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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萼绿华来 萼绿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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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惕踏进雁门官邸的正堂时,北风正横冲直撞地挤进窗牖。天光晦暗,一身深青色的官服将他的身形压得肃穆无俦。虽未着坚甲,然其腰间佩剑、印绶,加之手中紧握的敕令文卷,来意之重,已不言自明。惟右手拇指上一枚汝玉玉韘,色如初春冻浦,青绿之中沁着天然生成的纹理,质地脂润,纹饰古雅,举手投足间,不时流转过一抹内敛的宝光,与官服的庄重隐隐相形。
李澈端坐堂中,隔着茶烟,正细细丈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某姓咸,名惕,乃是靖逆将军麾下参军。”咸惕躬身揖礼,“今奉将军钧命,特来缉拿朝廷重犯,敢问殿下可曾见得可疑之人?”
李澈手中茶盏一旋:“使君远道而来,不知追捕何人?”
“奉靖逆将军之命,特来追捕逆犯卫妱。”咸惕道。
“卫妱?”李澈道,“追捕逆犯,如何追至代国境内?既言逆犯在此,可有凭据?”
咸惕探手伸至怀中,取出一卷捕律爰书,呈至案前,禀道:“日前靖逆将军帐前行军司马贾凭代天子传诏,行至五原郡驿馆,见一人形迹可疑。当夜,使者竟遭此人暗袭。事后勘验驿馆簿册,乃知此人正是逆犯卫玕之妹卫妱。将军闻报,即刻遣锐卒昼夜追剿。那逆贼左腿带创,雪泥鸿爪,终难掩迹,某等纵獒犬循血迹追索,方得其行踪。今某奉诏擒贼,还请殿下行个方便。仅需察看近日进出代国封疆者,可有腿伤跛行之辈,便知究竟。”
李澈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接过爰书,草草一阅,复又合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连日均未见腿伤者。惟孤府中有一舍人,名赵元朔,前日巡视北垣,不慎伤及左胫。今裹帛敷药,犹在榻上将养。使君若有疑虑,不妨移步一观?”
咸惕追问道:“既如此,敢请此人现身一见?”
“自然可以。”李澈笑了一笑,转身对侍立在侧的秦云道,“速请赵元朔前来。”
秦云领命而去,靴声在回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李澈抬手相让:“咸使君请。”咸惕欠身一礼,在下首坐定。他的身子祗挨了半个凳面,一副谦卑自持的模样。指尖却闲闲抚弄着玉韘。李澈执起茶盏,茶盖沏向盏沿,撇去浮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庞。
后院暖阁中,卫妱正倚在软榻上假寐,昏昏沉沉之间,槅扇门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她立时转醒,却见李澈身边的副将秦云逆着光立在门口,低声唤她:“赵君——”
卫妱支起身子,锦衾顺势滑落半截。她将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道:“怎地,代王改了主意,要来为方才的鲁莽向我谢罪?”
秦云让开半步,道:“靖逆将军遣使者求见。”
“甚么?”
卫妱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算错了?
她本以为李澈会替她挡下这一遭,却不想,他竟令她亲自出面。他究竟想做甚么?
不对。若李澈意在交人,根本不必多费周折——他大可在咸惕上门的那一刻便将她拿下,甚至更早,在她第一次以“赵元朔”之名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可以将她缚送于靖逆将军帐前。他非但没有,反而默许她以假名托庇于此,足见他至少到今日为止,仍无意将她交出。
那他为何令她出面?
或许他要的,就是令她站在那使者面前,当面对质,令她的反应成为某种“证据”——不是给严充看的,是给李澈自己看的。他要借此看清她在面对旧敌时的反应,要借此确认她对他所言,有几分可信之处。
她被他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子,用来试探另一枚子。
她还来不及深想,更深的惶惧已悄然攀上背脊——严充竟已探知她的藏身之处。
自五原郡东行以来,她步步为营,自以为周全。然则,问题又出在何处?
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却如雾里观花,难辨虚实。似有无形之手悄然迫近,使她如坐针毡,却又无处可逃。
秦云引卫妱出暖阁时,残阳如血,赤霞染天,其光熊熊,竟一扫连日之阴霾。二人沿回廊往正堂方向走,行至半途,秦云脚步一折,穿过一道偏门,拐进回廊东侧一条夹道。偏门虚掩着,他一肩顶开,卫妱在他身后紧紧跟上。
高墙夹峙,将天光挤成细细一线。墙根堆着经冬未扫的枯叶,踩上去时,窸窸窣窣地碎开。此处背风,也背人,廊下铜铃的清音传到此处,已弱不可闻。秦云将门掩上。往夹道两端各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从怀中取出一套符传与籍契,塞到卫妱手中:“切记:卫妱已于三日前冻毙于雪野之中。你今为代王府舍人赵元朔,河东人士,与王先妣聂夫人同邑,故投效帐中。前日巡察城防,不慎伤及左胫——”他压低声线,道,“谨言慎行,休得多言!”
她将符传、籍契往袖中一拢,对秦云欠了欠身。秦云又看了夹道口一眼,让身引路。出了夹道,绕过一道影壁,正堂的廊柱与门扇就等在眼前。
门被推开,她走了进去。
一室茶汽缭绕,白雾茫茫,如硝烟一般盘踞不散。李澈坐在右首,对面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将官,想来便是严充的派来的使者。
“殿下。”她走近李澈跟前,躬身行礼。
李澈抬手一挡,止住卫妱的行礼,又往左一让,将卫妱引到对面那人跟前:“此乃靖逆将军麾下参军咸惕,特来探问你左胫伤势。”
卫妱转过身,正对咸惕,揖道:“咸参军。”
“足下可是赵元朔?”咸惕说着,一双眸子冷如利刃,将她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刮过。
“正是在下。”卫妱道。
“赵君可知,北境近来不甚太平?”
“邸报所载,略知一二。”
咸惕盯着她端详一过,却又换了副语调,转而摩挲着指间的玉韘,与她叙起闲常来:“某素闻代地苦寒,雁门官邸中的红梅倒比别处开得好些。可惜红梅虽好,终不及绿萼之罕有——不知赵君可曾见过绿萼?”
明为叙话,暗是试探,卫妱一时竟不解其意。那话中虚实难辨,又不敢凭空揣测,不得已,她硬着头皮答道:“某见识浅薄,未曾得见。”
“赵君左胫的伤势从何而来?”咸惕不复迂回,将话锋一收,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巡察城垣之时,不慎马失前蹄,左胫为冰棱所伤,至今未愈。”卫妱道。
咸惕又问:“不知伤处可还要紧?”
卫妱道:“有劳使君动问,已无大碍。”
“可否容某验看一二?”咸惕的语调仍是平和的,话也说得客气,听来甚至像是在与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可他的眼睛看过来时,却带着命令的分量,容不得她说个“不”字。
李澈拨弄着茶盖,盏沿在指间被一寸寸地扣紧。
“使君请。”卫妱半侧过身,一手撩开袍摆,露出左腿包扎的伤处。
咸惕从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近前,俯身就伤处细细检视。指腹浅浅一压,力道将发未发。又以二指钳住麻布包扎的边缘,作势欲揭——那一下来得太快,卫妱膝腿一偏,避开了那迫近的手指。
那是躯体本能的避让,快得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却逃不过咸惕的眼睛。他直起身子,道:“赵君此伤,看似凶险,幸而未伤及筋骨。倒教某忆起一桩旧事:当日大将军北征燕然,麾下裨将叛投敌营,引数千铁骑偷袭上阳宫。大将军星夜驰援,护驾救主,身负重伤,险象环生,最终也是这般有惊无险。”他顿了顿,尾音拖得长长的,似笑非笑地等着她的回应。
燕然山?有惊无险?
燕然山一役大获全胜,天子赏赐无数,卫氏三子襁褓封爵,卫皇后所出的长子李泓,也正是此战之后被册立为太子。太子李泓……卫妱不由想起,长安的广平侯府中栽着许多绿萼,那花种原是太子所赠,每至严冬,那花便在旧苑深处寂寂地开着。
卫妱抬起眼来,与咸惕目光相对。她见咸惕的目光虽然凌厉,却全无敌意,反似有若无地向她递过一个眼色。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状似无意地捻了捻那枚玉韘,汝玉的天然纹理在光影中纤毫毕现——原来,此人表面是严充的鹰犬,其真正身份,却是太子预先伏下的一步暗棋。
她心中的秤终于落了定盘星,取舍已定,利害自明,道:“赖陛下神灵,大将军化险为夷,方有后日之荣。”说到“化险为夷”时,她刻意在加重了咬字,以此暗示自己已经携带“证物”脱险。
咸惕面不改容道:“化险为夷,不知赵君有没有这样的造化。”他一步紧似一步地逼来,“某观赵君面貌,倒与捕律爰书中的逆犯卫妱有七分相似!”
“咸使君!”李澈道,“赵元朔乃是孤的门客!”
咸惕将身子往后让了让,退开半步,笑道:“代王何须动怒?某素来多疑,不过闲言几句。”
“使君咄咄相逼,莫非疑心赵元朔便是逆贼?”李澈身形未动,一身气势却迫得人不敢直视。语声沉而有力,字字如铁,重若千钧,“大周律法,最重实据。你无凭无据,便欲从孤的帐下拿人?”
咸惕连连摆手:“殿下言重!末将岂敢僭越?然事急从权,恕某直言——”他语气一沉,“赵元朔伤得蹊跷,若当真清白,何惧随某往靖逆将军帐中一辩?”
“使君既疑某,缚去便是!”说着,卫妱已将颈项仰起。
“赵元朔!休得放肆!”李澈冷叱一声,硬生生截住了她。目锋一转,睨向咸惕,道,“赵君且示籍契,以释使君疑虑。”
“是。”
卫妱垂下眼,右手探进左袖,自袖袋深处摸出那块籍契。她稳稳递上——手臂伸得笔直,手腕没有一丝颤抖:“使君请看。”
此时天光愈发昏暗,侍者已将官邸内的铜灯一一点亮。咸惕移步至灯烛明处,将那籍契举在眼前,逐字逐句地检看,又翻过背面,查验官印的纹路。指腹抚过竹片毛糙的边沿,一下,又一下,视线却在二人身上来回——此人正是卫妱无疑,可李澈的态度,分明是在回护于她。若强行索要,势必与他正面冲突。事情到了那一步,收不了场的,不会是代王。
他收起籍契,递还卫妱,整了整衣袖,揖道:“既是代王麾下,某自不敢擅动。然谋逆之罪非同儿戏。殿下当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有风吹草动,还请殿下速报朝廷。”
李澈道:“若得逆犯踪迹,孤自当遣人驰报。”
咸惕就此打住,一揖告辞。夜幕已然垂落,四下尽沉于浓黑。零星的碎雪回风而旋。他步步远去,身影次第模糊。
官邸内,烛火飘摇。李澈的视线徐徐移至卫妱面上,眼波沉沉,似关切,似担忧,又似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如云后月光,明明暗暗,若即若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为她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眸,又或许是为她那与命运抗争的勇气——那勇气,或许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刀。
他自来谨慎持重,内敛自持,平生从不主动树敌。起初他不过恻隐卫氏后人,不忍见其赴死;继而察得她身负机枢,遂决计庇佑。而今既明示庇佑,再想置身事外,恐已难矣。
不过,这也无妨。
正所谓棋局未终先布子,风云变幻自从容。既然诸方皆眈眈于她手中所谓“铁证”,他索性将那证物,连同她本人,一并牢牢掌控。
如此,方可占住先手。
进,可策应东宫;退,足以自保周全。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太子有失,魏王得势,宗庙社稷沦为傀儡——
届时,或许他正需借她这把刀,剪除魏王的羽翼,另谋大局。
他凝视着她眉目间缭绕的烟霭——那抹黛色时而凝成远山,时而散作流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那烟霭,缓声问道:“你可还好?”
卫妱敛衽,深深一礼:“多谢殿下庇护。”她明白,李澈设此公堂质对之局,是为让她此后能以“赵元朔”的身份公然行走于严充的鹰犬之前,无须再匿影藏形。甚至在她未察之时,他已将“赵元朔”的籍契备妥。如此周全,她怎能不感念于心?反观己身,为存性命,累其涉险,惭怍殊甚。
李澈道:“严充非易与之辈,你当慎之又慎。”
她抬起眼眸,与他对视,道:“殿下放心,我自当谨慎行事。”
晚风徐来,檐角铜铃清泠低唱。卫妱心念微动,展颜舒眉,莞尔一笑:“殿下,今日赤霞映空,瑞气千条,多日阴霾终散,想来明日定是晴空万里。这般好天气,正宜驱马北坡,逐水草而牧牛羊。”
李澈负手而立,见她罗衣当风,秀发轻扬,笑道:“的确是个好天气。”
晚风依旧。远处的戍楼敲起更鼓。紫铜点金的灯台上,烛影幢幢,青烟丝丝相绕,织就一张无形之网,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
夜风刺骨,雪野寂寥。咸惕策马疾驰,不消一个时辰,已到了靖逆将军严充驻节的别院。那别院本是严充置下的一处私产,门首一对石辟邪半没于雪中,须发怒张,在惨淡的月光下,愈发阴森慑人。咸惕甩镫下马,穿廊而过,行至书房门前,他两手抓住氅衣领口向两边一扯,抖落肩上的碎雪。推开门,躬身一揖,道:“启禀将军,某已探明,此人并非卫氏女。”
严充踞坐于紫檀木案后,手中文书未放:“当真?”
咸惕挨近半步,弯低身子,道:“某已详查其籍契,未见蹊跷。且此人系代王门客,若来历不明,焉能在代王帐下厕身?”
严充道:“代王竖子,庸懦无断,一时不察,也未可知。”
咸惕又低了低身,拇指与食指抠住玉韘的凹槽,道:“……前日已有哨骑于雪地中拾得女尸一具,袍服形制与卫妱相符。然……未见将军所寻之物。”
“咸惕。”严充半抬眼睑,灯焰晃晃,细长的阴影如蛇信般舔舐着瞳孔,“你敢确定证物系于其身?”
“据截获情报,确凿无疑。”咸惕道。
“可恨!”严充将文书往案上一摔,“不知藏于何处!”
“定是那日五原郡驿馆走漏了风声!”咸惕道,“当日贾司马伪作密函为饵,诱其自投罗网。本欲瓮中捉鳖,孰料竟纵虎归山。今石沉大海,无从追索。”
严充没有说话。他低着眼,任纸页哗啦散了一案,伸手将其中一页翻了过来。翻了几页,他停住了,拇指按在纸面上,一寸一寸地抚平了褶皱。他拾起来,用指尖捻着页缘上下搓动,阴恻恻道:“既已毙命,便教此证永沉海底。你速遣人处置尸首,务须不留痕迹。”
“是。”
咸惕躬身退出,带上了门。北风挟着细雪直扑脸面,夜空漆黑,天穹低低压下,像一口倒扣的巨釜。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就像这漫漫长夜,静默之下,蛰伏着无数未眠的风声。他紧了紧大氅,抬步而去,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注:汝玉,又名梅花玉,通体遍布天然花纹,酷似梅花。底色有墨黑、褐红、灰绿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