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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马车从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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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落霞县城北门出发。
时满抬头望了眼天色,日头刚过中天,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照在城北连绵起伏的山峦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苍翠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看着静谧柔和。
时满转身对众人道,“从这里往北,翻过鹰羽岭和鹰爪崖,就能进入令州地界。这两座山名字听着吓人,但只要认得路,还是安全的。”
越行简走到时满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峦:”时姑娘对这条路很熟悉?”
时满点点头。
“我师傅有一回带我去令州,就领我走的这条路,说要锻炼我。”
一行五人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上行,越往上走,路越窄,山风呼啸而过,冷得很。
时满在车厢里,时不时提醒几句:“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右转。”
有她是不是说几句话,倒冲淡了山道上的紧张气氛。
姜幼宜轻声问:“时姑娘,你师傅常带你走这样的路吗?”
“是啊。我师傅说,人不能总坐在屋子里,要接地气。”
时满担心她觉得路途无趣,接着闲聊:“越姑娘,你几岁啊?”
“我十七,今年七月满十八。”
“那你该叫我姐,我今年十一月就满十九了。”
“你哥哥几岁?”
“二十二。”
闭目养神的的越行简突然开口。
“干嘛,吓我一跳。”时满捂住心口,她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越行简反问:“不是你想知道我的年龄吗?怎么怪我吓你?”
时满抿了抿嘴,不理会他,向姜幼宜八卦。
“越妹妹,你和谢大人什么关系?”
姜幼宜脸红,还是实话实说:“我和他两情相悦。”
时满见她羞红了脸,不再继续追问细节,转而给她讲自己跟着师傅外出遇到的事。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翻过了鹰羽岭。岭后是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今晚在这里歇脚。再往前就是鹰爪崖,夜里走太危险,等天明吧。”
阿昌听了时满的话停下马车,众人进了山神庙。
庙内积了厚厚的灰尘,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悲悯的眼睛俯视着人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枯枝,应该是过往猎户留下的。
阿昌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片干净地方,生起篝火。篝火很快烧旺,火星噼啪作响,映得破败的庙宇忽明忽暗。
阿眉从车上取下干粮和水囊。姜幼宜这几日忧心谢凭风,到了饭点也常常只勉强用几口,今日听说谢凭风尚在人世,心里有了盼头,吃得比往日多了些。
时满在庙里随意走走,四处看看,倒真看出了点东西。
“有人来过。”
阿眉正在整理铺在地上的干草,闻言立即抬眼:“什么?”
她走到山神像旁,伸手从一块碎砖上捻起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松烟墨。”
越行简原本靠在柱边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不是写字。”时满将粉末在指腹间轻轻碾开,“像是烧过什么东西。松烟墨遇火后会留下这种味道,应该有人在这里烧过信。”
姜幼宜看向四周,压低声音:“会是他吗?”
“不知道。”时满摇头。
越行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块碎砖:“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三天左右。”
“你凭什么判断?”
时满抬起眼,认真道:“凭经验。”
越行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时满忍不住眨了眨眼,问他:“越少主,你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会多少东西。”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想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姜幼宜坐在火堆旁,听着他们说话,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是马车上悬着的铜铃。
阿昌猛地冲过去:“公子,马车边多了一样东西!”
众人快步走出庙门,只见青布马车的车辕上,不知何时挂了一只白色纸鹤。纸鹤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翅膀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鹰爪崖下,水往东流;欲寻故人,莫问归舟。”
山风穿过残破的庙宇,也穿过他们,将他们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越行简将纸鹤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看来鹰爪崖是不得不去的地方。”
远处的山林沉默无声,只有更深的夜色压在层峦之上。没人知道纸鹤是谁留下的,也没人知道那句“故人”究竟指谢凭风,还是江城子。
那个人熟悉谢凭风,也熟悉江城子,更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在此时、此地,走进这座破败的山神庙。
而二十年前被掩埋的旧事,正借着一块仿制铁片,悄无声息地从尘土中露出了一角。
夜色深处,风过树林,呼啸声悠长,像有人隔着重重山岭,向他们发出了一声迟来的叹息。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敲在庙顶残破的瓦片上,没过多久,雨势渐密,山风卷着潮气从塌了半边的庙墙灌进来,吹得篝火明明灭灭。阿昌起身添了几根柴,火光才重新稳住。
姜幼宜缩在阿眉给她铺好的干草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赶路。
越行简靠着山神像旁的立柱,双臂环胸,闭目养神。他并未睡着,耳中听着雨声、风声、柴火噼啪声,还有不远处时满翻来覆去的窸窣动静。
“越公子。”
时满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飘过来。
越行简没睁眼:“睡不着?”
“嗯。”她坐起身,怀里抱着她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我算了一卦。”
越行简这才睁开眼,侧首看她。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那双眼里没有一点困意。
“什么卦象?”
“水上有火,未济。”时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声音低下去,“未济者,事未成也。但卦辞又说,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越行简沉默了一瞬:“说人话。”
时满抬眼瞪他,却又忍不住笑了:“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人还活着,但前面的路凶险,差一步便是功亏一篑。尤其是……水边。”
“鹰爪崖下本就是水。”
她把铜钱重新放回去,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越少主,那只纸鹤出现得太巧了。”
越行简望着庙外黑沉沉的雨幕,说:“巧归巧,我们没别的路可走。”
时满没再说话,静静坐着。
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时满带着众人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鹰爪崖下走。
“前面就是鹰爪崖。崖下有一道暗河,枯水期会露出河床上的旧栈道。若是要走水路去令州,那是最近的一条道。”
越行简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你师傅带你走过?”
“走过一回。”时满点头,“他说,鹰爪崖下面藏着一座前朝留下的水牢,后来废弃了,成了走私和逃难的人才知道的暗道。”
姜幼宜跟在阿眉身后,闻言忍不住问:“谢公子会走那里吗?”
“若他真要从黑水寨的追杀里脱身,走那里是最合理的。”时满回头安慰她,“越妹妹别急,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越行简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有血腥味。”他低声道。
众人屏息。晨雾中,隐约能听见水流潺潺,还有某种细微的、像是铁器拖拽过石头的声音。
阿昌拔出腰刀,护在马车旁。阿眉也握紧了短剑。
崖下的浅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黑衣,短刀,胸口绣着黑水寨的标记。
姜幼宜倒吸一口凉气,被阿眉及时扶住。
“死了至少两天。”越行简快步上前,蹲身查看一具尸体,“伤口干净利落,一剑封喉。不是寻常山匪的手笔。”
姜幼宜脸色有些发白,却还强撑着走过去:“是……是他的人?”
“不像。”越行简摇头。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暗河上游。雾气中,那座废弃水牢的轮廓若隐若现。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还替我们清了一路。”
旧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烂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响。越行简让阿昌和阿眉护着姜幼宜走在中间,自己断后,时满则跟在身前。
“越少主。”时满忽然回头,“你怕高吗?”
“不怕。”
“那你为什么抓我这么紧?”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越行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袖子。他松开手,面不改色:“你走得歪,我怕你掉下去。”
“我哪有歪?”
“现在没歪,刚才歪了。”
时满撇撇嘴,却也没再争辩。
众人沿着暗河向东行进。水牢内部比想象中宽阔,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湿滑难行。姜幼宜走得有些吃力,阿眉一直扶着她。
忽然,时满脚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