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娃娃》小花大王

6、雨 施予他人无

　　清晨的太阳像只硕圆的橘子，剥开皮来露出的也还是暖橙色的果肉，单只流出点汁水，将层层云霞也染做赤橙色的一片。
　　范泰在废巷子里换上校服，原先的衣物用黑塑料袋裹着，藏进角落的旧石堆里面。他以学生的模样走出巷子，走进便利店，对着手机上全礼英发来的消息拿取商品。结清账，他提着购物袋麻木地走进校园。
　　班级里空荡荡的，除了秀材没有旁人。两人对视一眼又纷纷错开，于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各自低下头，趁着这片刻清闲，匆匆汲取着书本里的知识。
　　陆续地有同学走进班级，三三两两各自说几句闲话，聊点八卦。直等到全礼英走了进来，书包“啪”的一声砸到秀材身上，众人匆匆一抬眼，又各自聊起了闲话、八卦。
　　“没看见叫你来给我拎书包吗？你的手机是摆设？”
　　秀材这才惊恐地捧起倒扣在抽屉里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有数条未读提醒，点进去一看，全是礼英发来的。
　　“我、我……抱歉，我下次不会了……”他急忙道歉。
　　全礼英却还在发难，拿起秀材看着的课本，一把丢进垃圾桶，还觉得不够，索性拧开瓶水，一股脑儿全浇上去，“别让书分了你的心。下次再敢无视我的消息，你试试。”
　　全礼英狞笑着走向座位，路过范泰时顺手拿走了他桌上的购物袋，坐在后面吃起了早餐。
　　秀材的指甲抠着圆珠笔笔身，他望着被水逐渐浸湿的书，迟迟不敢捡回。范泰也久久地望着秀材、望着那被浸湿的书。
　　直到上课铃打响，数学老师在腰间钥匙的伴奏下走进教室。照例要先站定在垃圾桶旁清清宿痰，因此他得以看到躺在里面湿漉漉的课本和课本上的姓名，然而他却没停下嘴上的动作，待吐净了，喝口温水将嘴涮一涮，走到讲台前，水杯在讲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皱起那稀疏的八字眉：“全秀材！看来你很讨厌我啊？竟然把课本丢进垃圾桶里。”他看着垂头坐着的全秀材，又猛一拍桌子，“给我站起来！”
　　等秀材起身，全班的焦点便落在他身上。数学老师指向门外道：“给我出去！既然你这样讨厌数学，就给我出去！以后我的课，你也不用听了！”秀材顿了顿，低头走了出去。
　　全礼英哧哧地笑，仁杰、智俊也跟着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的同学也在哧哧、哧哧地幸灾乐祸。
　　这笑声嘁嘁窃窃，一直持续到午休。
　　给礼英三人将汤饭打好，范泰坐下刚吃没几口，礼英三人便站起了身，空盘子摆在桌上，礼英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泰二人，“怎么，要我等你们吗？”
　　秀材忙不迭又扒拉两口，急头白脸地收叠起礼英三人的餐盘，投进收餐口。范泰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端着盘子去往收餐口。
　　回六楼活动室的路上，礼英还在嘲笑秀材急赤忙慌吃饭的模样，说他活像个没吃过饭的乞丐。范泰沉默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俯身在门前捣鼓两下，教室门“咔哒”一声弹开了。
　　起哄声响起，三人鱼贯而入。落在尾端的智俊抬起手，像抚摸小狗似的摸了摸范泰头顶，“不愧是当过扒手的。”
　　全礼英坐在由几张桌子拼成的床上，左右两边仁杰二人坐在椅子拼成的沙发上。秀材习以为常地走到他们面前，接受着“疼痛教育”。
　　范泰就站在讲台旁。等礼英招手才走过去。
　　他跪下仰着头，任由礼英沉重的手掌拍在脸上，他感到隐隐的灼痛在一点点放大。带着刺鼻气味的漆笔落在他眼前，顿圆的笔尖划在他脸上，像钝了的刀子。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上被写下怎样的污言秽语，却感受得到那一笔一画正慢慢割开他的皮肉，在骨头上刻下虫蛀般难以搓平的划痕。
　　“教育”的时间很短，但对二人来讲却十分漫长，旁观“教育”时也同样漫长。直到礼英三人躺下，轻微的鼾声响起，这才昭示着他们终于获得了片刻自由时间。
　　秀材忍受了太久的痛苦，此刻也不敢起身，抱着膝缩在墙边。范泰挪动膝盖转过身，慢慢地朝讲台移去。
　　讲台的抽屉是空的，又因破损裂开一块屉壁，透过这块破洞，恰好能望到教室。这块破屉壁上嵌着手机的摄像头，录像键是开着的。
　　直到确保摄像头一镜到底地拍到了自己脸上清晰的文字，范泰这才站起身将手机取了出来。他又看了秀材一眼，继而轻着脚离开了活动室。
　　这只破旧手机是范泰前不久买的，却完美地完成了前半段任务。范泰将手机投进校长信箱，祈祷着它能继续出色地完成后半段任务。
　　隔天便是周末。两天过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
　　周一清晨，范泰没有去便利店。他怀着隐隐激动又强烈忐忑的心情走进校园。道路两侧的树伸展着常青的枝叶，阳光斑斑点点地投下，风吹过，树叶跟着莎莎作响，像天使的呢喃，像希望的弦音。
　　班级里全礼英与秀材都不在。他才跨过门槛，被簇拥着的班长便从人群中探出头对他道：“范泰，你又惹什么祸了？老师说叫你去趟教导主任办公室。”
　　现实往往总是事与愿违的。
　　范泰察觉到办公室里萦绕的低沉的气压。教导主任坐在小茶几上首，左手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全礼英坐他左侧。右手边是姜老师，姜老师旁边也坐着两个中年男人，金仁杰、房智俊站在二人的身后，听见动静转过头，狠狠地剜着范泰。
　　他望了一圈，站在姜老师左手边。礼英父亲没由来得将茶杯重重摔放在桌上，从鼻腔里喷出一声不屑，对教导主任说，“总之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教导主任笑着安抚，赔些漂亮的场面话，便勒令范泰向几人道歉。他还没开口拒绝，坐在尾端的妇人先拍案：“凭什么！他们就是在欺负人，怎么能说是玩笑、怎么可以说是诬蔑！”
　　然而她的气势随着话语一点点落下风来，最后抱着身边的秀材呜呜地哭：“我把孩子交给学校，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孩子？”
　　老师们只是皱眉，“秀材妈妈，话不能这样说。礼英他们也不是坏学生，而且孩子嘛，难免会有些冲动，都不是有心的。”
　　跟着颠倒黑白的还有金父、房父。说来说去，最后又绕回了别人的不是：“要说起来，我们孩子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们的孩子也不全然无辜吧？”房父指着桌子上静音播放的视频，“这掐了头的视频，谁也说不准。”
　　教导主任斡旋其中，最后还是秀材父亲出面，先松了口：“那好……但我儿子受的伤，你们得负责。”
　　二千万，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秀材妈妈即便再不情愿，迫于丈夫的原因，只能忍着。这，便算是谈妥了。
　　等秀材与父母离开，几人又纷纷将视线投向范泰。因而他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所以众人对他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施压。
　　他们一人一句，无不逼迫着范泰将自己说成黑的、把他们说成白的。纵使范泰仍还有几分血性，却也在无尽的威胁中被磨灭了。
　　他承担不起被开除的后果，那对他的人生无疑是再一次的打击。因此他不得不同意在明日的大会堂里，当着全校的面向礼英三人道歉，为他恶意引诱礼英伤害他而道歉。
　　范泰走出办公室，门轻轻掩上，门后的笑声却越过厚重的漆木门，钻进他的耳中。
　　熬过漫长无光的一夜，范泰一夜间似乎苍老了许多，颓丧与疲惫跃然在他眉宇之间。
　　他顶着全校师生的目光走上演讲席，扫着教导主任为他拟好的稿子，一字一句念出来，一字一句都如泣血。
　　等这场大众审判结束，秀材站在台下，似乎专为等范泰的模样。他见范泰下来，迎近两步，他的声音很小：“对不起……”
　　“不用道歉。”
　　“对不起……”他却又重复一遍，“如果我当时拦下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当时知道你要把视频交给老师，我就会拦下你……”他红着眼眶，像要哭泣的前兆又像愤怒的模样，“因为你、因为你……现在全校都看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怎样羞辱我的！范泰，你要我、要我还怎样面对大家……”
　　范泰有些不明白秀材的意思。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昨天放学后有匿名人士在校园论坛上传了几支视频，有范泰拍摄的那段，也有全礼英之前拍摄的。
　　“从一开始所有人就已经知道了。”
　　“就算他们只是在装聋作哑，也好过被放在台面上指指点点。”秀材道。
　　“也许，会有人为你说话，心疼你的遭遇，为你竖起坚固的盾牌呢？”
　　秀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只是喃喃：“除非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否则装睡的人是没法叫醒的，早在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二人沉默地对峙着，最后又因全礼英的召唤，而不得不并肩而回。
　　礼英三人今日被各自的父亲接走，范泰难得不用跟着跑腿背包，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不知不觉间，他浑浑噩噩地坐到网吧电脑前，手无知觉地点开校园论坛，找到了秀材说的那条帖子。
　　几十上百楼的回复代表着几十上百名学生。他一条条逐个观看，心也随着下翻的页面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人痛斥他是一个该死的小偷；有人笑他是没人要的“孤儿”……心机的乞丐、社会的渣滓、校园的蛀虫……
　　没有人共情他的伤痛。或许是有的，只是藏在了麻木面孔背后，连只言片语也不便表露。
　　做一朵随波逐流的浪花是件极为轻易的事；但乘一叶劈浪逆行的舟是件连专业的水手也难以做到的事。
　　施予他人无畏而孑毅的勇气更是世间万分珍贵的宝藏。
　　走出烟熏火燎的网吧，范泰漫步在回去的路上。
　　落日熔金，云霞万里。然而他的身边却笼罩着灰蒙蒙、阴沉沉的烟雾。挥不开、拂不净，丝丝缕缕的烟雾缠绕交织着，紧紧地拥着他、吞吃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