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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苏晚柠的生日 秋日的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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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穿过集训基地教学楼外的香樟林,卷着几片泛黄的叶子,轻轻撞在玻璃窗上。距离周日的外出散心已经过去数日,上一章调整好的心态还稳稳揣在心底,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手写乐谱与乐理公式,依旧堆在课桌一角。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顺着平稳的步调,一点一点往上走,却没料到,一节普通的练耳课,会让我重新认识苏晚柠,也开启了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上午第二节是练耳大课,也是最近所有人都头疼的难点模块 —— 复合节奏听写。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琴房、走廊里随处都能听见同学们互相打拍子、嘴里默念节奏的声音。最近一周老师主攻混合节奏,附点、切分音、三连音、休止符穿插在一起,句式长、变化多,音符和休止错落排布,稍一走神就全盘混乱,是联考真题里失分率最高的部分。课前老师站在讲台边,翻着手里的教案,神色郑重地提醒我们。
“今天的随堂测试,难度和联考持平。长片段复合节奏,只播放三遍,没有重放机会。大家集中注意力,听完立刻记谱。”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声的唏嘘。一遍。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什么概念。平时课堂练习,这种复杂度的节奏,最少也要听四五遍,很多段落甚至要反复拆分、逐句拆解,才能勉强把拍子捋顺,只放三遍,对耳朵、记忆力、反应速度都是极大的考验。
我找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和铅笔,指尖微微捏紧笔杆,在纸上提前画好五线谱的横线,心里暗暗做好准备。唐灵、俞欣洁坐在我斜前方,两个人还在趁着课前最后几分钟,互相打着拍子核对昨天的错题。龚家赫坐在后排,安静翻着练耳习题册,陆可儿则趴在桌上揉了揉耳朵,小声吐槽这几天听得耳朵都快要发麻。我们几个来自安坪县的老友,只要一有空就凑在一起,吐槽难点、分享笔记,疲惫的时候互相搭一句话,枯燥的集训时光,也因为这群朋友多了很多暖意。
上课铃响,教室迅速安静下来。音响设备轻微嗡鸣,老师调试好音频,抬眼看向全班。
“准备好了,我们开始。”
一声落下,节奏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
最开头还算平缓,可没过两小节,复杂的变化接踵而至。长音接短休止,切分打乱原本强弱规律,三连音横插进来,节奏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我的耳朵努力捕捉每一下节拍,笔尖飞快地在纸面上挪动,可到后半段,节奏突然提速,几个连续的切分音一闪而过,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片段已经走到末尾。音频戛然而止,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停顿的沙沙声,还有几声轻轻的叹气。
紧接着,三遍结束,没有回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谱纸,后半段有两处地方记得模棱两可,有一个休止符我拿不准长短,还有一处三连音和八分音符衔接的位置,我没能完全跟上。心里暗自估算,至少有两到三处错误。环顾四周,班里大部分人的状态都和我差不多,不少同学皱着眉,拿着笔反复涂改,还有人直接停下笔,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家低声交流,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太快了,一遍根本抓不全,要是再听一遍,说不定还能补回来。
“太难了,这谁三遍记得住啊。” 俞欣洁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唐灵说道。
唐灵点点头,眉头紧锁:“后半段直接乱了,我好几处节奏型混在一起分不清,至少还要听两遍才能理清楚。”
老师慢慢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挨个翻看大家的答题纸,一路看下来,频频摇头。大部分人的卷子都有大片涂改,错漏随处可见。直到走到古筝生所在的那一排,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张干净整齐的答题纸上,顿了很久,然后抬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
“苏晚柠,很好。全部准确,没有一处错漏,休止符、附点、三连音,每一个位置都卡得丝毫不差。”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猛地抬眼望过去。课后有同学告诉我,她还只听了一遍就写对了,我表现得更加诧异了。
苏晚柠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她脸上没有丝毫惊喜或者得意,只是轻轻合上本子,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刚刚那段把全班都难住的复杂节奏,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阳光从侧面的窗户落下来,落在她的纸面,字迹清秀工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我心里涌起一阵震撼。
我之前只知道她足够努力,每天别人休息的时候她都泡在琴房,一遍一遍打磨古筝曲目,耐得住枯燥,扛得住疲惫。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她不只是靠着日复一日的死练硬熬,她本身就拥有旁人很难企及的天赋。同样一段密密麻麻、层层交错的节奏,我们大多数人要反复听四五遍遍,不断拆分、复盘、核对,才能勉强写下一个差不多的答案,她只需要一遍,耳朵捕捉,大脑处理,笔尖落地,一气呵成,零失误。
天赋加上极致自律,这才是她一直遥遥领先的原因。
下课之后,教室里依旧在热烈讨论刚才的节奏测试。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吐槽题型的刁钻,也忍不住提起苏晚柠,惊叹她的听音节奏感实在太强。我站在走廊窗边吹风,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课堂上的画面。没过多久,有一个女生路过,和身边同学闲聊,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我的耳朵。
“明天是苏晚柠生日哎,你们知道吗?”
我脚步一顿。
原来明天是她的生日。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清冷安静的模样。她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和人群扎堆,不主动和别人说笑,也几乎不会提起自己的私事,难怪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在这样连轴转的集训日子里,所有人眼里只有谱子、考题、联考倒计时,很少有人会记得,在埋头练琴刷题之外,还有属于一个人的生日。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没有打算大肆宣扬,更不想搞得全班皆知,引来起哄,那样只会让习惯安静的她觉得局促尴尬。我只是想,在枯燥紧绷的集训日子里,送给她一份小小的、安静的祝福。湘州本地老牌的罗莎蛋糕很有名,正好下午我要外出上专业课。
上完专业课,正好附近有一家罗莎蛋糕店,我挑选了一款小巧的动物奶油蛋糕,尺寸不大不小,刚好8寸,刚好够几个好友吃完,款式简约,没有花哨夸张的装饰。下单的时候备注,麻烦尽量早点送到集训基地门卫室。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打算先当成自己的一个小秘密。
第二天如期而至,白天依旧按部就班地在上课,一切都很平静。
傍晚是自主练习时间,整栋琴房楼都飘着琴声、歌声。我先去琴房简单练了一会儿钢琴,又开声练了声乐曲目,时不时看向窗外,等着蛋糕送达的消息。没过多久,手机弹出取件通知,我悄悄下楼,在门卫室拿到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拎在手里,盒子轻轻的。我找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只写下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没有留名字。
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时间段苏晚柠一般会在琴房楼靠里面那间古筝琴房练习。我捧着蛋糕,慢慢走过楼,走廊里琴声此起彼伏,我放轻脚步,走到那间琴房门口,门板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古筝流淌出来的乐声,旋律舒缓,中间偶尔停顿,是她在反复打磨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房门。
琴声停下,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清清淡淡的声音:“请进。”
我推开门走进去。琴房不大,空气中带着木质琴弦淡淡的味道,谱架立在她面前,指尖还带着弹筝留下的薄茧。看见我走进来,苏晚柠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找她。在此之前,我们不过是无数次在楼道、操场擦肩而过,偶尔对视一秒,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平稳,把蛋糕往前递了递:“昨天听同学说起,今天是你的生日。一点小小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她怔住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蛋糕盒上,又抬眼看向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接过去。指尖轻轻碰到包装盒,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点,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冷淡:“谢谢你,我没想到…… 会有人记得。”
“你的节奏听写真的很厉害,这几天练耳课,我特别佩服。” 我坦诚说出心里的想法,没有多余花哨的话。
听到这句,她浅浅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很淡很轻的笑意,像秋风掠过湖面泛起的一点涟漪。“只是对节奏比较敏感而已,我也有很多地方练得很吃力。”
简短的几句对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刻意找话题,恰到好处,不会尴尬。我没有久留,不想打扰她练习,简单道别之后,转身走出琴房,轻轻带上房门。走在走廊上,心脏轻轻跳着,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远远观望的人,今天终于有了第一次平和、温柔的对话。我们不再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算是正式认识了。这份好感依旧藏在心底,安安静静,没有贸然表露,只是多了一份淡淡的熟悉。
回到楼下,我去找唐灵、俞欣洁、龚家赫和陆可儿,他们几个正聚在一间空琴房,互相帮忙听声乐的乐句,挑气息上的小毛病。看见我推门进来,唐灵最先抬头,笑着问我刚刚去哪了。我没打算隐瞒,慢慢和他们说了刚才的事,说了练耳课苏晚柠惊人的节奏能力,还有我送蛋糕、祝她生日快乐的经过。
几个人听完,眼里都带着惊讶,随即又露出了然温柔的神色。
“你还挺有心的。” 俞欣托着下巴,笑起来,“罗莎的蛋糕很好吃,她收到应该会很开心。”
唐灵点点头:“这样刚刚好,安安静静的,不会让她觉得有压力。我一直觉得苏晚柠看着冷冷的,其实应该只是不爱热闹。”
龚家赫靠在墙边,语气平和:“懂得欣赏别人的长处,还愿意送上善意,很难得。集训本来就苦,一点小小的祝福,也能让人松一口气。”
陆可儿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啊你,悄悄完成一次破冰!以后见面不用再只是擦肩而过啦。”
我们几个人围坐在琴房里,暂时放下高强度的练习,随意闲聊起来。都是从安坪县城一起来到湘州集训的伙伴,彼此知根知底。压力大的时候,我们就凑在一起,互相吐槽乐理有多难、练耳有多磨人、练琴练到指尖发酸、开声开到嗓子疲惫;状态好的时候,就轮流演唱自己的曲目,互相指出不足,分享好用的记谱技巧,周末约着出门逛老街吃小吃。没有内卷攀比,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彼此支撑的友情。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高压封闭的集训基地,他们就是我最踏实的底气。
“等下我们别一直死磕难点了,轮流唱一段,互相听听有没有漏气。” 唐灵提议。
大家纷纷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这间小小的琴房里,回荡着我们几个人的歌声。没有老师在场,不用紧绷着追求完美,唱错了就相视一笑,重新再来。俞欣洁的音色清亮通透,唐灵对情绪的处理细腻,陆可儿乐感鲜活,龚家赫的气息稳定扎实。轮到我的时候,我放平心态,慢慢开口演唱,朋友们认真听着,指出我某一句尾音收得太急,还有换气点可以调整得更自然。一句句提点,没有苛责,都是真心实意的帮忙。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橘色,暮色漫进琴房。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饭的点,我们结伴走去食堂,一路上说说笑笑,秋风扫过路边的树,沙沙作响。
吃过晚饭,是晚间的自主练习和晚自习。我回到教室,翻开习题册继续刷题,把今天练耳课出错的节奏片段单独摘抄出来,拿铅笔一遍一遍标注强弱、休止,自己在桌子底下轻轻打拍子,慢慢拆解难点。我不再因为苏晚柠强大的天赋而感到焦虑,也没有盲目去和别人对比。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她天生对节奏敏感,而我也可以依靠反复练习,一点点补齐短板。艺考从来不是和别人赛跑,而是不断追赶自己。
中途去接水的时候,我在楼道远远看见了苏晚柠。她拎着蛋糕盒,正往宿舍的方向走,刚好也看见了我,隔着一段距离,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动作,却让我心头一暖。这是我们破冰之后,第一次隔着人群的致意,分寸感刚刚好,温柔又克制。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我整理今天的乐理错题,把新学到的曲式知识点整理到笔记本上。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飘着淡淡的云,基地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楼下的小路。我想起傍晚琴房里苏晚柠浅浅的笑容,想起朋友们围在一起听歌、互相提点的画面,心里格外平静。
十点半,晚自习结束。人群涌出教学楼,大家拖着一身疲惫往宿舍走。我和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一路同行,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刷题练琴积攒的燥热。我们聊着今天发生的种种,聊练耳课让人头疼的复合节奏,聊罗莎蛋糕,聊接下来要准备打磨的声乐和钢琴曲目,也聊着对联考隐隐的期待和忐忑。
我和龚家赫回到宿舍,谌笛凯和张文峰已经在宿舍里了。两个人一个在复盘乐理,一个靠着床头闭目休息。宿舍里灯光柔和,我们轻手轻脚洗漱,等待熄灯。躺在床上,我再次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一节练耳课,让我看见了别人身上耀眼的光;一次小小的生日祝福,让我和苏晚柠之间,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陌生隔阂。我没有奢求太多,只是庆幸自己送出了那份安静的善意。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克制,远远欣赏,慢慢靠近,不去打扰她的节奏,也不打乱我自己的脚步。
而身边这群从安坪一起来的朋友,更是我集训路上珍贵的礼物。我们一起扛过早起的早功,一起啃下难懂的知识点,一起在琴房里反复打磨曲目,在疲惫的时候互相陪伴、彼此打气。枯燥漫长的备考岁月,因为这群人的存在,少了很多孤单。
我慢慢闭上眼睛。
集训这条路依旧漫长,还有无数复杂的节奏、难懂的乐理、难唱的高音、难弹的乐句在前面等着我。有人天生就拥有过人的天赋,也有人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追赶。但我慢慢懂得,不必羡慕别人的光芒,学会欣赏,学会释放善意,守住自己的节奏,再加上身边朋友的陪伴,就足够有勇气往前走。
窗外秋风静静吹着,夜色温柔。明天依旧是六点就要起床的早功,依旧是谱子、琴声、刷题交替的一天。但今夜,心里多了一点细碎又温暖的光亮,藏在晚风里,藏在刚刚开启的、浅浅的交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