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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萤火行将湮灭 熵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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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的风没有温度。
它并非现世大气流动形成的气流,是无数破碎的意识残片彼此摩擦、震荡,衍生而出的信息流。当它拂过意识投影的时候,并不会带来冷热,只会泛起一阵近似麻木的刺痒,仿佛有数不尽的细小微针,轻轻扎在神经末梢之上。虚空之中没有昼夜,只有一层恒定的灰翳笼罩四方,将遥远深处的光景尽数模糊。
晏徊踩在那块残破的混凝土废墟之上。脚下的残骸并不稳固,承载着无数已经消亡的记忆,伴随着信息流的起伏,正极其缓慢地瓦解,细碎的石屑化作灰白的粉末,消散在四周漂浮的灰雾里面。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前方那团萤火。
封存着婴儿足印的病历卡片,悬浮在光点最中央,微弱的光晕一圈一圈向外漾开,在周遭的虚空投下朦胧的光。而那股暗流,如同蛰伏已久的掠食者,正一圈一圈缠上去。每一次缠绕,萤火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晏徊压下心底泛起的那一丝警觉,抬脚,沿着废墟连成的断续路径向前行进。
在熵海之中,物理层面的距离并没有绝对意义。真正决定远近的,是意识锚点之间的羁绊。只要精神专注,他便可以跨过大片虚空,缩短抵达目标的时间。但晏徊没有贸然加速。经历过无数次打捞,他早已养成习惯,越是靠近不稳定的记忆残片,行动越要放缓。暗流已经附着在了病历卡片之上,谁也无法预料,贸然刺激之下,将会引爆怎样的回响。
他将自己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去。
那些无形的触须,是拾遗者独有的能力,可以触碰、感知漂浮在这里的记忆。它们如同透明的丝线,缓缓舒展,避开了涌动的灰黑色暗流,试探着朝着萤火的边缘靠近。
就在触须距离萤火仅剩数丈之遥的时候。
一道银白色的光,毫无预兆,自斜上方的虚空骤然切开灰蒙蒙的雾霭。
光芒锐利、清冷,带着冻结一切信息流的势能,如同横空落下的一道剑刃,精准隔在了晏徊与记忆残片的中间。
晏徊脚下一顿,立刻收回舒展出去的意识触须。
他抬眼望去。
男人站在另一块漂浮的合金废墟顶端,距离他大约三十余米。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式制服,布料挺括,肩线笔直,暗银色的纹饰沿着领口蜿蜒而下,那是统理局首席仲裁员专属的标识。一双黑色皮质手套严密包裹住他的双手,隔绝熵海暗流对于肉身意识的侵染。
裴敕。
晏徊认得这个人。
统理局手握最终裁决权的仲裁员。每当熵海之中出现高风险异化记忆残响,统理局便会派遣仲裁员进入这里,执行封存沉降,将危险的记忆永久埋葬在熵海更深的底层。过去的数年时间里,他们曾经数次在不同的打捞现场相遇,立场永远对立。
虚空之中的信息流缓缓流过裴敕的身侧,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力场挡开,无法靠近他半分。他身姿挺拔,周身的气场沉静,可晏徊能够感觉到,那份沉静之下,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停下。”
声音顺着信息流传到晏徊的意识之中,平稳,没有多余起伏,听不出喜怒。
晏徊的肩线微微绷紧。长风衣的下摆随着熵海无形的风轻轻晃动。“仲裁员总是来得很快。”
“这份记忆残响,风险等级已经上升。”裴敕的下颌线绷了一下,视线短暂地从晏徊的脸上移开,落向那团正在被暗流吞噬的萤火,“按照《噪声处置法案》第七款,必须执行强制封存,沉降至熵海底层静默区。拾遗者,退出这片空域。”
他口中的空域,是记忆锚点向外延展形成的意识影响范围。一旦踏入,人的意识便容易被记忆回响拖拽,卷入其中。
晏徊的目光越过他,依旧落在那一团摇摇欲坠的光亮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灰黑色的暗流已经爬上了病历卡片的边角,原本柔和的光晕,开始泛起一层躁动的波纹。断断续续的啼哭,自光点深处溢散而出。
那是婴儿的哭声。
它不是现世能够听见的声波,直接化作信息流敲打在两个人的意识表层。最开始软糯微弱,随着暗流的侵蚀,一遍一遍循环往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它只是一位母亲仅剩的念想。”晏徊的声音不高,在灰翳之中缓缓散开,“异化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剥离暗流,记忆本体尚且可以保全。”
“念想不足以抵消代价。”裴敕的声音没有松动,“一旦让它返回现世,记忆回响将会向外辐射情绪风暴,足以毁掉一座城区。我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晏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当然清楚仲裁员的职责。对于统理局而言,所有异化的记忆残响,全部是需要清除的噪声,不存在例外。可他脑海之中浮现出苏婉那双泛红的眼睛,女人近乎哀求的声音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面。那不仅仅是一张印着足印的纸片,那是一个母亲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证明。
“如果我不肯退开。”晏徊缓缓说道。
空气里的张力骤然绷紧。
银白色的力场光芒,在裴敕的身侧微微亮起,细碎的光粒在虚空之中浮沉。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能力,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拾遗者,似乎还留着最后的余地。
“你应当明白与统理局为敌意味着什么。”
晏徊没有接话,他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向那团萤火。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暗流包裹记忆的速度,计算自己成功牵引记忆脱离暗流笼罩所需要的时间。时间并不充裕,每多耽搁一秒,异化便更深一分。
他再一次放出意识触须。
这一次不再试探,丝线一般的意识向着萤火飞快延伸。
“执迷不悟。”
银光一闪,人已到了面前。
晏徊瞳孔微缩,立刻调动意识在身前拉起一道薄薄的屏障。两道意识力量撞在一起,激起一圈一圈散开的信息流涟漪,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块。
冲击力顺着意识链路传回,晏徊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步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踩在废墟松动的边缘,几块碎石坠落,消失在下方无边无际的灰色深渊。
裴敕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隔着一层意识投影,晏徊甚至能够看清男人垂落的眼睫。他身上那股属于仲裁员的压迫感,在此刻无比清晰。下一瞬,戴着黑手套的手掌伸了出来,稳稳扣住了晏徊的小臂。
力量沉稳,不容挣脱。
“放弃它,晏徊。”裴敕的声音压低,信息流的震颤轻轻擦过晏徊的意识,“再继续下去,你同样会被暗流同化。”
指尖隔着风衣的布料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晏徊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道十分稳固。就在他准备催动意识进行挣脱的时候,异变毫无征兆地加剧。
一声啼哭猛地拔高。
不再是软糯微弱的声响,裹挟着汹涌的情绪洪流轰然炸开。灰黑色的暗流像是收到了讯号,疯狂地向内收拢,紧紧裹住中央那一点萤火。原本还勉强维持稳定的光亮,猛地剧烈明灭了数次,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病历卡片表面,一道细碎的裂痕悄然浮现。
晏徊心头一沉。
锚点的损耗速度,比他预估之中快得多。若是萤火彻底熄灭,锚点彻底溃散,这份记忆将不再具备打捞价值,只会化作一团漫无目的游荡、极具破坏力的狂暴残响。到了那个时候,就连裴敕的封存,也将会变得无比棘手。
“它撑不住了。”晏徊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
裴敕显然也看见了那一道裂痕。扣住晏徊小臂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望向被黑雾包裹的光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无从捕捉。
就在这片刻的分神之间。
缠绕在病历卡片上的暗流,分出一缕纤细的支流,顺着四散浮动的记忆碎片,悄无声息地向着二人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它十分隐蔽,混在漫天漂浮的残响之内,如果不去凝神细辨,根本无法察觉。
晏徊的注意力大半放在中央的萤火之上,一时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缕悄然靠近的灰雾。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裴敕。
他眉峰骤然一蹙,银白色的冻结力场下意识向外震荡一圈,想要将那一缕暗流驱散。可就在力场展开的前一秒,那一缕黑雾猛地加速,如同滑溜的鱼,擦着力场的边缘掠过,顺着两人相触的手臂,钻进了他们意识相连的缝隙。
一瞬间,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两个人的脑海。
不是属于苏婉和婴儿的记忆。
雨幕,燃烧的档案室,散落一地的储存芯片。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刺眼火光的前方。
画面一闪即逝。
快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裴敕的动作僵住了一瞬。扣着晏徊小臂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晏徊抓住机会,抽回自己的手臂。他不再犹豫,全部的意识力量倾泻而出,无数细密的意识丝线牢牢裹住那团正在不断黯淡的萤火,拼尽全力,想要将它从黑雾的缠绕之中拖拽出来。
可暗流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记忆本体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裂痕顺着病历卡片的表面飞快蔓延。微弱的光晕,正在被灰黑色一寸一寸吞没。
萤火,行将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