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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赌场擒凶    几 ...


  •   几日来,浔州城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翻涌。
      银库被劫的流言还在街巷里流传,粮价刚稳了些许,人心依旧浮着。陆烬一头扎在军务里,整肃军纪、巡查城防,派青戎日夜盯着城外风营的动静,连着好几天都没踏过谢府的门。谢珩也没闲着,闭门写书信,遣心腹悄悄出城,暗中联络邻省的粮商,对外只推说自己在整理城里残存的账册。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陆烬来了。
      不是往常一身劲装、身后跟着一串亲兵的模样。她独自挎着个布包袱,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不少,脸上藏着兴奋,像等候多时终于逮到耗子的猫。

      晚棠把她引进院子。谢珩正靠着廊柱翻账本,抬眼就看见陆烬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换上。”

      谢珩挑了挑眉:“什么?”

      “书生衣裳。”陆烬解开布包,抖开两件素净的月白长衫,还有两顶儒巾,“今天带你出门,去看场好戏。”

      料子普通,针脚倒是密实,一看就是临时找人赶出来的。谢珩瞥了一眼,忍不住笑:“陆将军这是打算扮成赶考的书生?”

      “别打趣我。”陆烬拎起一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眉头皱得紧紧的,“外头人多眼杂,穿军装一出门就被认出来,什么都看不着。”

      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真套上长衫,她浑身都别扭。衣摆太长,一不留神就绊脚踝;领口收得紧,箍得脖子发僵;那双常年握刀的手缩进宽袖子里,放哪都不对劲。她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根弦,裹在软布长衫里,半点读书人的温润都没有,看着反倒有些滑稽。

      谢珩看得眉眼弯弯,忍着笑转身进屋换衣服。等她再走出来,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宽肩窄腰,青丝尽数束进儒巾,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鬓角。平日里世家小姐的矜贵冷敛收了起来,清俊疏朗,倒真像个出来游历的富家公子。

      陆烬望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见惯了谢珩穿裙装的样子,或是沉静,或是冷淡,都是女儿家的模样。此刻换上男装,又是另一番利落好看。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行了就走。”

      谢珩瞧出她的不自在,也不点破,只轻轻点头:“好。到底是什么好戏,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到地方你就知道。”陆烬卖了个关子,率先往外走,“好事要慢慢品,急不得。”

      两个人并肩走在渐暗的街道上。
      街上行人不多,谁也不会把这个走路磕磕绊绊、一身长衫却满身悍气的“书生”,跟电营头领陆烬联系到一块。谢珩走得从容,偶尔还跟她聊两句街边的风物,倒真像结伴出游的同窗。陆烬一路上都在跟衣服较劲,时不时拽一把下摆。可眼角余光扫到谢珩含笑的侧脸,又觉得,遭这一点罪,好像也不算亏。

      走了约莫半刻钟,拐进一条热闹的巷子。
      巷口悬着盏通红的灯笼,一个大大的“赌”字写在上面。里面吵吵嚷嚷,骰子碰撞、呼喝叫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传出来。门口几个闲汉靠着墙,懒洋洋打量来往路人。

      谢珩脚步一顿,侧过头:“你说的好戏,在赌场里?”

      “嗯。”陆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霸的宝贝儿子,这几天天天泡在这儿,挥霍得痛快得很。”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屋里乌烟瘴气,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地上散落着果皮碎纸,一张张赌桌边挤满了红着眼的赌徒。青戎早就带了几个可靠的手下,换了平民衣服混在人群里。看见他们进来,青戎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继续装作看热闹。

      “人在楼上雅间。”青戎压低声音,朝楼梯抬了抬下巴。

      二楼栏杆围着的雅座里,王绍雄歪歪扭扭倚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大堆银子。旁边两个跟班围着他溜须拍马。一把骰子掷出去,他输了,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板上,骂骂咧咧抓起一锭银子砸下去:
      “再来!老子就不信今天赢不了!”

      银锭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底面朝上。那上面清清楚楚,铸着“大晋官银”四个刻印。
      正是从浔州府库被劫走的银子。

      谢珩站在柱子后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锭银上,神色冷了下去。
      围城最艰难那几天,城里百姓啃树皮、吃草根,多少人活活饿死。这些本该拿来救命的库银,被抢出来,就这么被人随手扔在赌桌上挥霍。

      陆烬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嘲讽:
      “怎么样,这出戏,看得还过瘾?”

      “还行。”谢珩淡淡应道,“就是主角长得丑了点,败胃口。”

      陆烬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一抖,胳膊肘无意蹭到谢珩的胳膊。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视线。

      王绍雄又输了一局,火气上来,抬脚就去踹凳子。
      就在这时,陆烬往前踏出一步。
      她抬手扯掉头上的儒巾,随手丢到一边,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她抬眼,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盖过底下嘈杂的赌声:
      “王公子,好兴致啊。”

      王绍雄猛地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屑:“你谁啊?穿得人模狗样,也敢来管老子?”

      “我是谁不重要。”陆烬伸手指向桌上那锭官银,“我只想问问,你手里这些浔州府库的官银,是从哪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戎带着人冲上楼梯,转眼就把雅间围得水泄不通。喧闹的赌场骤然安静,所有人都仰着头往楼上张望。

      王绍雄的脸一下子白了,还在硬撑:“什么官银?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你少栽赃我!”

      “栽赃?”陆烬上前一步,拿起那锭银子,指尖摩挲着刻印,眼神冷得像冰,“浔州每一块库银都有记号。你要是不服,就跟我回营,咱们一锭一锭对账。正好,银库失窃的案子,我还没跟风营好好算一算。”

      王绍雄腿都软了。他再混也清楚,劫掠库银是多大的罪名。他爹王霸再蛮横,也不敢明着认领这种事。
      “你、你敢抓我?我爹是王霸!”他色厉内荏地吼。

      “我知道。”陆烬语气平淡,“正因为知道,才请王公子过去坐坐。青戎,带走。”

      青戎应声上前,干脆利落地把王绍雄和两个跟班捆了。桌上所有可疑的银子全部收走,当成物证。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头阻拦。谁都心里有数——是电营的陆头领,拿住风营头领王霸的独子了。

      陆烬没多逗留,扫了一圈围观的人,转身下楼。谢珩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走出赌场。

      到了外面巷口,陆烬简单吩咐青戎,把人押回营地严加看管,不许虐待,也不许任何人私自接触。青戎领命带人走远。
      晚风迎面吹过来,把赌场里的浊气吹散不少。陆烬把长衫袖子撸到小臂,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劳什子衣服,真是闷死人。”

      谢珩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今天这一出,办得漂亮。”

      “只是先收点利息罢了。”陆烬嘴角翘着,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人我扣下,王霸想要儿子,就得把吞下去的库银吐回至少一半。现在浔州缺银子,能填上一点窟窿是一点。”

      她心里盘算得明白。真把王绍雄杀了,就是和风营彻底开战。眼下浔州城根基不稳,外面还有另外两营头领虎视眈眈,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拿人做筹码,逼对方吐出赃银,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谢珩静静看着她。夜色衬得她眉眼明亮,一股子野气,算计起利害来却半点不含糊。出身底层的人,没有那些世家的条条框框,出招直接,精准戳中要害。
      谢珩心头轻轻一动。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急着回去干嘛。”陆烬抬手指向街的尽头,远远一片连绵灯火,吆喝声隐约飘过来,“浔州是出了名的大城,以前夜市热闹得很。城刚开,已经慢慢恢复了,咱们去逛逛?”

      谢珩本来以为办完正事就要返程,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即望向那片暖黄灯火,点了头:“也好。”

      拐上正街,烟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围城三个月,整条街死气沉沉。这才解放没几天,摊贩们已经陆陆续续摆开摊子。一盏盏羊角灯挂在棚子底下,暖黄的光连成长长的一串。卖糖糕的蒸笼冒着白汽,馄饨锅咕嘟咕嘟翻滚,捏泥人的、摆小杂货的摊子依次排开。虽然远比不上太平年月的盛况,可久违的活气,已经漫了整条长街。

      两人还穿着长衫,混在人流里并不惹眼。路上有挑担子的小贩横冲直撞,陆烬每次都下意识往谢珩那边靠半步,胳膊虚虚挡在她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小动作,谢珩看在眼里,唇角悄悄扬了扬。

      没走多远,甜香扑面而来。卖江米糖糕的摊子热气腾腾。
      “来两个。”陆烬不等她答话,直接走过去递了一小块银子。

      小贩忙说钱给多了,要找零。陆烬摆摆手:“不用找。”

      “你买东西都不找零的?”谢珩接过用油纸包好、还烫手的糖糕,忍不住笑她。

      “都是穷弟兄,不容易。”陆烬掰开自己那一块,大口咬下去,糖霜沾到嘴角,“我现在‘阔了’,能帮衬就帮衬点。”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珩嘴角上扬,眼里也满是笑意。

      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甜得不腻。谢珩小口小口吃着,目光落在陆烬嘴角那点糖霜上,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拭。惊觉不妥,连忙收回手,低头慢慢品尝手里的甜。

      往前不远,路边摆着几张矮木桌,是卖馄饨的。锅里汤头是乳白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香油。
      “再来一碗垫垫?”陆烬问。

      谢珩点点头。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各要一碗馄饨。
      陆烬吃得飞快,几下就见底了,放下碗,支着胳膊,安安静静看谢珩吃。灯光落在谢珩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吃饭,跟小猫似的。”陆烬脱口而出。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唐突,耳朵微微发热,慌忙把视线挪开,假装看旁边路过的行人:“没别的意思。”

      谢珩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慢慢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

      吃完继续往前逛。角落里一个旧铜器摊,摆着些铃铛、小镇纸、零碎摆件。谢珩脚步稍停,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笔山上。
      那笔山铸得像一小片起伏的山,顶上趴着一只小鹿,鹿角弯弯,模样憨乎乎的。她这些天天天写字算账,正好缺一个笔山。她只是多看了两眼,没打算买,很快移开脚步。

      可陆烬看见了。
      她走过去,指着小鹿笔山问了价钱,掏钱买下,拿粗布简单一包,直接塞到谢珩手里:
      “给你的。你天天写那么多字,正好用得上。”

      谢珩一愣:“我就随便看看。”

      “看了就是喜欢。”陆烬说得理所当然,“又不贵。你还教我认账、跟我讲城里的规矩,送你个小东西不算什么。”

      谢珩接住布包,那铜器亮闪闪,沉甸甸的。
      她把笔山妥帖收进宽大的袖管里,声音轻轻的:“多谢。”

      “谢什么。”陆烬有点不好意思,转身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走?”

      又逛了一段,街上的摊贩渐渐开始收摊,灯火稀了不少。陆烬估摸着时辰不早了。
      “该回了。”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谢府走。夜市的喧闹被甩在身后,街上安静下来,只有青石板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晚风卷着残留的糖香,谢珩袖子里那只小鹿笔山,好像一直带着暖意。

      走了一阵子,陆烬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谢珩,眼睛亮晶晶的:
      “你之前说,你也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我。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谢珩抬眼,夜色里她的笑意淡淡的,故意拖慢脚步:
      “急什么。你不是说过吗,好事要慢慢品。等回到府里,我再跟你说。”

      陆烬啧了一声,也不催,乖乖跟在旁边。
      长街寂静,巡逻的兵丁点亮了路灯。风吹得灯笼一晃一晃,两人的影子时而贴在一起,时而被风轻轻推开。
      两人一路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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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大大们,这个文在入V前会随榜更。入V后会坚持日更。 小作者0收开文,含泪求收藏。求求了,大大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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