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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暖融春天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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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辰时。
陈璋的人进了晋王府。
来的不是二三百人,是三十人。陈璋自己只带了三十名都察院的差役和金陵府衙的衙役,没有带兵。他在城外那二百人只是"扎营",不是"攻城"——他知道晋王府内有三千私兵,强攻只会逼萧瑾鱼死网破。他选择了一个更老辣的办法:只带三十人,走正门,宣圣旨。
三十个人当然打不过三千人。可三十个人手里有圣旨。三千私兵里那些佃户和庄丁出身的兵卒,看见明黄的卷轴和黄绸包裹的官印,手里的刀就自己放下了。他们是来"护卫王爷"的,不是来"对抗圣旨"的——这两件事在他们心里有着微妙的差别。前一件可以拿命去做,后一件没必要。
陈璋走进晋王府正门的时候,府中的暗卫和私兵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人也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没有人拦他。他穿过前院、中庭、回廊,一路走到内院,在听雨阁的废墟前停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废墟旁边的雪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她浑身是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她跪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
陈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上前去。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沈砚的女儿?"
沈清辞没有抬头。她把半夏轻轻放下来,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把那件灰布棉袄的衣襟又理了一遍,才站起身来,转过去面对着他。
她看着这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清瘦、蓄短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的玉佩磨得没有光泽。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疲惫又类似于坚定的东西,和她父亲在某些相似的光线下看起来很像。
"陈大人。"她说。
陈璋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两名差役上前,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朝内院的方向走去。另有两名差役抬着一副担架跟在他身后,停在了沈清辞旁边。
"你父亲在外院偏房里,"陈璋说,"受了些刑,但还活着。大夫已经进去了。"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副空担架,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半夏。她蹲下来,把半夏最后一遍抱起来,放在担架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一件摔不得的东西。她把担架上那层薄被拉起来,盖住了半夏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跟着那副担架往院门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身后忽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王爷"。沈清辞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可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闷的声响,像是重物落在地上。
她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动静——那些嘈杂声忽然变了调子,从"王爷在哪儿"变成了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拦住他",有人在喊"快——",然后是一阵更加刺耳的、像是金属落地的声响,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沈清辞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像是冬天的风从衣领灌进来,一直凉到了后心。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头。
陈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被压了很深的叹息:"他自尽了。"
沈清辞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片正在迅速沉静下来的废墟和院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极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到水面上——在那一瞬间落下来,沉下去了。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重新聚拢,有人在说"散开""清理""别碰",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的话。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副担架的边沿上,指头触到粗布覆盖下的、半夏已经凉透了的小臂。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那副担架继续往前走。她走过回廊的时候,余光没有往书房的方向偏哪怕一寸。她走过中庭的时候,清晨的日光正从东边的檐角斜斜地照过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走过前院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晋王府正月初一的正门,在她入府将近一年之后,终于重新为她敞开了。
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跨过去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正月初一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被人反复洗过的玉。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在清扫门口的积雪。空气里有燃放过鞭炮之后残余的硝烟味和硫磺味,混着从巷弄深处飘来的早炊饭香,暖融融的、带着年节的烟火气。
沈清辞走出晋王府正门之后,在石阶上站了很久。她抱着那只旧琵琶——不知是半夏什么时候把它从听雨阁带出来的,琴面上多了一道新裂的纹,是爆炸的气浪震出来的。她把琵琶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天空。
正月初一的蓝,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雪洗过的琉璃。
她身后响起缓慢的、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停住了,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上有伤,指节青紫,虎口处的皮全破了,可那手的重量和温度是她熟悉的。
"辞儿。"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那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爹,半夏死了。"
沈砚的手在她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很久以前在京城沈府的书房里,她写错了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那样拍过她的肩膀。
父女二人在正月初一的晨光里站了很久。阳光把地上的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刺眼而干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人家在补放除夕夜没放完的炮仗。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把一捧碎冰撒在了雪地上。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那片蓝得透彻的天空,声音很轻:"他自尽了。"
沈砚站在她身边,那只完好的手还放在她肩上。他没有问她"你难过吗",也没有说"那是他应得的"。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那片天,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她走出来了,什么都不必再说。
"走吗?"他问。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琵琶。琴弦上挂着一小片干枯的、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海棠叶——也许是半夏放的,也许是自己飘上去的。她用指头轻轻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中。
"走吧。"她说。
父女二人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着、正在慢慢融化的长街,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金陵城的雪正在化,檐角滴下来的雪水嗒嗒地敲着青石板,沿街的柳树已经开始冒出了极细极细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的嫩芽。风还是凉的,可那凉里面已经没有了冬天最深处那种刺骨的恨意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着暖和的方向转过去。
海棠花还要再等两个月。可春天已经到了。