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骑马     水 ...

  •   水镜闻着冲鼻的药气,顿感腹中绞痛,老实说,她在医馆待了两个月,采药的性味归经识得极快极稳,对于喝药一事,却同孩子般抗拒。

      她捏着鼻子,艰难咽下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沉默须臾,决绝地把药碗还给侍女阿乔。

      “喝这些就够了,感谢。”

      看水镜面容痛苦,阿乔贴心地挑出颗蜜饯,“娘子,吃些甜缓缓。”

      水镜去接蜜饯,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缠着白纱布的小臂。

      阿乔目光落在她的手臂,迟疑片刻,说:“昨日为娘子更衣,看到有不少伤呢。”

      水镜嚼着蜜饯,“最近太过倒楣,改日我得去王母庙里拜拜。”

      “拜王母前,”阿乔唇角弯弯,双手捧着药碗,“请娘子再喝一些吧。”

      刺鼻药味浮在水镜鼻尖,她接过碗,蒙头饮尽,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扯出和善的笑,“抱歉,没想过会让你困扰。”

      她以为是汤药贵重,阿乔不便处理。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病重药轻,难以见效。照顾娘子,本是郎君吩咐下来的,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相反,我很开心,”阿乔又捡了蜜饯,放在她手心,“毕竟,宅中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嗯?”

      阿乔掰着手指,“娘子有所不知,宅子虽大,里面人却不多,我和我爷爷,管家、厨师各一,小厮四个,就没有其他人了。”

      水镜诧异,游目四周,打量着宽敞精细的卧房,啧了一声:“这么少的人,活干得过来吗?”

      阿乔没有丝毫被压榨的愤怒,她笑嘻嘻道:“娘子有所不知,郎君是个商人,常要外出行商宴客,他在别地有住处,去做生意时便歇在那,不常回来。因此,宅中的人要做的活并不多,每日要做的就是打扫看护庭院的琐事。”

      水镜靠在床头,窗外柳丝飘拂,尚可瞥见雕梁画栋的房屋,郁巍掩于草木间。

      有如此华美敞亮的宅子不够,还有别的住处?

      水镜忍住心头发酸的羡慕,叹道:“真好。”

      阿乔附和道:“是呀,郎君十分随性温和,不会对旁人多加斥责。譬如昨日,宅中的厢房尚未打扫,郎君二话不说,将娘子带进主屋了。”

      啊?

      水镜忽觉喉咙滞涩,“这里他的卧房吗?”

      “是呀。”

      “那,那我睡了连郎君的地盘,他昨日……?”

      阿乔眉眼弯弯,“我也不知,可能是在外间?”外间摆着一张软榻,有时她们郎君会在榻上小憩。

      水镜心中复杂,连郎君在她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又因为她是伤者行动不便,让出了自己的卧房,水镜觉得,连郎君……

      “你们连郎君,真是个大好人,”水镜缩回锦衾中,温暖笼住她周身,她打了个哈欠,“阿乔,我困啦,我们改日再聊,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阿乔聊到兴头上,见水镜昏昏欲睡,便懊恼自己话多,而宅中没有年纪相仿的人,遇见说话散漫的水镜,竟倍感亲近,“娘子好生休息,我帮爷爷喂完飞雪和驴、马后,就没什么事了,娘子若觉得无聊,可差门外小厮来找我。”

      “……等等,”水镜疑惑道,“飞雪合缕是什么,马的名字吗?”

      阿乔道:“不是啦,飞雪是马,驴就是驴。”

      水镜以为这马取了和赤兔的卢差不多的名儿,哪知偌大的宅中有两种坐骑,马和驴。

      三马一驴,其一马名飞雪,其二名马,驴就叫它驴。

      看坐骑下菜碟。

      阿乔道:“飞雪脾气可大了,因为我和爷爷喂它多日,勉强对我们有好脸色。”

      水镜半眯着眼,笑道:“这么大架子,莫非是汗血宝马?”

      阿乔道:“我也不知……不过,飞雪四肢矫健,躯体壮实,是匹好马呢。”

      “等我有空,要去见识见识……”水镜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屋中只留下她的呼吸声。

      阿乔放轻动作,将门缓缓带上。

      合门后,原本在睡觉的水镜睁开眼。

      后脑阵痛,脑中思绪混乱,她无法安心躺着,干脆手臂一撑,半倚半躺在床上。

      她在想,为什么连自心会出现在灵山?灵山有许多山路,错综复杂,破庙那处的小道,通常不会有人经过。

      水镜绕远路往破庙走,也是为了寻找失忆的线索,他为何会出现?

      是同伙吗?不太像,连自心穿着宽袖长袍,举止间携着逍遥文弱之气,不像会武功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水的清碎柔转,和杀手大不一样。

      或许是想多了。

      水镜闭上眼假寐,那些杀手既然没有当场杀她,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有伤在身,得先保留精力,按连自心的意思,她少不了在这里养伤,其他事,总有机会能探查一番。

      *

      三日后,水镜身体已无大碍,便跟着阿乔去看马。

      她们到马厩时,小厮正挑马粪离开。里面被打扫得干净,以栅栏隔开,三匹马相隔较远,各自低头嚼着草料,见有人来了,斜斜觑一眼,并不理会。

      阿乔指着中间的白马,“这是飞雪。”

      飞雪通体雪白,毛发亮而不杂,同其它两匹马比起来,四肢长且结实,躯体更为美健,十分威武。

      水镜想:“果然是匹好马。”日光拂下,飞雪身上泛起金光,她正要靠近,飞雪猛地一个响鼻,成功遏制她的动作。

      哎呀,白马不想让她接近嘛。

      水镜耸耸肩,目光往一旁的栅栏挪,角落歇着一头驴,灰色的毛发较之飞雪显得沉闷,躯干也没有飞雪那般高大。

      它身体直立坐着,前蹄搭在地上,望之似人非人,长耳偶尔抖动,滑稽且可爱。水镜凑上去,吹了口哨,驴儿起身,凑到栏杆处闻水镜的手。

      水镜抓着它的耳朵,驴傻呆在原地,接着,水镜抓了把飞雪的草料喂它。

      阿乔道:“这驴向来认生,没想到会吃娘子喂的东西。”

      说罢,驴叫了一声,别过脸不吃了。原来它吃完食槽的食物,并不饿,吃几口给水镜面子,就不愿再吃。

      水镜常听人说驴倔,如今一见有了新看法,比起飞雪,它真是温顺老实得不得了。

      正当她又哼着曲儿逗驴,一旁的角门响起几下敲击声,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站在门外,头往里头凑,看见水镜和阿乔,摆出笑脸:“两位娘子,打搅一下,此处是连家吗?”

      阿乔点头,“是啊,请问何事?”

      男人挠头,呵呵一笑,“我听说,这里招帮工,是不是?”

      阿乔指东侧:“正是,请郎君往东角门找管家。”

      “啊,多谢多谢。”男人道谢着离开。

      水镜道:“宅中在招工?”

      阿乔解释:“对呀,我们郎君说春日是个好时节,想在院子空地栽花。宅中人手不够,管家便张罗人手准备除草辟地,这不,今日来了不少人呢。”

      水镜靠着围栏,问:“不少人?工钱是多少呀?”

      阿乔比了个数,水镜张大嘴,“这么多!”她双眼放光,没有心思逗驴了,“我也去瞧瞧。”

      “诶,娘子,娘子……”阿乔劝不住,只能跟在她身后。

      水镜赶到时,东角门已经挤满了人。

      角门旁摆着两张桌,左边坐的是宅中管家,黑白夹杂的头发,昭示着他不再年轻,提笔写字的动作却很快,右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来谋职的人排成长队,一个接着一个报自己的身份和住址。两人一言不发,一刻不停地在纸上记着。

      杜然坐在右边,一张纸快要写满了,面前的人也不见少,手腕不由泛起酸意,他手上动作稍稍停下,痛苦地扫过众人,不忍直视地转过头。

      这一转,正好和身旁的女子目光对上。

      来人生得清秀,头上不见半点珠翠,乌发编成辫拢在身后。

      此时,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其人纯粹,是副好相与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如今宅中的客人,水镜。

      杜然颔首:“水娘子。”

      她凑到他旁边,道:“小哥,你们招多少人啊?”

      “十人。”

      水镜站直,脑袋微扬,“你看我成不成?”

      “这……”他欲言又止,“娘子是客,不能怠慢。”

      水镜锲而不舍:“我既是客,是不是更该考虑我说的?别看我现在动作不灵敏,力气还是很大的。”

      说罢,她撸起袖子。

      “阿乔,得罪咯。”

      没等阿乔反应,水镜已经弯下腰,手搭在阿乔腰和腿弯处,杜然额角一跳,连忙阻止,“罢了,我先替女郎记下。”

      见目的达到,水镜双眼闪着流光,她双手合十,“多谢啦!”

      *

      水镜和阿乔手挽着手离开东角门,杜然捏着眉心,不知如何是好。

      身旁的管家笑着摇头,“年轻人啊,何必因此烦恼啊,此事应当由郎君来抉择。”

      杜然叹了口气,这娘子是宅中客人,伤还没好全,他若是郎君,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过眼下,也只能将这件结局既定的事禀告给他了。

      杜然把写完的名单交于管家,转身迈向后院。

      穿过一片竹林,片刻后便到了连自心的院子,脚一踏进去,廊上响起一阵人语:“你来了,来了……”

      声音极为尖锐诡异。

      杜然放眼望去,声音正是廊上悬着的鸟笼中发出的。

      一见杜然走近,鹦鹉很有灵性地说:“你来了。放我出去。你来了,放我出去。蠢,蠢,嘎嘎嘎。”

      杜然没有理它,敲了两下门。

      “何事?”

      “郎君,水娘子她……”

      *

      水镜正在试图和飞雪拉近关系,飞雪昂着头,不肯让她碰一下。

      甚至忽视她的呼喊,在地上打起滚,疯癫之态不复刚才桀骜。

      水镜无趣地撇撇嘴,正在转身,原本打滚的飞雪站起,低鸣一声,飞速朝她的方向奔来。

      若不是有栏杆拦着,能把她撞飞不可。因飞雪来势汹汹,水镜下意识往后退,仅是两步之距,却撞到一人。

      一股竹叶清香自背后包围。

      她转身,迎上连自心的如秋水漾漾的眼睛。

      他怎么来了?

      连自心眼睫低垂,笑吟吟地同她拉开距离,眉眼悦悦,声线却是清清淡淡,“飞雪脾气躁,要和它和平相处,得先让它对你心甘情愿地臣服。”

      水镜道:“我该怎么做?”

      连自心笑而不语,他拉开栏舍的门,飞雪主动靠近他,嘴巴低声嘶鸣。

      这是飞雪对主人亲近的表达。

      连自心摸着飞雪的脸,道:“驯服它,它便会听从于你。”

      “真有意思,”水镜眼中斗志昂扬,“我能骑吗?”

      连自心点头,“当然,只是女郎的伤并未好全,不用蛮力为好。”

      “没事!”

      水镜左脚踩上马镫,手扶着鞍桥,正要上去,连自心拉紧缰绳,递出手臂。

      水镜本想自己试试上马,见连自心如此,也不好拂他面子,“多谢郎君啦。”她一手搭在连自心前臂,面不改色,借力跨坐在飞雪的脊背上。

      屁股刚坐下,飞雪立马回头瞅她,水镜竟从它眼中瞧出一丝狡黠。

      她听阿乔说马是恶劣的,碰上软柿子生手便会可劲欺负。飞雪时不时回头,硕大的眼睛正正和水镜对上,说它心里没点坏心思是不可能的。

      “握住缰绳。”连自心在一旁指导。

      水镜拉着缰绳,双腿轻夹马腹,等了一阵,飞雪仍旧停在原地。

      水镜拍拍它,念叨道:“马兄,你走啊。”阿乔说,因为飞雪是匹没有被骟过的公马,性子格外难控,不过,若无人招惹它,它也不攻击别人可若想让它挪地,是万万不可能的。

      水镜又拍了拍它,“驾驾驾。”飞雪似乎被唠叨烦了,竟真的慢悠悠往前走。

      只不过,它贴着栏杆走,水镜的腿难免擦过栏杆,勾出道道丝痕。

      “啪”的一声,连自心一掌落在飞雪脸上,“好好走。”

      飞雪被主人抽了一巴掌,瞬间老实,它重新走回道上。

      水镜啧了声:“御马精髓,果然在于以暴制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