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榷》Nil壹

45、第四十五章 “不凭主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三班的历史正课。
　　隔壁班同时间段也是历史课，两间教室只隔一堵墙，隔壁老师讲课的声音、说话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沈确站在讲台上，正准备翻开课本讲新课，刚开口说了半句，隔壁班突然传来一阵拔高的训斥声，语气特别冲。
　　“这题空着不写？等着你妈来给你写呢？全班一个个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跟精神病一样浑浑噩噩！”

　　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一堵墙完完整整飘进三班教室。
　　学生一个个低着头偷偷抿嘴笑，肩膀轻轻抖。
　　沈确自己也有点想笑，嘴角悄悄扬了点弧度，无奈摇了摇头。

　　他没让学生严肃坐好，也没刻意制止，任由大家偷偷乐两秒，等隔壁训斥声停了，才轻轻敲了敲讲台。
　　“行了，别笑了，上课。每个老师教学风格不一样，不用议论别人，我们听我们的课。”

　　学生们立刻收住笑意，看向讲台。

　　沈确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新航路开辟和早期殖民扩张，这一段知识点不难，但是大家要懂背后的逻辑，不要死记硬背。”

　　他语速不快，讲得通俗易懂。
　　“欧洲人开辟新航路之后，开始对外殖民，他们给自己定了一个特别双标的标准，强行定义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
　　“在他们的规则里，只要你的制度、宗教、文化跟他们一样，符合他们的标准，你就是文明人。只要你是美洲、非洲、亚洲的原住民，文化不一样、制度不一样，哪怕你发展得再好，他们也直接给你贴标签，说你野蛮、落后。”

　　讲到重点，他怕学生听不懂，特意放慢语速。
　　“给你们举个的例子。”
　　沈确看着全班学生。
　　“比如现在班里分好坏学生。如果标准全部由我一个人定，我说你是好学生，你就算偶尔偷懒、偶尔考差，你也是好学生。”
　　“反过来，我如果主观上不认可你，哪怕你自律、努力、成绩拔尖、纪律完美，只要不符合我心里的标准，我就可以说你不行，你再好也没用。”

　　学生们基本都懂了。
　　邱政然举手发问：“老师，所以他们就是霸权对吧？自己定规矩，自己当裁判。”

　　“对。”沈确点头，“就是文化霸权、话语权霸权。”
　　“历史上很多人有误区，觉得原住民落后。实际上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印加文明，当时都有自己成熟的体系，历法、建筑、农业都很发达。只是因为不符合欧洲人的标准，不被他们认可，就被否定、掠夺。”

　　“记住这个逻辑，后面做题、答题、材料分析，全部都能用得上。”

　　沈确顺着这个思路，一点点拆解知识点。

　　整节课氛围特别轻松，学生听得认真，互动也多，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

　　最后一道知识点讲完，铃声刚好响起。

　　沈确合上课本，随口说道：“行了，今天课就到这，收拾东西，吃饭去吧。”

　　学生们轻轻松松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结束了下午的课程。

　　很快到了晚自习，沈确没有像平时一样站在讲台盯班，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陪着学生自习。

　　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写字的声音。
　　大家低头刷题，状态都很投入。

　　只有邱政然对着一道数学大题卡了半天，抓耳挠腮，盯着题目看了十几分钟，越看越困，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他撑着脑袋，偷偷转头往后看。
　　全班都在埋头学习，唯独沈确特别悠闲，靠在椅背上，手机调低亮度刷着手机。

　　邱政然瞬间心理平衡了，悄悄举手，小声喊：“沈老师，过来一下呗。”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确抬头看他，放下手机，轻手轻脚走过去，怕打扰到其他同学。
　　“怎么了？题不会？”
　　“嗯。”邱政然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指着大题，“卡半天了，完全没思路，你给我讲一下呗。”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大题，题型不算简单，是高二难点题型。

　　他顺着题干梳理条件，一步步推导，慢慢给邱政然讲思路、讲切入点、讲解题步骤。

　　讲完一整套流程，他才直起身，笑着补了一句。
　　“我先跟你说好啊，我是历史老师，数学不是我的主业，我不保证百分百对啊，等下算错了你别怪我。”

　　袁熠阳全程竖着耳朵听，听完忍不住小声惊叹。
　　“我靠，沈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历史老师居然还会讲高二数学大题？”
　　沈确被他夸得好笑。
　　“我也是上过高中大学的，基础知识点还没忘。先按照这个思路写，明天早点来学校，再去问问数学老师核对一遍，别写错步骤。”
　　“好嘞！谢谢老师！”两个学生乖乖点头。

　　沈确认真回到后排座位，重新拿起手机打发时间。

　　晚自习安静又沉闷，无事可做。加上教室里空调温度刚好，暖乎乎的，没一会儿他就有点犯困。
　　他心里默默想着，就闭一下眼，稍微歇一秒，绝对不睡着。

　　结果脑袋刚靠在椅背，眼皮一沉，疲惫瞬间涌上来，没两秒就彻底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轻，脑袋微微歪着，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班里学生都在认真自习，谁都没打扰他睡觉。

　　大概九点多，林听例行晚间巡班。

　　他沿着每层楼逐个班级巡查纪律、查出勤、查自习状态，一路走到三班后门。

　　轻轻探头往里看，第一眼就看见了后排角落睡着的沈确。

　　教室里灯光柔和，少年靠着椅子睡得安稳，完全没有察觉后门来人。
　　林听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没有进去叫醒他，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轻轻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步走进教室，尽量放轻动作，走到沈确身边，小心翼翼把外套盖在他身上。

　　外套带着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刚好盖住沈确的肩膀，挡风又保暖。

　　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退出教室，继续巡查其他班级，没有惊动任何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铃声不算刺耳，刚好把浅眠的沈确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点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教室睡着了。

　　身上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低头一看，盖在身上的是一件黑色外套，是林听的衣服。

　　沈确瞬间清醒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看着班里学生开始收拾书包，开口轻声叮嘱。
　　“下课了，收拾东西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别打闹别逗留。”

　　学生们应声收拾，有序离开教室。

　　沈确叠好外套，拿在手里，关灯锁门，慢悠悠下楼。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看见站在栏杆边等着他的林听。

　　对方应该是巡查结束，专门在这里等他下班。

　　沈确立马扬起笑脸，故作偶遇的样子，快步走过去。
　　“哎呦，林主任，这么巧？你也刚下班？一起走啊？”
　　林听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眼底带了点浅淡笑意，淡淡应声。
　　“嗯，一起走。”

　　夜里的楼梯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了。

　　两人并肩往下走，走到无人的楼梯转角，沈确主动伸手，轻轻牵住了林听的手。
　　林听用微凉的手轻轻回握。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往下走，步伐慢悠悠的，一点儿都不着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林听侧头看着他，低声开口。
　　“外套穿着，夜里风凉，别感冒。”
　　沈确捏着他的手，笑着回话。
　　“我睡醒都热了，你刚刚是不是专门进来给我盖衣服的？”
　　“嗯。”林听不隐瞒，坦然承认。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睡着的？”沈确追问。
　　“九点多巡班。”林听如实说，“看你睡得沉，没叫醒你。”

　　沈确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打算闭眼歇一秒，结果睡着了，还好班里学生听话，没人吵我。”

　　林听语气平淡：“你这周连轴转，累很正常。”

　　沈确转头看他：“你天天巡班、管全校纪律，比我还忙，也没见你偷懒睡觉。”
　　“我习惯了。”林听淡淡道，“你不用硬撑，累了就歇，班里学生都懂事，不用时刻看着。”
　　沈确心里温温软软的，牵着他的手晃了晃。
　　“那我下次困了还睡？”

　　林看了他两秒，纵容道：“可以。我巡班帮你看着。”

　　沈确笑得更开心了。
　　“每次你悄悄帮我、不声不响照顾我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踏实。”
　　林听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轻声开口。
　　“你好好带学生，我好好照顾着你，挺好。”

　　两人手牵手走出教学楼，夜里的风轻轻吹过来，一点都不冷。

　　校园彻底安静，喧闹了一天的学校彻底沉寂下来。

　　沈确牵着林听的手，慢悠悠往停车的地方走，随口唠着刚刚上课的事。
　　“今天隔壁班老师骂人也太凶了，什么精神病都骂出来了。”
　　林听淡淡评价：“压力大，情绪没处放。”

　　“是啊。”沈确点头，“我一直觉得，学生本来就压力够大了，没必要天天凶、天天打压。能好好说的事，没必要发火。”

　　“所以你的班，氛围永远最好。”林听说道。
　　沈确侧头看他：“你又夸我。”
　　“实话。”林听认真道，“就像你上课说的，不凭主观定义好坏。”

　　沈确愣了愣，没想到他连自己上课的内容都记着。

　　他笑着凑近一点：“那在你心里，我算不算最好的？”
　　林听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