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思音》陈巳水

12、学校（五） 那声音好熟

　　我拦住了他：“你疯啦，这个你也敢乱拔！”

　　“有什么关系，反正就是些补气的营养液。”他瞅着我：“我要和你去吃饭。”

　　“那你也不能直接拔针哪。”我摁响了铃，值班护士走了进来。

　　“怎么了？”护士姐姐问。

　　“我中午想出去吃饭，可以吗姐姐。”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我浑身鸡皮，别开了头。

　　“不行。”护士姐姐说着，又问我：“你是他妹妹吗？”

　　我摇头：“我是他同学。”

　　护士姐姐说：“那你让小同学去帮你买饭不就好了。”

　　卢学一十分幽怨地看着我，似乎在埋怨我方才拦住他拔输液管。护士姐姐见他状态还行，看了看他的输液瓶，转身离开了。

　　“那我走咯。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我笑着问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想吃巧克力慕斯蛋糕，大鸡腿，柠檬凤爪，土豆片，猪肉脯，牛肉干，再来一杯拿铁，三分糖去冰，还有……”

　　我打断了他：“好，我知道了，大鸡腿。”

　　我在外面美美溜达了一圈。外面雨已经停了，平添秋末几分凉意，我带着鸡腿凤爪等小吃回到病房，看到里面站了一圈的人。

　　我杵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室内的热气夹杂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离门口最近的那人回头看我，皱着眉有些不耐。我认得她，她是卢学一的姐姐，卢秋郦。离这么近一看，她长得真漂亮。

　　“你是？”她问我。她估计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是卢学一的同学。”我答道。

　　“嚯，居然还有朋友来探病，看来人际关系也没那么糟糕嘛。”她语气略带讥讽。

　　站在卢学一床头的中年男子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严厉地呵斥她：“秋郦，别乱说话。”

　　卢秋郦闻言别过头，双手抱臂围在胸前，果然没再开口。

　　中年男子正是卢董，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侧居然还带了保镖和秘书。

　　他们到底干什么来了？

　　卢叔叔朝我笑了一下：“小同学，谢谢你过来看望学一，你叫什么名字？”

　　“赵思音。”

　　“哦？”他皱起眉：“你是赵思音？”

　　卢秋郦显然也听过我的名字，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我。

　　“对。”

　　“你是赵蕴涛的女儿？”他看着我，眼神带了一丝深意。

　　“喂，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卢学一不耐烦打断他：“班上同学听说我住院，派她过来探视一下而已。”

　　卢叔叔眯眼看向他，卢学一不耐烦朝我挥手：“滚出去！”

　　我麻溜地走了，身后还依稀能听到卢叔叔发火的声音：“你那什么态度？你妈就是这么教你对待同学的吗？”

　　坐电梯下到一楼，我还心有余悸。我给卢学一发了条消息，问他怎么回事，他一直没回。

　　我拎着零食回家，徐阿姨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累得瘫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奶奶去打牌了，爸爸去公司了，赵明良也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徐阿姨两个人。我打开电视看综艺节目，太无聊，看了没一会我就睡着了。

　　迷糊中徐阿姨给我披了毯子，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阴沉了下来。赵明良坐在我旁边看电视，他没开客厅的灯，电视机的光投在他身上忽明忽灭，他眼神涣散着，注意力根本就不在看电视上。

　　“睡醒了？”他说。

　　我揉了揉眼睛：“徐阿姨呢？”

　　“外面下雨，她去给奶奶送伞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家和赵明良单独相处。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侧脸怎么这么好看。

　　“怎么了？”他侧过头微笑着看着我，我一时张口结舌。

　　“我买了点零食，你吃不吃？”我说。

　　“我不饿。”他站起身：“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奶奶和徐阿姨估计没那么快回来。”

　　我看着他冲了杯速溶咖啡，苦香味萦绕着鼻端，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想喝吗？”他问我。我像是受他蛊惑，点了点头。

　　他拿走我的杯子，冲好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好苦，苦得我下意识想吐出来。他抿了一口，抬头看见我皱成苦瓜的脸忍不住笑了，又拿走了我的杯子。他加了牛奶和糖，苦味被冲淡，好喝很多。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喝咖啡，忍不住问：“哥，苦咖啡有什么好喝的？”像在上刑。

　　他神秘莫测地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咬牙，抬手将咖啡一饮而尽。

　　外面积攒的乌云终于按耐不住，下起了倾盆大雨，我走到门口遥望路口那端，不知道奶奶和徐阿姨现在走到哪里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下午五点十分，空荡荡的屏幕，卢学一仍没回复我的消息。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哥在我身后问我：“你今天确定没有去找卢学一吧。”

　　我心下一紧，问：“怎么了？”

　　“今天警察局给我来电话，说他们调了监控录像，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转着咖啡杯。

　　“什么？”

　　“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多分，卢学一和三名疑似殴打他的男子在小巷门口见面，他们聊了一段时间，不知商量好了什么，三个人围堵一名路过的实验中学学生，而卢学一蹲守在附近，看着他三人实行勒索，恐吓。”他语气淡淡地，在我耳中却盖过了雨声：“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脸色霎时白了下去。

　　“有一个实验中学的女生路过，或许是为了见义勇为，与三名男子打斗起来，看见女生被打，或许是躲起来那人良心发现，出手救了那个女生。”

　　所以卢学一出手的时候，那三人大骂他神经病。又或许是后续谈崩了，才把他带到那里进行围殴。

　　怪不得那么巧，被勒索的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当然，那也是卢学一的同班同学。

　　“警察和我说这些，是怕我也被勒索，要我小心提防，又让我提醒你，远离那个男生，虽然打架的那几个被拘留了，以后还是要注意保护自身安全。”

　　那次在警局只留了赵明良的号码，他们知道我是他的妹妹，所以只联系了他。

　　奶奶和徐阿姨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晚饭也吃得很少。奶奶有些困惑，问我是不是今天出去玩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我摇摇头。赵明良瞟了我一眼，说：“她这是发现自己遇人不淑，心情不好呢。”

　　听了他这话，我越发泄气。奶奶眼神示意赵明良闭嘴，他叹了一口气，说：“好了，以后放学我都去接你，保证你绝不会再被他纠缠，如何？”

　　奶奶听了这话差点被噎住，问我：“阿音，你被学校的坏男生缠上了？”

　　都怪赵明良在饭桌上瞎说，我瞪了他一眼，怕奶奶操心，忙说：“没有，就是班上的同学和咱家离得近，有时候回家路上碰见了说几句话。”

　　“明良，你说得对，以后放学还是去接一下妹妹。”奶奶啧啧叹道：“现在的小孩子哟，可坏得很呢。”

　　徐阿姨也担心地看着我：“阿音，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和家里人说，可别闷在心里。”

　　赵明良吃完了饭，拍拍屁股就回了房间，而我在奶奶和徐阿姨的教育中吃完了剩下的饭，还被揪着看了几集防诈小短片。

　　我躺在床上，看着卢学一的聊天窗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给拉黑。他始终没有回我消息，不知是不是已经知道警察已查清了来龙去脉。下午看他父亲和姐姐带着保镖把他团团围住，或许是也知道了调查结果。

　　果不其然，周一卢学一没有来上课。听说是家里给他请了假，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同学们口中的话题逐渐从我转成了卢学一，他们不知从哪听说了卢学一的身世，说他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之前一直在别的地方生活，最近才被认回来。又说卢学一比我们都大一岁，今年本应该是初三，到咱们学校还留了一级。

　　他们猜测着卢学一家里到底多有钱，才能把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塞进重点中学里。有了他做比较，我这个不吵不闹的传闻中的“私生女”都顺眼多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他俩玩得那么好，原来是一丘之貉。”课间做完□□听见身后有人说。

　　哥哥没有食言，他确实每天放学都骑车过来接我。他把最新的单车送了我，骑他以前的山地车，我从身后看他，他骑山地车时又轻又快，风会把他宽松的校服外套吹得鼓鼓的，头发随意地飞扬，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很好看。

　　上了一周的课，卢学一还没回来。

　　马上又是新的周末，我放学后准备和哥哥说我要去买教材，数学一直学不好，我准备多刷刷题。马笑远推荐了我几本练习册，我决定周末好好恶补我的数学。

　　可我在路边等了三十分钟，哥哥迟迟未来。

　　学校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只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保安看我一直在等，忍不住出来问我：“小妹妹是在等你哥哥？”

　　我惊讶地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哥会过来接我？”

　　叔叔憨厚地笑了：“你俩娃娃长得都很好看，难免记住嘛。”

　　我腼腆地笑了笑：“我哥可能有事耽搁了，没事的叔叔，我再等等他。”

　　正说着，马路前方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前面那人是我哥，后面的似乎是个女孩，长发飘散着，隔这么远看都能看出她脸白皙得不像话。

　　他们靠近了。在说着话，语气听着像是在吵架。

　　哥哥停在我身侧：“等好久了吧。”我看见他一脑袋的汗，说不出责怪的话。

　　他身后的女孩正是他的女朋友嘉嘉。她气鼓鼓的，看了我一眼：“你有空来接你妹，没空陪我出去。”

　　保安叔叔一看情形不对，朝我尴尬笑了笑，回去了。

　　“我说了周末可以陪你去逛街，你还在胡搅蛮缠什么？”哥哥说：“你家明明有车接送，我也和你说了我妹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接了这几天就好了，你为什么要买辆自行车跟着我过来？为什么要我不接我妹陪你出去？”

　　“赵明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嘉嘉声音越来越大：“我俩不同班，本来见面就难。你说你下课后要休息，要做题要打篮球，我没意见，你每天一放学就跑得比谁都快，我也没意见。我特地买了单车，只不过是想和你一起去接你妹，你又给我在那大呼小叫的甩脸子，你说，你什么意思？”

　　哥哥准备解释，嘉嘉的又接着说：“你说你妹最近遇到了麻烦，好，我找我同学的妹妹打听过了，那个之前缠着她的男同学这周根本就没来上课，你这周每天巴心巴肺地跑过来，是不是借着接人的借口想甩掉我！”

　　哥哥哭笑不得：“我都说了，谁都不知道那个男生什么时候会回来上课，要是在我不来的几天他回来了呢？我怎么和我爸，我奶奶解释？”

　　我看他们吵得忘我，听得我脑仁疼。我忍不住开口：“哥，我没事的，今天卢学一也没有来上课，你和嘉嘉去玩吧。”

　　哥哥不同意。可嘉嘉看着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会，问我：“他今天真的没来？”

　　我点点头。

　　“好吧。”他回头看向嘉嘉，语气软和下来：“我们出去，去你说的那家寿司店。”

　　我想等他们走了我再走，哥哥却说，要看着我先走才放心。我怕他们又吵起来，赶紧骑车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回到小区已经是六点半了。现在天黑的快，这个时候天已经沉下来，万家灯火亮起，路边有人结伴牵着狗散步，热热闹闹地谈天说笑，我心中忍不住涌上一阵羡慕。

　　我想问爸爸能不能在家养一只小狗，犹豫了很久，却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骑到那个斜坡时，周围几乎已经没人了，那一块居住的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喊多大声都未必有人能听见。我正胡思乱想着，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好熟悉，我停下来寻找声音的来源，在路边的树影下看到了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路灯下，正是一周没见的卢学一。

　　他的头发都被剃光了，短短的寸头，像从哪家少管所出来的。或许是整个人瘦了一圈的缘故，他看起来好像又长高了，穿着黑沉沉的衣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哥哥的警告犹在耳侧，我却没有离开。我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对我没有恶意。

　　他说：“赵思音，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没有否认。他说：“哎，本来想和你坦白的，可是一看见你，我又怕你讨厌我，一直没敢说出口。”

　　“你不说，我从别人那知道了，也会讨厌你。”

　　“是吧。”他苦笑了一声：“对不起。”

　　我问他：“你和那几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几个月，在网吧认识的。”

　　我皱眉：“你还去网吧？”

　　“以后不敢去了。”

　　我看着他萎靡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这几天怎么没来上课，你知不知道这周林老师讲的数学很难，一断开就很难听得懂。”

　　他见我并不排斥他，乐滋滋笑了：“没事的，不会我就问你嘛。”

　　他闭口不提这周的遭遇，我也不好再逼问他。我叹了一口气：“算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以后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考虑一下。”我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昂着头瞥他。

　　“好晚了，我要早点回去，不然晚了我爸和我奶奶要着急了。”我看了看手表，踩着车和他告别，没走几步我又停下回头，他仍站在路灯底下遥遥看着我。

　　“以后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干坏事，我就和你绝交！”我恶狠狠地喊。

　　“我知道啦，我保证不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真诚。

　　我飞快地踩着单车回家，心情一下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