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雁门来使 雁门来使 ...

  •   残阳甫堕,暮色四合,将雁门的层峦叠嶂浸成青铁的兽脊。北风扫着砂石击打戍楼,枯槁的桦树枝条在崖壁上簌簌作响。几名戍关的士卒跺着冻僵的脚,呵出的水汽凝结在甲胄上,将铁色染白了一片。
      “戍此荒陲月余,莫说戎羌,连鬼影子都未见着一个!”士卒搓着皴裂的手背,搓得皴皮翻起白屑,靴尖在冰碴上碾来碾去,咯吱咯吱地,“倒教我等白白地在此地灌西北风。”
      都尉用刀鞘敲了敲结冰的垛口,叱道:“近来北境不甚太平,上个月休屠王的骑兵刚屠了光禄塞,如今朔方郡又出了谋逆大案。各郡国皆已加强了守卫,代王亲自在此坐镇,谁敢松懈?”
      “兀那代王端的作怪!”士卒脖子一挺,往手中啐了口唾沫,又使劲搓开,“放着温柔乡不去,偏生来这鬼见愁的地界巡边,这般自找罪受。却不知这塞上寒风专噬贵人骨!”
      正说话时,崖壁间陡起一阵罡气。士卒们忙执槊张弓,严阵以待。箭尾扣上弓弦,槊尖压低了锋,铁器相撞,铮然作响。
      “来者何人!”
      雪地中晃出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个清瘦少年。那少年裹着件簇新的毡衣,衣着虽不华贵,却很干净。
      “符传?”都尉上前,一把拦住马首。
      少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自怀中掏出符传,拱手一礼:“某姓赵,名元朔,往来北地行商,今有符传在此,请军侯验看。”
      雪尘模糊了视线,将那少年的面容揉成一片灰白的影。都尉举着火把,凑近打量,见他面容白皙,举止斯文,火光映着他清隽的眉眼,眼尾上挑,偏又透着沉稳。符传上的朱砂官印完整无缺。
      “赵元朔?”都尉觑起眼睛,拇指在官印上来回刮了刮,“朔方郡的官印半月前已改铸新式,此传仍押旧纹,莫不是伪造的?”
      此言一出,刀戟齐举,锋刃齐刷刷地对准那少年。少年半步未动,眉心却拧了起来。他将符传收回,道:“关防之易,岂在旦夕?某动身时,有司未颁新印。军侯若疑,可按牒中所列字号,移文朔方勘验。”
      “最近朔方正闹谋逆,我等奉命严查。”都尉伸手扣住马辔,“劳烦使君稍驻,此事须得报代王殿下知晓。得殿下允准,方可放行。”
      少年眸色乌沉,深如古井,面上却仍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军令如山,某自当配合。”他引马时身形一绊,‌衣裾翻起,赫然露出半截沾着乌黑血渍的靴筒。

      江素纨端着一壶暖酒走进房中,白汽袅袅地缠上她鬓边碎发,又在一室冷寂中弥散开来。
      案上邸报一卷,阅未及半,代王李澈一手支着下颌,手肘压着邸报,指节松松拢着。他阖着眼,却像仍在那些未看完的字。他本就睡得极浅,浅到连裙裾擦过门槛的那一下窸窣,都听得一清二楚。江素纨刚一进门,他的眼睑已是一动,睁了开来。
      “殿下醒了?”江素纨屈膝跪坐于案侧,持起酒壶,为他斟了一盏。她见李澈的眉宇间隐有郁郁之色,柔声问道,“殿下何以烦忧?”
      “不过梦魇罢了。”李澈凝视着案上的烛火,火光在他眼前一颤,一颤,他的视线却渐渐地散了,“梦见些陈年旧事,还有……故人……”末二字说得极轻,尾音似被风卷着散远了。
      他揉了揉眼睛,取过酒盏,浅啜一口。温热的酒浆熨帖着他的肺腑,将周身的僵紧一一抚过。他的眉目舒展了些:“此等琐务,自有侍者操持,你今既为夫人,无须如此操劳。”
      “妾身甘愿侍奉,不以为劳。”江素纨道。
      “乱来。”李澈嗔道,“你产后未足百日,仪儿尚在襁褓,你为何偏要抱着孩儿随我来此边塞受风?”
      北风呜呜地拍打着窗棂,烛影摇曳如鬼魅。江素纨握了握他的手,系紧裘襟,起身将窗阖上,道:“此处清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是传令兵。
      “报——殿下!关、关前哨卡出事了!”

      莫名的焦躁如钢针般搅动着脑髓。
      李澈一鞭鞭地抽着马臀,策马疾行,雪地经马蹄反复碾踏,翻出一片灰黑的烂泥。枯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雪沫哗啦啦地抖落下来,砸上冻土间裸露的砂石,迸碎。粉末飞散。
      盐粒似的雪打在裘氅上,衣料表面渐次凝出一层薄冰。玄色的氅衣如夜鸦振翼,越去越远,一瞬,便缩成一个抖动的黑点,再一瞬,彻底融进了无边的混沌之中。
      厢房简陋,四壁潮湿,霉味与刺鼻的血腥气糊住了一室的空气,浓得像有了重量,有了形状。少年将后脑抵在潮湿的砖墙上,一下一下数着更漏。左腿的箭伤又开始作痛,层层扎裹的布帛间,渗出一朵暗红的花。
      门轴吱呀响动时,漏壶刚好滴下子时初刻的水滴。李澈独自擎着风灯进来,灯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映出少年清瘦的肩、修长的身量。风灯往上提起,光一寸寸地爬过那张脸。他的血液凝固了。四肢百骸生出彻骨的冷意,脏腑深处却似有烈火在燃烧。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是梦中的故人再世。
      “卫……”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顷刻将他淹没。大明宫的十丈红墙下,那策马啸西风的少年将军——卫琤——勒缰回眸,铠甲在暮春的微雨中泛着温润的光。“阿澈!”卫琤扬鞭一挥,带起一地落英。飞红成阵,扰动了一平如镜的太液池水。鞭梢破空的罡风,至今在他的耳边呼啸,未曾稍歇。
      彼时他不过十岁上下,仍是长安城中那个无忧无虑的九皇子。太子李泓生性好静,常常躲在天禄阁中,埋首书卷。他却总爱跟着卫琤,纵马逐鹿,无所不为。马铃轻摇,摇醒了千重翠色;马蹄疾踏,踏碎了万家烟火。父皇每每板起脸来训斥他,大将军卫桓却总是温柔含笑,出言回护。可如今,旧日岁月已随风而逝,化作尘烟,散在时光的罅隙中,不可复得。
      不,眼前之人并非卫琤。尽管容貌极为相似,但那瘦弱的身形与稚嫩的面容,分明昭示着二人的不同。
      李澈定了定神。
      “卫女公子,别来无恙否?”他将风灯搁在积灰的案几上。
      少年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瞳孔紧缩,视线死死钉在李澈脸上。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在记忆中拼命搜索,想找到哪怕一点痕迹,却终究一无所获。但他很快掩去慌张,仰起脸来,翕动着干裂的唇,做着无谓的、徒劳的抵抗:“某姓赵……乃……”
      李澈冷冷道:“他人或许不认得你,然前岁孤议亲之时,见过大将军卫桓之女,征虏将军卫琤、破虏将军卫玕之妹——卫妱之画像。是以,你是否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
      最后一线强撑着的力气,也随着那个名字被说破而消失了。“殿下明察秋毫。”她敛衣正容,向李澈深施一礼,“罪女卫氏,自朔方狼奔豕突而来。今既落于殿下彀中,是生是死,任凭殿下处置。”
      李澈广袖一拂,烛台应声翻倒。烛泪泼溅在符传之上,将“赵元朔”的字样烫出扭曲的焦痕。他背过身,道:“伪制传符者磔。诈冒名籍者枭。亡之诸侯者,罪至族。”烛台在漆桌上一磕,叮咚作响,“视朝廷法度如儿戏,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倒与你长兄如出一辙。若非落于孤手,你早已作无头之鬼!你们卫家人,专好引颈就刀锯!”
      提起长兄卫琤,卫妱目色一黯。檐角铜铃被夜风扯出断断续续的啜泣,烛焰飘摇不定,将那一点水光她在眸中映得时隐时现。‌衣裾黏在腿上,青砖地被拓出暗红的印子。她扯出一抹自嘲而无奈的笑:“我怕死得很。”
      “怕死?”李澈转开身去。一阵风过,烛焰腾起,泼亮了她左腿那片狰狞的血色。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放软了,面上却冷硬不改,淡淡地撂下一句,“先给你治伤。”

      厢房内青烟缭绕,又冷又干的空气掩不住血腥。刀刃刮过腐肉的剧痛险些将卫妱冲晕。虽未伤及筋骨,箭镞也已取出,但反复撕扯后的伤口仍在不停渗血。李澈半跪在毡毯上,将浸透药汁的麻布覆上伤口:“忍住。”卫妱迷迷糊糊地掐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之中。
      更漏滴过寅时三刻,铜盆中的清水第五次被染成淡红。李澈拧干帕子,拭去她额前的冷汗,见纱布不再渗血,他直起腰,解开氅衣,盖在衾被之上。卫妱的左腿痉挛不止,纵然咬紧牙关,还是漏出几声吃痛的呻楚。李澈托住她的后颈,将瓷碗抵上她干裂的唇边,“慢些饮。”
      温水润过喉管,稍稍冲淡了疼痛。
      “这些时日,好生将养罢。”李澈将瓷碗放回案几,侧身坐在榻边。
      卫妱的眼睫颤了颤,眸中聚起一线虚弱的清明:“多谢殿下……”
      烛影在她脸上一晃。那瘦削的脸颊,那被伤痛折磨出的孱弱,令他心中那一丝强压下去的堵闷又泛了起来。他该让她睡去,可有些话,必须在今夜问个明白——趁她还来不及恢复,趁谎言还没来得及成形。
      “且说说,你如何来到此处?那符传又是从何而来?”他压了压嗓子,将声线收得低平。
      “那符传非我伪造。赵元朔是我在军中为行走方便所用的化名。”她的手指在衾被下动了动,想攥住身下的褥子,却又没有力气攥紧。她想撑起身子,手臂才抬起一寸,便又软软地跌回枕上,“半月前光禄塞烽火骤起,家兄率军驰援,却在梅岭山中戎羌之伏。彼时我正在朔方的仓廒中核点粮草,得知此事,星夜携符传与羽檄诣长安乞援。讵料罪诏先至,家兄在一夜之间成了谋逆的罪人……”
      说到此处,她哽咽起来。
      李澈一言不发地等着,待她缓过一些,又问:“既往长安求援,为何改道雁门?”
      她抿了抿唇——那唇上已没有一丝血色。语声细细地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出朔方的第三日,发生了些变故。鹰犬追袭,我仅以身免。如今去往长安的直道上,十里设堠,百里屯兵,我无法前往,不得已遁长城而东奔至此。”
      “这些时日,我昼伏夜行,餐风饮雪。好在身上还有些盘缠,趁着关市开市的日子贿赂胡商换来毡衣驽马,若非如此,怕是早已冻毙于雪中了。”
      她的锁骨深深浅浅地凹着,泪珠挂在眼睫上,又顺着颊侧,一路淌进鬓发深处。
      李澈沉默了,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卫妱却没有等——她支着榻沿,硬是使了一把力,将上半身撑了起来,攥住李澈的袖缘,道:“殿下可知,朔方……如今怎样了?”
      长夜寂寂,惟闻烛花噼啪爆响。烛焰在她眼里碎成泪光,那憔悴而担忧的眼神,生生地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你还敢提。”他说,“此事说来话长,今日你且在此歇着,明日我再与你细说。”
      “好。”她说。手指一根根地从他袖缘上松开,垂回榻上。隔着袅绕的药气,她看见他起身时的背影,那随风扬起的衣袂,像极了朔方城前招展的旌旗。
      疼痛吞没了她的神智。她含糊地呢喃了句“多谢”,轻柔的尾音未及落地,便被骤然灌进房门的北风吹得四散无踪。

      李澈反手扣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抬起手腕,就着廊灯的光,翻过来看了看。腕间四道指甲掐出的淤痕已经转为青紫色的、月牙似的凹坑。他在最深的那处按了按。
      少年时,他常听内侍们聚在廊下嘁嘁喳喳地讲古,说起永元二十一年卫大将军自漠北凯旋,九重宫阙次第洞开,天子解剑相迎,卫桓手捧单于金冠,踏着羯鼓声拾级而上。百官伏拜如潮。残阳染红丹墀,银甲在光里起伏,每跨一级台阶,甲叶便抖落一串碎光……卫桓雪夜破龙城的传说,卫琤饮马渡瀚海的英姿,在少年李澈的心上烙成永不褪色的图腾,构筑起他对英雄的全部认知。
      而今青史翻覆,累累功勋竟化作诏书上刺目的“逆”字。方才,他梦到自己站在大明宫的重檐之下,眼见暴雨如注,将卫氏牌位前的香灰冲作污淖,卫琤执槊踏雪的身影,渐渐湮没于雨幕。此刻,厢房中的那名女子——那与卫琤别无二致的眉眼,那历经摧折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教他如何将镣铐加诸其身?至少,在事实查清之前,他无法让卫氏的最后一脉断绝在自己手中。
      更何况,那女子看似柔弱,柔弱的却仅仅是皮相。孤身单骑,穿越三郡雪原,引得严充大动干戈、遣鹰犬日夜追剿,她身上,一定藏着甚么。或许是洗刷卫氏冤屈的证据,或许是……无论如何,那将是一件危险至极,又让他忍不住一探究竟的隐秘。
      “启禀殿下,”副将秦云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李澈推门而出,忙快步跟上,“戍卒仍在关前哨卡听候钧令,天寒地冻的,是否……”他低低地说,一句尚未说完,便被李澈打断。
      “既然嫌冷,不如让朔风醒醒筋骨。”
      秦云没有说下去。二人一前一后,踩着冻得梆硬的沙土来至马厩,厩中战马不耐地打着响鼻,鼻息喷出阵阵白雾。秦云又问:“赵君的随身行橐已收整妥当,此君既与殿下有旧……是否无需再行查验?”
      李澈按了按鞍鞯:“查。”他挽住缰绳,在镫里一蹬,上了马,甲叶哗啦一阵响,“检视务尽,毋令有遗。”
      秦云抱拳,靴跟一碰,道:“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雁门来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