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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釜沉舟   他拉着 ...

  •   他拉着女儿躲进路边的草丛,拨开枯黄的艾蒿往前看。

      乡道拐角处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黑衣人围着一堆篝火坐着,正在分食干粮。火光照着他们脸上的黑巾,有的摘下来搭在膝盖上,露出一张张粗糙凶狠的面孔。旁边拴着七八匹马,马背上驮着包袱和箱子——沈砚认得那口樟木箱子,是他装书的,箱角还磕缺了一块。

      是那伙劫匪。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父亲的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她认出了篝火旁边那口箱子,也认出了箱子旁边地上散落的几件衣物——母亲的藕荷色褙子,沾着暗红色的血,被随意地扔在泥地里,像一块破布。

      沈砚的呼吸骤然变重。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还有一把短匕首,是他藏在靴筒里的最后一件武器。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十几个人,都有兵刃,他和女儿一个残一个伤,冲出去等于送死。

      可那是妻子的遗物。

      那是他装了十七年书、陪他搬了五次家的箱子。

      那是沈家仅剩的东西了。

      "爹。"沈清辞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极轻,极稳,像一根针落进雪地里,"别动。"

      沈砚转头看向女儿。

      十五岁的沈清辞跪在草丛里,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痕,额头的布条歪了,露出下面青紫的伤口。可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那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东西,像两块被磨过的黑曜石,又冷又硬,能把人的魂魄割出血来。

      "他们人多,"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硬拼。我们先走,先活下去,以后......以后再说。"

      "以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砚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胡茬子下面的腮帮子绷得死紧。最后,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又塞回靴筒里。

      "走。"

      父女二人从草丛里退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绕过那片空地,从另一条更窄的土路下了山。沈清辞走在前头,用那根树枝拐杖探路,沈砚跟在后头,左手垂着,右手按在靴筒的匕首柄上。

      走出很远之后,沈清辞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篝火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粒橘红色光点,像一颗落在荒野里的小火星。她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也记下了篝火旁边每一张脸——那些脸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可她已经全部记住了,刻进了脑子里,像刻碑。

      第五天,他们在一个叫柳林集的小镇上停了下来。

      沈砚用最后一两碎银子租了一间柴房,又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游医那里买了几包金疮药和退烧的草药。柴房小得可怜,靠墙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中间只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三条腿的凳子。屋顶漏风,下雨的时候柴房里会积一洼一洼的泥水,沈清辞用干柴把墙角的缝隙堵了又堵,总算还能住人。

      沈砚发起了高烧。

      左臂的伤口化脓严重,整个小臂肿了一倍,皮肉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黑红,摸上去烫得吓人。沈清辞把游医开的草药熬了,一勺一勺喂进父亲嘴里。沈砚烧得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看见女儿蹲在灶边扇火,瘦弱的背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仿佛随时会断。

      第十天,沈砚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柴房漏风的屋顶,第二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打盹的女儿。沈清辞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像刀削的,颧骨也突了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此刻阖上了,底下有深深的黑影。

      沈砚轻轻动了动左手。伤口还在疼,但肿胀消了些,皮肉的颜色也在慢慢变回正常的红。他慢慢撑着坐起来,惊醒了女儿。

      "爹!"沈清辞一跃而起,伸手扶他,"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

      "不急。"沈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扶我去镜子前面。"

      柴房里没有镜子。沈清辞愣了一瞬,跑出去借了房东大娘的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回来。那镜子背面雕着鸳鸯,边缘磨得发亮,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

      沈砚接过镜子,举到面前。

      他看见了一张陌生人的脸。

      不是毁容,是憔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乱生,左边脸颊还有一道结痂的划伤。但这不是最让他陌生的。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有正气、有锋芒、有十年言官生涯养出来的坦荡磊落,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黑。

      那天夜里,沈砚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女儿叫到跟前,说:"辞儿,我这张脸,不能再要了。"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我们现在是死人,"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章,"沈家满门,全都死在曹县官道上了。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废了左臂的落魄酸儒,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孤女。我们不能用这张脸去见人,晋王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有人认出我,我们活不过明天。"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打断她,"你去镇上铁匠铺,买一把烙铁,最小的那种,烧红。"

      沈清辞没有动。她站在柴房的泥地上,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在发抖。

      "辞儿。"沈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几乎成了耳语,"你娘最后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母亲说"你爹只有你了",那句话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母亲说最后一个字时气息将尽的声音都记得。

      "我去买。"

      她转身走出柴房,在门外的土路上站了很久。秋风吹着她的脸,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吹干。最后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朝镇子里的铁匠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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