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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围城百日    ...


  •   浔州城的秋,从未如此萧索。
      义军围城整整三个月。城里已经断粮第七天了。

      风卷着尘土从城外扑上城头,裹着淡淡的血腥气,吹得人头脑发昏。
      谢珩立在城头,青灰城砖被血水反复浸过又晒干,脚踩上去带着点黏黏糊糊的感觉。

      往昔千帆云集的浔江大城,如今静得像座死城。

      城头守兵个个面黄肌瘦,不少人饿得身体止不住发颤,手都握不住兵器,有的人靠着垛口,连站都战不稳了。可看见谢珩走上城楼,原本萎靡的将士,还是强撑着挺直身躯,纷纷抬手行礼。

      他们见识过这位世家小姐,围城以来,不分昼夜奔走城头,分发仅剩的口粮,安抚军心,亲自巡防。纵然人人饿得快要撑不住,心底依旧对她存着一份敬重。

      “见过姑娘。”
      “姑娘,城楼上风大,仔细吹着。”
      沙哑的呼声此起彼伏。

      谢珩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枯槁的面孔,心口沉甸甸的。
      城外开山军的营帐连绵如海,黑压压的兵阵压在视野尽头,箭弩林立,虎视眈眈。城内,粮草彻底耗尽,援军遥遥无期,死守的希望,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抬手,轻轻回礼,声音压过呼啸的寒风:
      “诸位将士,辛苦了。”

      一名老卒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声音虚弱:
      “能守到今日,全靠姑娘撑着。只是……再这样耗下去,弟兄们,怕是撑不住了。”

      谢珩望向城外黑压压的敌营,眼底一片沉郁。
      死守固然守得住气节,可满城十几万老小,耗不起了。

      她心里清楚,摆在眼前的,只剩两条路。
      要么,拼到城破,全城遭屠。
      要么,另寻一条生路。

      她垂眸俯瞰城下,街巷里的光景,更是冷清。

      沿街商铺的门板全都钉死,往日里行人如织的大街,如今空无一人。偶尔有百姓扶着墙,慢慢往前挪。步子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好久。树皮早被扒干净了,草根也挖得差不多。墙角时不时蜷着一动不动的人影,多半是熬不过去的老人和孩子。
      没人有空收尸。熬到现在,能顾得住自己,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晚棠跟在谢珩身后,脚步沉重。
      “姑娘,昨夜又走了七个。有个三岁的娃娃,饿了两天,最后趴在他娘怀里,没熬到天亮。”

      谢珩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抱着盼头。太守登城喊话,官吏各司其职,粮仓充盈。大家都信,朝廷不会丢下浔州,援兵早晚能到。
      后来太守死在攻城的乱箭之下,城里一下子群龙无首。是谢珩站出来,接手了调度。

      她是当朝首辅谢伯庸的嫡女,自幼长在京城,读遍经史,文名传遍大晋。半年前随祖父回乡省亲,才困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时她也信书上写的忠君守土,信王师浩荡。她以为只要撑住,总会有转机。

      一个月过去,援兵没来。
      两个月过去,浔州成了彻底的孤城,连半分消息都传不进来。

      城外义军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仓里的粮一日少过一日。人心,就这么一点点凉透了。
      前几日,城下义军对着城头喊话,把京城里谢伯庸传来家书,说浔州失守,谢家脸面蒙尘。身为谢家女儿,谢珩理当以身殉城,保全家门清誉。

      旁人都当那是反贼的离间之计,故意来搅乱军心。
      谢珩心里清楚,这话未必是假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谢伯庸心里,家族声望,朝堂利益,永远排在最前面。一条女儿的性命,如果能抹去一座城陷落的污点,在他看来,是划算的买卖。

      从听见那句话起,她就不再指望援兵。
      也不再指望亲情。

      她一路走下城头。晚风吹拂她的衣裙,裙下的身躯早已形销骨立。这三个月,她和城里所有人一起熬。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睡觉也只歇很短的时间。看见饿死的百姓,看见受伤的士兵,她心里是疼的。
      是真真切切的疼。

      她能做的,也都做了。匀出府里存粮,安排人手巡城,安抚躁动的百姓,带着将士一次次把攻城的人打回去。她尽了力。

      可死守,终究是死局。

      再耗下去,不用义军攻破城门,城里自己就要垮了。等城门一破,按照那义军头领王霸的性子,必定是放开劫掠,屠城三日。到时候,几万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谁也逃不掉。

      她守到现在,对得起圣贤书,对得起死去的太守,对得起愿意跟着她守城的人。
      但她不想看着满城人,一起给这座城陪葬。

      “回府吧。”
      谢珩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往谢家老宅走。

      往日气派的宅院,如今也沉寂得很。庭院里的花木缺了浇灌,大半都枯了。留下来的仆妇、自愿过来帮忙的青壮,都安安静静待着,没人高声说话。

      书房只点了一盏小灯,灯光昏黄。
      谢珩屏退了其余人,只留晚棠在边上。案上摊开一张纸,砚台里的墨早就干硬了。

      晚棠看着她拿起墨块,一点点蘸水磨开,心头猛地一紧。
      “姑娘,您这是要……”

      “写降书。”
      谢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晚棠身形晃了一下,往前跨了一步,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行啊!您是首辅之女,是撑了这座城三个月的人。降书一递出去,您就是降人。以后传出去,天下读书人都会指着您骂,名节再也捡不回来了。”

      名节,礼法,旁人的议论。这些东西,是世家女子立足的根基。晚棠陪着她长大,比谁都懂分量有多重。

      谢珩反倒笑了,“傻孩子,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三个月的煎熬磨掉了她身上的娇柔,眼神沉静,透着一股韧劲。那是从小养出来的傲气,收得好好的,不张扬,却扎根在骨头里。
      “名声是给活人的。”她慢慢说道,“全城百姓,首先得活下来。”

      晚棠咬着唇,还想劝:“可那些是反贼啊,姑娘。跟他们打交道,等于往泥坑里跳……”

      谢珩没有接话。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晕开。

      城外连绵的义军营帐,隔着城墙隐隐透出灯火,喧嚣一阵阵飘过来。那一片热闹,和城里死寂,对比刺目。

      城外那支队伍叫开山军。领头的周聚山本是猎户,走投无路揭竿起事,自封天王,占了广城做根基。如今大晋遍地烽烟、各路起义军此起彼伏,开山军是里头实力最强的一支。麾下四员大将,号风火雷电四大头领,全都被他派来攻打浔州。

      起事之初,他们确实只为求一条活路。可队伍越扩越大,三教九流都混了进来,军纪日渐松散,早就与这个“义”字不搭边了。

      四路人马里,风字营头领王霸性子最凶横,但凡他打下城池,免不了烧杀劫掠。但谢珩听说,电头领陆烬是不一样的。
      她是义军里少有的女头领。一年前她带着自己的子弟兵投奔开山军,被周聚山收作义女,提拔为头领。排位虽靠后,兵力也不算最强,可她把自己的营管得极严。旁人都忌惮她一身硬本事,谁也不愿轻易招惹。

      谢珩隔着城墙,留意她很久了。
      乱世里头,没有完美的选择。所有路,全是险棋。
      王霸要是先打进浔州,一切都完了。陆烬,是眼下所有选项里,唯一有可能谈条件的那一个。

      她不是无条件投降。是一场交易。
      用浔州的户籍、粮仓、地盘做筹码,赌陆烬愿意约束手下,放过城里的百姓。

      至于更远以后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有很完善的计划。只是念头隐隐飘着:如果陆烬借着浔州,把实力再往上推一步,将来未必没有别的出路。
      世道乱成这样,总不能永远打下去。战火不休,受苦的还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有些路,或许可以慢慢试探。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第一步,先把眼前这一关渡过去。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了片刻。
      没有再犹豫。手腕轻轻往下一沉。
      一个“降”字,稳稳落在纸上。墨色渗进粗糙的纸纤维里,晕开小小的一圈黑边。

      晚棠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发抖,却不敢再出声打断她。

      书房里只剩下磨墨和纸张的轻响。城外的人声隔着厚厚的城墙,模糊又遥远。
      没有人知道,一张薄薄的降书送出去之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一场赌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了盘。
      她押上了自己,也押上了整座浔州剩下的生机。

      写好之后,谢珩吹干墨迹,小心折好。
      “找个可靠的人,想办法送到陆烬的营里去。不要落到别人手上,尤其是王霸的人。”

      晚棠攥紧了衣角,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灯烛跳了一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珩望向窗洞外沉沉的夜色。
      她不知道那个传说里的陆烬,会不会接下这份赌约。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会不会觉得她异想天开,会不会转手就把降书送给王霸卖人情。
      一切都是未知。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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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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