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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卧底 昆明站开往 ...

  •   昆明站开往勐腊的最后一班大巴在夜里九点四十分发车。陆衍靠窗坐着,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站台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橙黄。他抬手在窗面上抹了一道,指腹划过的痕迹像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那头,城市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向后退去,越来越矮,越来越远,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完全吞没。

      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着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盒感冒药和一本翻旧了的《国家地理》。车票夹在身份证件套里,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陈默,籍贯贵州毕节,务农。他合上证件套,指尖在粗糙的塑料封皮上摩挲了两下。这套假身份的资料他背了整整三天,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有人喊陈默的时候,得应。

      大巴驶上盘山公路之后,窗外的黑暗变得浓稠而具体。偶尔掠过一盏路灯,光从窗顶滑到窗底,像一把短暂出鞘又收回的刀。陆衍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周远山在他临行前最后说的那句话——“记住,从你踏入勐腊那一刻起,你就是陈默。但心里那根线,不能断。”

      车在凌晨三点一刻到了勐腊。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腥气,混着街边烧烤摊残余的炭火味。陆衍下车,站在破旧的车站广场上,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的钠灯,忽明忽暗地滋滋作响,光打在地上,把积水照成一滩一滩碎掉的金色。他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直板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一个是“周老板”,另外两个备注空白。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

      他在车站旁边的旅馆开了间房。前台是个中年女人,裹着褪色的碎花睡袍,全程没抬头,从玻璃隔板底下递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陆衍接过来,指腹碰到钥匙齿,凉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尽头闪着,把墙面上一块剥落的壁纸照得像一道陈年伤疤。他打开房门,屋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床单发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缝里透进街灯的光,在地砖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没有开大灯。床头那盏台灯拧开之后昏昏黄黄的,灯罩边缘被烤焦了一小块。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取出那本《国家地理》,翻开扉页。在页码的空白处,他用圆珠笔极轻极细地写了几个字——“第一日,安全。”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鞋垫下面。

      窗外,勐腊的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绒布,沉沉地覆在这座边境小城上。远处有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拖着尾巴,最后消失在雨后的蛙鸣里。

      同一时刻,成都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春熙路那家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塑料凳子一张挨一张,坐满了刷手机的年轻人。苏晚到的时候,林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后,看见她,抬手挥了挥,手腕上一根红绳在路灯下晃了晃。

      “小晚,这边。”

      她快步走过去,心跳得有点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宇比她高两届,同乡,学的是金融,去年毕业进了成都一家证券公司,这次是回学校找导师办事,顺道组了这个局。苏晚大一入学时在老乡会上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站在讲台上讲话,声音很稳,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弧。后来她偶尔在朋友圈给他点赞,他也会回,一来二去,算得上是“认识的人”。

      “学长好。”她站定,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其他人呢?”

      “里面坐下了,来了三个,都是咱们那边的。”林宇侧身给她推开门,火锅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牛油和花椒的辛辣,瞬间填满了她全部的嗅觉。她被领着穿过大堂,头顶的吊灯是仿古的纸灯笼,光从薄纸里透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而模糊。角落那张圆桌旁坐着两男一女,见她来了都抬头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给她拉椅子,说“这就是苏晚吧,林宇老提起你”。

      她耳朵一热,低头道谢,坐下了。筷子、碗碟都是现成的,面前摆着一杯倒了八分满的橙汁,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林宇坐在她右手边,拿起菜单递过来:“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火锅煮开了,红油翻滚,热气升腾,把头顶纸灯笼的光搅得晃来晃去。苏晚涮了几片毛肚,蘸了香油碟,辣得吸气,林宇适时递过来那杯橙汁,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橙汁比平时喝的要甜,甜得有些发腻,后调微微发苦,她皱了皱眉,但没多想,以为是这家店的鲜榨配比不一样。

      饭桌上的话题从母校的梧桐树聊到成都的房价,又聊到老家过年时的杀猪饭。苏晚话不多,多数时候是笑着听。桌对面那个女生叫周莉,也是老乡,中途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晚注意到了,但没来得及问——林宇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身偏向她,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声音压得很低,在火锅的沸腾声里格外清晰。她回答的时候,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橙汁,这回是从一个玻璃壶里倒出来的,壶底沉着几片没泡开的柠檬。

      她喝了两口。甜味更重了。

      九点四十分,饭局散了。苏晚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被夜风一吹,头突然沉了一下,像有半袋米从后脑勺坠下来。脚下的路好像比平时软,踩下去的时候没有实感,路灯的光在视野里拖出长长的尾巴。她扶了一下路边的灯柱,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稍微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林宇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稳住。“是不是酒喝多了?你今晚就喝了点橙汁啊。”

      “可能……有点晕车。”她含混地说。其实是下午坐公交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晕了。

      林宇没多问,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她学校的地址。上车之后他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流去,红红绿绿地灌进车厢,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苏晚靠在座椅上,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奇怪,忽快忽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座椅的皮面,滑腻腻的。她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挎包里震了一下。她没力气去看。

      十点二十七分,出租车停在学校南门外。林宇扶她下了车,一直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她脚步虚浮,上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沿上,钝钝地疼。林宇的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她走完了最后那几步。

      “到了,你上去吧,舍管阿姨那边我帮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苏晚点了点头,抓着扶手上了楼。走廊里灯很亮,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摸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宿舍里没人,对床的帘子还拉着,桌上的薯片袋还夹着那个夹子。她踢掉鞋,踉跄着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刚换的,洗衣液的淡香混着她自己熟悉的气味。

      手机又在包里震了一下。她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一条来自林宇的微信:“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她没有力气回。手机从指尖滑落,磕在床沿,又弹到地板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暗了。黑暗里,她蜷缩着,把自己抱成一团,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翻身趴在床沿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脑子里闪过饭桌上那杯橙汁,闪过后调里那点微苦,闪过壶底那几片没泡开的柠檬。这些碎片浮在意识表面,像油花漂在水上,怎么也沉不下去。然后她就睡着了。

      宿舍窗外的校园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条光,正好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传播学概论》上。书页还停在她出门前翻到的那一页,页脚印着一行小小的字:“传播渠道的异化,往往始于信息接收者的不觉察。”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那盏路灯闪了闪,灭了。校园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盏,零零星星的,像几粒没咽下去的药片。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勐腊,陆衍从一场没有梦的睡眠中醒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突突地响。他翻身坐起来,从鞋垫下面取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看了看昨晚写的字,又折回去,塞进嘴里。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团苦味的纤维。他喝了一口隔夜凉水,咽了下去。

      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到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他把短信记录删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窗外,勐腊的晨雾漫上来,把对面那排棕榈树裹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少。

      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那团浓稠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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