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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敛锋芒   嘉靖三 ...

  •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

      金陵城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一些,却比京城湿冷得多。那种冷不是北地刀子似的干冷,而是阴冷的、绵密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晾了三天的衣裳摸上去还是潮的,墙角的青砖常年沁着水珠,用手一抹,指尖便凉得发麻。

      父女二人到金陵时,正值腊月二十九。

      年关将近,城里到处是采买年货的人,街巷里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气味,混着湿润的寒气,钻进人的鼻腔,暖融融中带着一丝黏腻。沈砚用最后几钱碎银在南城租了一间半塌的偏房,三面漏风,一面靠着一家棺材铺的后墙,白天能听见铺子里刨木头的"嗤啦"声,夜里能闻到桐油和生漆的味道。

      沈清辞把唯一一张床板让给父亲,自己在墙角铺了稻草,上面盖着他们从柳林集带出来的那床薄被。被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裹在身上像一片潮了的树皮。她蜷在稻草堆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听着棺材铺那边隐隐传来的刨木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替这个家一点一点削去多余的念想。

      除夕夜,隔壁棺材铺的老板端了一碗饺子过来。

      老板姓周,五十来岁,鳏居,左腿有些跛,是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他看了看这对父女的住处——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张床板、一床薄被、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灶膛是冷的,没有米,也没有柴火——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饺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沈清辞把那碗饺子端进来,饺子已经不烫了,皮有些坨,十个,韭菜猪肉馅的,油花浮在汤面上,薄薄一层。她把碗放在床板上,蹲在灶前生火。柴火是下午她从巷口的柴堆里拾来的,湿的,点了好久才燃起来,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烧了一罐热水,把饺子烫了烫,端到父亲面前。

      沈砚靠墙坐着,脸上的新疤还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他的左臂包着布条,已经没那么肿了,但指尖还是麻木的,端碗的时候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在床板上。

      沈清辞默默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父亲嘴边。

      沈砚看了她一眼。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有很多东西——疼、恨、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他没有张口,只是把碗从女儿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右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你也吃。"他说。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不饿。"

      沈砚没有拆穿她。他把饺子吃了五个,剩下的连汤带水推过去:"帮我吃完,我饱了。"

      沈清辞低下头,把那五个饺子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让那股韭菜和猪肉的咸香在嘴里多留一会儿。这是离家以来吃到的第一顿热的、带油水的正经饭食。她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热,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人家在守岁。今年的除夕,没有对联,没有祭祖,没有母亲做的八宝饭,也没有沈福在院子里挂灯笼的笑声。只有一间漏风的偏房,一碗隔壁送来的饺子,和一个再也不会喊她"辞儿"的父亲。

      沈清辞把空碗放在墙角的木架上,回到草堆里躺下,背对着父亲。她睁着眼睛看墙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听着棺材铺里的刨木声渐渐停了,听着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听着父亲在背后压抑着的、极轻的咳嗽。

      她没有哭。

      从柳林集那个烙铁的夜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父亲面前哭过。
      正月十五过后,沈砚开始出门谋生。

      他的脸太扎眼,那道疤从眉骨横亘下颌,任谁看了都要多打量两眼。起初他想去码头扛包,可左臂使不上力,一百斤的麻袋他单手扛不起来,码头的工头看了他一眼,嫌他残疾又嫌他面相凶恶,把他撵了出来。他又试着去几家铺子找抄写的活计,可那些掌柜看见他脸上的疤就摇头摆手,连他写的字都不肯看一眼。

      那半个月里,沈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角总是沾着灰,有时候是面粉,有时候是炭屑,有时候是说不清的泥和油渍。他在做零工——给人搬货、劈柴、掏阴沟,什么低贱的活儿都干过。那些活计不需要看脸,只需要力气,可他左臂废了,力气也不如常人,一天下来挣不到十文钱,刚够买两斤糙米。

      沈清辞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她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看着暮色里那个佝偻的、拖着左臂的身影慢慢走近,心里的疼像一根针,细细地扎着,不致命,却一刻也不停。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每天把父亲带回来的糙米煮成粥,加一把野菜,或者几片从菜市场捡回来的烂菜叶,煮成糊糊,父子二人分食。她学会了把野菜焯水去苦味,学会了用盐粒在瓦罐底擦一圈就能让菜汤有点咸味,学会了把有限的食物匀成两顿甚至三顿。她的手指因为常年碰冷水起了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她用烧过的草木灰敷上,裹一层破布条,继续干活。

      三月初,转机来了。

      那天沈砚照常去城南的夫子庙集市找活干,路过一家叫"汇通"的布庄时,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账房。他犹豫了一刻,还是走了进去。布庄掌柜是个圆脸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吴,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发愁——三本流水账,数字出入对不上,差了一百多两银子,他算了三天也没找出错处。

      沈砚站在柜台前,微微躬身,刻意让左半边脸避开光线,语气谦卑:"掌柜的,在下略通算术,若您信得过,可让在下试一试。"

      吴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疤让他往后缩了缩。可沈砚的眼神太稳了——那不是乞讨者的眼神,也不是凶徒的眼神,而是一个认真的人在跟另一个认真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眼神。吴掌柜犹豫了一下,把账本推了过去。

      沈砚坐下,右手拨弄算盘。他的左臂用不上力,就把算盘搁在膝盖上,用右手单手打。噼啪声细密紧凑,像雨点敲在瓦片上。一炷香的时间,三本流水账全部理清,出入相差的银两被精确地勾了出来——一笔退货漏登、一笔赊账重复入册、一笔整数写错了位。分毫不差。

      吴掌柜瞪圆了眼睛,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当场拍板让沈砚留下来做外账房,月钱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沈砚从布庄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他第一次没有侧头避开。他快步往南城的偏房走,脚底下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沈清辞那天傍晚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远远看见他的脚步比往日快了,腰也挺得直了些,心里那颗悬着的心微微落了落。沈砚走到近前,把二两银子的定金放在她手心里——两枚白花花的银元宝,小小的,却比什么都沉。

      "有活计了。"沈砚说,"汇通布庄的外账房,管饭。"

      沈清辞攥着那两枚银元宝,指节泛白。她低下头,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是浅浅的笑。

      "爹,今天有米了,我去买。"

      那天晚上,父女二人吃了离家以来第一顿白米饭,配一碟炒咸菜。沈清辞把米淘了三遍,煮得软糯,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久违的、粮食特有的香甜。她给父亲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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