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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逝者已矣 逝者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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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杨时、崔立麾下部曲,在得到河东郡刺史密报的风声后,便已悄然驰抵平阳。他们在柳林铺周遭四野,密布天罗地网,将冯家父女的一举一动,李泓的每一次现身,尽收眼底。
是日,冯三护得李泓自后窗仓皇逃出,他们却按兵不动,并不急着擒拿。
他们等着。等李泓逃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等他将所有力气耗尽,等暮色四合、黑夜遮断方向,方才不慌不忙,收拢那张早已布就的死网。
李泓躲进了村西的废仓。
那仓房乃早年官储粮秣之所,岁久废弃,止剩四面土墙与塌了半边的屋顶。内里堆着些木料、干草,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追兵须臾围至。然仓舍空阔,杂物纵横,兼之昏黑之中,人手足限,他们不敢贸然进去搜捕。万一李泓趁乱自某处窜逸?万一他在黑暗中反扑?
领队的校尉当机立断。
“放火。”
他们将仓房的门窗堵死,遍泼火油,将火把扔进了仓库。干草堆碰到火星的那一刻,火焰便似活过来一般,蹿起丈余高。火舌吞噬着朽木,吞噬着梁柱,吞噬着塌半边了的屋顶,将整座仓房吞没在一片赤红的光海中。
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咳嗽之声、奔走之声、物什撞倒之声……而后,四下重归寂静。
平阳县衙的二堂中,静得骇人。
不知过了几时,咸惕才开口,嗓音沙哑,竟似换了个人:“那人……何在?”
纪迁不答。
咸惕复又厉声追问:“某但问尔——那人何在?!”
“焚……焚死矣。”
话一出口,堂中连呼吸之声都被彻底抽空了。
咸惕手中之笔,不知何时已经脱手,于供状之上晕开一片墨渍。他不去理会,任由墨渍渐次漫延、愈扩愈深,直至不可挽回。
“此状,可是尔亲眼所见?”
“县尉……县尉亲眼所见。”
县尉引官兵赶至柳林铺之时,火已烧了大半夜。
其时火势正烈。那仓房本系老旧之屋,土坯为墙,茅草覆顶,一逢烈火,便不可收拾。然县尉既未追剿纵火之徒,也不敢下令救火,反率兵丁拦于仓外四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是杨相的密令——废太子李泓,不必生还京师。
及至火熄,县尉率众搜检,在灰烬之中掘得一具烧得焦黑的骸骨。那骸骨僵缩于仓库的最深处,以手掩面,周遭尽是焚毁的梁木。
县尉认得那身形。
他跪了下去。
须臾,起身,传令就地掩埋骸骨,不许立碑,不许祭奠,不许向任何人提及此夜真相。
是夜之事,不数日便被平阳县衙层层粉饰过去。公之于众者,乃追剿盗匪,一无所获的“官方记录”;私流于外者,则是官兵赶到时冯三已悬梁自尽、“贵客”不知所踪的“知情人说辞”。一公一私,版本迥异,却都不约而同地隐去了第三方的存在。
至于当夜在场的村民——有人看见了火光,有人听见了惨叫。但他们甚么都不敢说。
因为第二日,县尉便遣差役挨家挨户走问。问的是同一句话:“昨夜之事,尔等可还记得?”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敢记得。
咸惕阖目,吸气,待那气息慢慢透将过来,仍不敢深信,方才听闻之事,并非梦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权力的游戏中,人命从来是最廉价的筹码。太子又如何?可以被构陷、被逼反,可以被千里追杀,乃至困于一间废弃仓房之中,活活焚为焦骨。
而此一切,都将被掩盖、被遗忘,化作卷宗中数行语焉不详的文字,或者干脆甚么都不剩。
咸惕复又提笔,于供状上再添数行,随即看向跪在堂下、已经抖得快要散架的纪迁。
“涉事县尉,今在何处?”
“事过月余,彼自忖罪孽深重,自戕而亡——对外报称暴疾不治。”
“纵火之徒何在,事后可曾追缉?”
“彼辈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待县尉率兵赶至,火已燎原,其众已……已尽数远遁。惟有为首一人,俟县尉至,出丞相亲笔手令示之。县尉……县尉既慑其威势,复恐干连获罪,遂不敢穷追,更不敢报。朝廷本有明旨,务必生擒太子。今太子焚于火中,殁于彼辈之手,此事若上达天听,平阳阖县上下皆必死无赦。”
纪迁的语速越来越快,将积压了一年有余的心事全数倾出:“其后县尉私行察访,知是夜为首者姓左,乃威远将军麾下亲卫副尉。事毕,彼率众而去,不复再来。”
姓左,崔立麾下亲卫副尉——正是数日前于务本坊劫囚时被擒的“左姓贼首”。北镇抚司的案卷之上,其供词画押,字字分明。
“废太子遗骸何在?”
“已……已葬。就在村西荒墟之中,距仓房不远。县尉亲率人掘穴,不许旁人靠近。葬后覆以新土,撒布草籽。下官……下官未敢往视。今……今恐已无迹可寻。”
咸惕不复追问。他转向跪在右侧、一言不发的那道身影。
“顾主簿。”
顾维桢身体一颤,应声抬首。烛火映出他的脸——他鬓边白发比先前又多了几茎,旧青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磨得发白。
“尔前次对赵使君供称,‘彼贵客去时,曾语寥寥知情人,称将往长安道上去’——此言何来?”
“小人……乃听闻之。”顾维桢打量着咸惕,眼珠迟缓地转了转。
“闻于何人?”
“闻……闻县尉麾下之人所言。”
“其人亲耳听闻‘贵客’将往长安?”
顾维桢不说话了。
咸惕也不催逼,就那般等着,等他开口。
良久,顾维桢摇首。
“未曾。”
咸惕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又窒住了。
“彼何以知之?”
顾维桢脖颈一僵,又软软地垂了下去。一双昏花的老目之中,挣扎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此言乃是虚诳。殿下……那‘贵客’,从未言及将往长安之事。”
他顿了顿,声线竟比方才稳了些:“殿下居柳林铺时,常伫村口西眺。西者,长安所在也。村人见而问之,彼言:‘思家’。”
“思家”,不是“将往长安”。
“然殿下从未言去。”顾维桢续道,“当日事起仓促,殿下为冯三自后牖推出,连厚衣尚未及披,遑论与人辞别。殿下实未有片刻之机以告己之去向,竟尔……消逝于黑夜之中。至于柳林铺村人,则更无人敢语及殿下——彼辈胆破魂惊,虽于梦寐之间,也不敢道及此事。”
“然则何来传言谓其将往长安?”
“此乃纪县令授意散布。”顾维桢道,“赵使君至前数日,纪县令得杨相密信,谕小人等:若有人问及‘贵客’去向,便称其往长安去。”
咸惕移回目光,复又盯住纪迁。纪迁仍跪伏不起,半点声息也无。
“此举何意?”咸惕问。
“杨相称,不日必有人来此追索太子行踪。”纪迁断断续续道,“下官当时不解,后来隐约猜出,彼……彼使人散布此言,意在令查案者深信太子犹存,信其已赴长安,匿于城中某处……”
他抬首,眼中尽是惊惧与困惑:“然下官不解……彼何故为此耶?”
咸惕默然不答。
他背光而立,整张脸隐于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漫长的无言之后,他才开口,声沉语缓,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会去找。”
纪迁一怔。
“杨时意在令那人以为,太子——就在她手中。”
“他意在令那人,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
那人是谁?
纪迁想问,然话未出口,喉间一动,又咽了回去。
他似已猜着了答案。
咸惕又问:“冯三之女,今在何处?”
“不知所之。”纪迁摇首,“或言北徙,或言遁于深山。下官不知其详。”
咸惕不复再问。
他知道,这便是真相了。杨时,崔立。
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魏王元舅。
一个把持朝堂,一个手握兵权。
他们联手布下的这个局,从平阳的贫农之家,一直延伸到长安的宫阙深处。
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不是缉拿废储,而是杀之灭口。
天子明诏,本令务必生擒李泓。可他们岂敢令其生还?岂敢令其立于御前,开口自辩?一旦“谋逆”之诬得雪,他们栽赃构陷的罪证,必将昭然天下,再无遮掩之地。
所以,太子必须死。
他们隐瞒了太子已死的消息。流言蜚语,供状证言,全是一环扣一环的陷阱。
一位曾经在这片土地之上,被百姓真心爱戴的太子,逃亡途中,为一对贫苦父女藏于家中,粗茶淡饭果腹,布衣草鞋蔽体,日日夜夜思念长安,思念那未曾谋面的幼子。
而后,他被发现。被困住。被烧死。遗骸草草掩于荒丘,覆以新土,撒以草籽。经春历夏,野草丛生,如今怕是连坟茔旧迹,也找不到了。
而害死他的人,却仍在四散流言,伪造证供,布设陷阱,试图以他死后的名声,再掀一场血雨腥风。
咸惕移步窗前,推开窗扇。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东宫行走之时。
彼时他刚刚调任,经办一桩涉及刑狱的小案。他依例呈报文书,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才得到太子召见。
李泓端坐案前,咸惕呈上文书、禀报案情时,他淡淡扫过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李泓道。并无问话,并无嘱咐,甚至未教他抬眼。态度和煦,却似隔着甚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无法逾越的、可悲的厚障壁。
太子不喜欢他。
或者说,太子不喜欢他这等人。
后来他才明白,如他这等,以刑狱为进身之阶、以罗织为邀宠之术的酷吏,在李泓眼中,与蛆虫无异。
他为陛下办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身上带着那股洗不掉的味道。
李泓从未对他假以辞色。每一次禀报,皆是公事公办,多一字也无。有时于东宫廊下相遇,李泓远远看见他,竟似未见——那空洞的目光,比直言冷落,更令人心灰。
再后来他便转了风向,投到严充门下。
不是没想过别的路。但太子不喜欢他,这是改不了的事。既那扇门从一开始便对他半掩着,又何必再去叩?
平阳县衙的院中,最后一盏灯也熄了。夜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咚咚地响,让他恍惚以为,那是从九泉之下传来的丧音。
咸惕想起卫妱在笔录中记下的那些话——顾维桢说的。太子仁厚,太子爱民,太子在平阳与农人席地而坐,问他们收成如何、疾苦几何……
那些话,他相信是真的。
因为那样的太子,才是太子。
可惜,那样的太子,竟从未正眼看过他一回。
咸惕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抑或其他。
夜色正在褪去,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微风过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浮在空气中,淡得若有若无,淡得好似从未存在过。
可这片黄土之下,埋着太多风也吹不散的事物。冯家父女。还有太子殿下。他们都是这场棋局之中,无辜的牺牲品。
咸惕于窗前立了许久,直至天光渐亮,直至县衙外的街巷渐有人声往来。
他转过身,行至顾维桢跟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顾主簿,尔畏死否?”
顾维桢抬起泛红的眼睛,与他对视。他的眼中有未干的泪,有深深的疲惫,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惟独没有恐惧。
“小人活了五十有七,早够本矣。”他嘶哑道,“然小人还有一家老小!小人……小人不敢说真话。小人若说了,小人……小人举家皆遭屠戮。小人以为,传几句虚言,不至……不至有大祸。”
言毕,顾维桢浑身剧震,伏地大哭。
那哭声起先极低,似是被甚么压着、堵着,从身体内部一声一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再难克制,遂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在空旷的堂中激荡不休。
“尔所犯之罪,伪造供词,欺骗钦使,隐匿真相,散布流言。依大周律,当治何罪,尔自知之。”
“但某今日,不判尔罪。尔之所供,某已录案。待某回京之后,自有三司会审,依律处置。太子殿下蒙冤而殁一载有余,亟需一真相昭示天下。此真相,须有人挺身而出,亲口陈之。”
顾维桢哭声一哽,渐次低了下去,低到无声。肩膀还在起伏。少顷,连那起伏也停了。
咸惕唤来随行属吏,传令道:“纪迁、顾维桢及诸涉案吏员,一并收系待勘,择日械送京师。”
纪迁瘫跪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顾维桢已止了哭,默默跪着。
“将今日所获,逐一录册,备为定谳之据。另,遣人往柳林铺村西荒墟,觅其掩埋之地,起出……起出遗骸,妥为收敛,择日护送回京。”
“是。”
属吏领命,将二人带了下去。
咸惕站在堂中,目视案上堆积如山之供词、证物,视那燃尽的烛台,视那渐亮的天光。
临行之前,卫妱曾托人递来一信:“太子之事,烦君详核。若有所得,毋须避忌,尽可直奏。陛下既许追查,自当不惮穷竟,以俟其实。”
可真正的真相,竟比众人预想,更为惨酷。
咸惕归坐案前,提笔,蘸墨。他要写一封奏疏。一封呈于陛下,呈于卫妱,呈于太子殿下在天之灵的奏疏。他要将所有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写下。
及至写完末字,窗外已是一片光明。
咸惕搁笔起身,行至窗前。晨光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柔。
他又想起一事——卫妱另有一语,托他转告平阳百姓。
她说:“殿下虽已不在,然其所念之人、所护之事,犹在。”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太子所念之人——是他从未谋面的那个孩子。那据说被太子妃趁乱产下、不知下落、不知生死的遗腹子。
太子所护之事——是这方水土之上,他曾亲手救过、亲手帮过、亲手护过的百姓。
太子虽已不在。然其所念之人,犹在。其所护之事,犹在。
咸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二堂。
门外,阳光正好。
随行属吏正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躬身问道:“咸御史,可要启程返京?”
咸惕看了一眼院中备就的车驾,又看了一眼远处轮廓渐显的平阳县城墙。
“缓行一日。”
“是。”
他要去柳林铺一遭。
要去那片被大火焚尽的废墟,去亲眼看看那个太子殿下最后的藏身之所。
要去村西的荒地,去看看那具无人知晓、无人祭奠的焦骨,如今是否还能觅得。
要去向那些惶惶不安的村民,说一句话。
说他,从未负过他们。
说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为那个人,点一盏灯了。
咸惕步下台阶,走向院门。
身后,二堂的门缓缓阖上,将一室的光明,和一室的黑暗,一同关在了身后。
日上三竿,阴影被逼到了墙角。
可世间有些阴影,是阳光照不透的。比如人心。比如,那场焚尽一切、至今余烬未熄的火。
马车驶出平阳县城时,咸惕掀起车帘,重又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墙。城门下,有老者拄杖而立,目送着车队的方向。他看不清那老者的面容,却见他动了动——不知是在作揖,还是在拭泪。
咸惕将车帘放下,而后靠向车壁。
明日,他将启程返京。
后日,他将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呈于御前。
而此刻,他在这颠簸的马车上,在这暮春的暖阳中,听任马蹄声一下一下,叩破这片寂静,权当为那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人,送此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