执、乃至摔门而去，她皆有策以对——她有千百种手段，能让一个愤怒的孩子重新安静下来。可李令仪没有给她任何出手的机会。她站在她面前，用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平静，说“不问了”，说“问了又能如何”。
　　那并非隐忍，并非克制，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再抱有幻想的放弃。
　　她甚至……已不想再与她争辩了。
　　卫妱想起许多年前，年幼的李令仪总爱跑到承明殿，钻进她的被窝，把脸埋在她的怀中，奶声奶气地唤她“母妃”。她会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直至她睡去。
　　究竟从何时起，那个孩子已不再贪恋她的怀抱了？
　　她又想起李承璟。那个立在承明殿门外规规矩矩向她行礼的孩子。她曾以为他会长成她想象中的明君——可他最终选择了用刀兵来面对她。
　　他又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还有卫如。那个从草原接回来的、瘦怯怯的小小身影。她将她护在身侧，教她写字，教她读书，教她在这座吃人的宫城中活下去。她以为，祗要倾尽所有地教导，便能护她一世周全，让她不再像自己一样受伤。可她从来不曾问过一句：你想不想学？
　　李令仪说：“母后，我有时觉得，您真的很厉害。您能使所有人都听您的，使所有人都怕您，使所有人都循着您所划之轨迹而行。朝野上下，无人敢违逆您的心意。”
　　厉害吗？
　　她算计了一辈子，布了一辈子的局。可到了今天，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天地之间，惟余她一人，形单影只。
　　她忽地想起武帝临终前对她说的一句话。那是多年前的深夜——窗外的梧桐也像今夜这版沙沙地响着，武帝已虚弱得发不出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指。他费力地睁开眼来，她靠过去，才听得他如叹息般说出一句：“阿妱，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当时不懂。武帝给了她一切——权力、地位、庇护、教导……他把她从一个甚么都不懂的孩子，变成了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他何曾对不起她？
　　如今她懂了。他把她教得太好了，却独独忘了教她一件事——教她，如何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